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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他朝若是同淋雪 此生也算共 ...

  •   “绛琅琊,我们回中原。”淮梵栖一语落得果断。
      绛琅琊微微一怔,下意识松开揽着淮梵栖的手臂,错愕道:“这么突然?”
      淮梵栖垂着眼,唇瓣轻轻一抿,心底那点委屈仍未消下去,闷声闷气着:“你先前不是总不信我?”
      绛琅琊尚未答言,目光微抬,落向窗棂之外,“不,只是落雪了。”
      淮梵栖闻声转头。
      也许是他太专注身前之人,连天外漫起琼霜落雪都没察觉,天地已经一色素白。
      淮梵栖轻推木门。
      碎琼乱玉扑面而来,檐角垂排串串剔透的冰棱,在熹微天光下折出光芒。
      淮梵栖立在门槛之上,静望片刻漫山风雪。
      “雪势这般大,山路恐已封冻,你确定要走?”绛琅琊应声走出。
      淮梵栖扭头看他。
      漫天碎雪轻落绛琅琊的肩头,簌簌沾衣,连风雪都似懂得装点人,落在他身上恰到好处。
      “能走。”淮梵栖话音刚落,长空风雪更是猛烈了。
      不过片刻光景,他自己的墨色发鬓与深蓝衣襟便覆了一层霜雪,竟与身侧人那头雪丝相映。
      可纵使白色淹尽了山河,淮梵栖的目光依旧一瞬不瞬,牢牢锁着身侧之人,唯有绛琅琊一身红衣灼灼似火,更遑论的是那红眸,醒目到无人能替。
      淮梵栖静静望着他那头落满碎雪的素白长发,有感而发,呢喃出一句来路不明的诗:
      “他朝若是同淋雪……”
      余下半句他不敢出口。
      绛琅琊闻声侧首,温声追问:“什么?”
      “没什么。”淮梵栖飞快别开视线。
      不必说尽。
      今日山河落雪,你我并肩同淋。
      仅此一瞬,便抵俗世百年白头。
      他收束满心柔软,低声道:“走吧。”
      院前木桩静立两匹骏马,马正垂首慢啃雪下枯草。
      淮梵栖抬手利落解下缰绳,身姿轻扬,翻身上马,坦荡利落。
      身后风声微动,绛琅琊紧随而上,稳稳落坐马背。
      二人两骑并行,踏出小院山门,往茫茫雪原去了。
      南去的路途开阔坦荡,身后太行山连绵渐远,被风雪模糊了,四下原野只剩他们二人。
      只是行不过数里,风势渐烈。
      马蹄踏雪的声音被吞尽了,越往前行,山路越陡,积雪之下是冻硬的冻土,表层覆着薄冰,湿滑难行。
      他们的运气还是差了一点——两匹马双双打滑。
      刺耳的马鸣嘶鸣,天旋地转。
      淮梵栖被狠狠甩落马下,重重撞在山壁石壁之上,肩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不顾刺骨痛感,狼狈撑着雪地爬起,第一时间抬眼去寻身侧之人。
      绛琅琊亦是落马,他单手撑雪坐起,表情看不清楚,大概也有往自己这边寻来的意思。
      可等人凑近了,淮梵栖一眼便看见绛琅琊白皙颈侧,赫然横着一道狰狞暗红血痕,看得人心惊。
      淮梵栖凑近,不自觉去伸手触碰那酷似刀割的伤:“你怎么样?脖子的伤,是方才摔伤的?”
      绛琅琊摇摇头,手轻触颈侧血痕沾了温热血色,淡淡扫过一眼,便收回手。
      他蹙眉望向满身狼狈的淮梵栖,用手一擦淮梵栖的肩,收手时手上血污更甚,道:“淮梵栖,你也许更要多关心关心自己……”
      绛琅琊指了指淮梵栖的身上。
      自己?
      淮梵栖低头看向自身。
      自己身前半件衣襟,早已被温热鲜血彻底浸透,暗红一片。
      他全然不知自己何时受了重伤,从头到尾完全没有痛感,直到指尖抚上湿润滚烫的布料,才惊觉血色深重得可怖。
      他慌乱抬手去擦,越擦越汹涌,温热的血源源不断从衣下渗出,顺着指缝不断漫溢。
      猩红血色一点点晕开,刺得人发晕。
      剧痛终于迟来,轰然席卷五脏六腑,温热的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大口大口落在雪上,碎成凄艳红点。
      淮梵栖浑身脱力,艰难地用手支持着地面,意识快速溃散开来。
      什么情况……
      “绛琅琊……?”
      淮梵栖喉间腥甜翻涌,用尽最后全部力气,一把死死攥住绛琅琊冰冷的手,十指紧扣,不肯松开分毫。
      绛琅琊凑近了他。
      “……我好想你。”淮梵栖喃喃。
      弥留之际,他竟连遗言都不择了。
      淮梵栖闭了眼。
      下一瞬,淮梵栖又猛地睁开双眼。
      眼底漫卷的风雪消散了,没有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没有并肩而行的两匹骏马,耳畔再无风雪簌簌之声。
      淮梵栖意识迟缓地回笼,怔忡许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尚且活着。
      身侧一臂开外的干草卧榻上,静静横卧一人。
      是绛琅琊。
      他静躺着,手叠放在腹部,双目轻阖,眉目安然,唇角噙着一缕极淡的笑意,宛若沉沉睡去,不悲不喜。
      唯有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横在那里。其血渍早已干涸暗沉,凝成一道发黑的印记,触目惊心。
      与那场梦里,摔伤留下的血痕,位置分毫不差。
      等等……
      发生了什么……
      淮梵栖目光死死钉在那道刀痕上,浑身僵冷,血液近乎停滞。
      他嘴唇微微翕动,想唤那声名字,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尝试去触碰那道红痕,却三番五次犹豫。
      身后传来开门声。
      淮梵栖转头。
      唐千秋倚在木门框边,静静望着屋内,他脸上的表情令淮梵栖感到陌生。
      幻花翎立在一旁,不忍看他分毫,目光尽是悲悯。
      良久,淮梵栖听见自己空洞干涩的声音:“发生了什么……”
      “我们还想问你发生了什么,一来就看见你们两个都倒在地上。”唐千秋呼出一口浊气,沉默许久,“梦傀的毒丹都敢吃,你们要真觉得人生不如意,也不至于这样啊。”
      “我们来之前,他已经自刎而死了,你手上还握着他的环首刀。”幻花翎上前把淮梵栖拉了起来,观察了片刻淮梵栖的状态,便看向绛琅琊,“也许是毒发作让你吐血晕了过去,不然我们怕是要面对两具尸首了。”
      “什么叫自刎了?!”淮梵栖嗓音陡然发颤,空洞的屋内爆发一声嘶哑的诘问。
      他茫然垂眸,先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又低头扫视衣襟绷带缠绕的伤口,一切触感真实得刺骨。
      他视线偏转,环首刀静静横卧青砖之上,刀面残留一点暗红污渍,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
      “要不说你傻呢。”唐千秋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枚乌黑药丸。
      淮梵栖瞳孔骤一缩。
      那药丸的模样,竟与梦里唤醒他幼年记忆的药别无二致。
      “这药药性阴寒,只会慢慢耗损生机,尚且伤人神智。你一时记不清你们之间的纠葛,也不足为奇。”
      一旁幻花翎俯身,拾起地上的环首刀,拭去刀身残存的血痕,妥善收纳,回过身道:“你再多陪陪他。待后事料理妥当,将他火化,携他的骨灰一同返回中原。”
      唐千秋与幻花翎默然对视一眼,轻步退出木屋。
      淮梵栖双膝僵跪在草铺之前,身形久久未动,如同被风雪冻住的石像。
      至此他才明白所有温柔,全是他濒死贪念催生出的虚妄假象。只不过自己命太硬,运气不错,才活了下来。
      你好狠的心……
      我恨你在通透,恨你在决绝,更恨你抛弃不掉来处。
      连唯一的死亡,都抢先一步,什么都断了,什么都不要了。
      到头来,你把什么留下了?
      独活于世?独成其事?独守一诺?
      淮梵栖小心翼翼地抚平绛琅琊微乱的衣襟,将散落在颊边的白发别至耳后,虔诚的作态近乎卑微。
      至此,恩怨真正一笔勾销了。
      数日后,山间余火灭了。
      淮梵栖亲手收了骨灰,带着骨灰瓷坛和密图踏雪孑然南下。
      一坛故人骨,一卷天下图。
      太行千重山峦被他一步步抛在身后,可怜来时两两并肩,归时只剩一人独行。
      茫茫雪路迢迢,直指开封千里红尘,他一人带着两人的爱恨纠缠,再次回到了偌大人间。
      图纸交付开封府,朝野风波暂歇。
      世人皆赞淮梵栖深明大义,赞他护图赴京,是当世难得的忠臣义士。
      朝野称颂,万众誉之,无数虚名冠覆其身,轰轰烈烈,风光无限。
      淮梵栖只当说笑。
      他自认为在抱着瓷坛踏出太行山的那一日起,他的心就已经永远留在了那间木屋,随绛琅琊一同长眠于漫天风雪之下。
      春去秋来,倏忽八载。
      直至宣和四年,风云变幻,徽宗下诏北伐,童贯领十五万大军北上,狼烟骤起。
      乱世兵戈重启,淮梵栖毅然决然同四海义士共赴疆场。
      此役终末——
      百战穿甲,尸骨成堆,生灵殉国,志士无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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