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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只在人情反覆间 谁要和你当 ...

  •   淮梵栖静蹲在榻边许久,腿麻了也浑然不觉。
      他一遍又一遍用目光描摹绛琅琊,从额头到嘴唇,从嘴唇到颈侧,那还有道浅浅的红印,正是方才一记手刀留下的痕迹。
      屡屡伸出手,终究只是虚虚掠过绛琅琊的面颊,没有真正触碰到人。
      他是恐惧的。
      等绛琅琊睁开双眼,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也许刀剑相向?
      是后悔的。
      何以非要走到动手这一步?
      难道就寻不到好好交谈的法子,非要出手将人击晕?
      懊恼的。
      师门告诫的行事准则,情急之下竟全抛诸脑后。
      嗔怨的。
      若非他悄无声息一路尾随,若非他拔剑相向,硬生生站到自己的对面,自己又何至于被逼到这般境地?
      最后心虚了。
      日后该如何开口向他剖白?
      如何解释长久以来刻意的隐瞒?
      淮梵栖依旧维持着蹲踞的姿势,脸色一阵红一阵青的。
      长这么大,还没这么窝囊像过。
      明明有长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临到头却只能用粗暴以乱整易,不武。
      淮梵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脑袋耷拉。
      绛琅琊的睫羽忽如栖蝶轻颤,微不可察地翕动一下。
      下一刻,那双阖闭许久的眼眸缓缓睁开。
      初醒之时,他眸光涣散,似沉于残梦,微微侧首,眉尖便蹙拢一线。
      他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淮梵栖面上,默然停顿须臾,似在辨人,亦似在复盘对峙。
      他本能侧转眉目,望向身侧往日置刃的方位,空空如也,又去摸辫子,发现连自己头发上的环首刀都被摘了。
      绛琅琊不得不面对蹲在边上的淮梵栖。
      自始至终,他一语未发,可那寻兵一动,已无声表明眼前人是需以兵刃戒备的外人。
      淮梵栖先前自以为筹谋已定,扛得住对方的诘问。
      哪知真正撞见绛琅琊本能设防的一瞬,还是全部破了功。
      “我的刀呢?”
      淮梵栖不语,挪开几步,双刀就放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上。
      绛琅琊心念一动,便欲翻身下床,才离地寸许,淮梵栖一个跨步上前,横立在他身前。
      绛琅琊被忽然靠近的身形给镇在原地,再难以向前,只能重新落回床沿,默然坐定。
      两人咫尺相对。
      绛琅琊抬眸望向他,“那一对双刀,你打算何时还我?”
      “待到你不再执刃对准我的那日。”
      “好。”绛琅琊阖上双目,默然应下这桩约定,再睁眼时,轻声发问,“你瞒了我多久?”
      他话音无激烈诘责之意,仿佛只是平静地求证一桩早有答案的旧事。
      淮梵栖细细分辨,寻不到半分怨怼,短暂沉默,低声开口:“你想听真话?”
      绛琅琊只静待他下文,可见淮梵栖踌躇着不敢开口,绛琅琊轻叹着先丢出了问题:“从庙会回来之后,你就已经知道了吗?”
      “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淮梵栖唇瓣翕张半晌,竟无从应答。
      真相是他慢慢攒出全貌的,零零碎碎也不清楚哪个才算洞悉。
      ”我说不清具体时日。我就是……在很多天里,一点点拼出来的。
      “既然如此。”绛琅琊少见地瞪了他一眼,一语轻却诛心,“你便有无数次坦诚的机会。可你一次都未曾开口。”
      果然要对上这一出啊。
      淮梵栖心底清明,世间之事向来纸难包火,雪难埋人,再周密的遮掩,终有暴露的一日。
      绛琅琊是要褫去他华衮,逼他袒露内里本相。
      须臾之间,淮梵栖构筑的心防零落一地,再无从拾掇。(就是破防了)
      “你怨我刻意隐瞒,可你倒是说说,我该选何时启齿,又该如何开口?”
      他语速陡然转急,显然被焦灼给赶到了穷途末路,也不顾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你怪我瞒你,可你说说,我该选哪一日哪一刻同你坦白?”
      “庙会吗?渡口吗?还是在深井里?”
      淮梵栖眼底漫起一层薄红,执意要将心事摊开,一句句追问,全是经年的心魔作祟。
      “难不成要我拉住你跟你讲,绛琅琊,我生父是契丹人。你又如何能保证,秘密揭晓之后,一切尚能如故?”
      “倘若你得知全部真相……怕不是跑的比兔子还快。”
      一室悄静。
      绛琅琊被堵得无从辩驳,估计也不愿看到淮梵栖脸上一副可怜样,他扭头将视线打在墙上。
      淮梵栖见绛琅琊别过脸不看他,心里那点委屈绷不住一点,闹得更凶了。
      “这一路山高水远的,我就没踏踏实实睡过一天安稳觉。每往前挪一步,心里就得掂量一分,我天天琢磨,到底该不该跟你坦白。”
      淮梵栖见自己话讲一堆了,绛琅琊还不看他!
      他索性伸手,托住绛琅琊面颊,强行将人家偏开的脸转了回来,逼着两人视线相对。
      绛琅琊带着一丝无力的退让:“你别这样……”
      淮梵栖听不进去,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我也真的一点都不想这样……你看你就这么嫌弃我,我要不让你冷静,你就一声不吭的跑了。”
      他眼眶染薄红,一副又倔又可怜的模样,“你别怨我了行不行……”
      “原来在你眼中,我们的情分脆弱到经不起一句真相。”绛琅琊终于出声,他的语气加重几分,“平日里你万事看得开阔,何以唯独这件事,迟迟不敢直面?”
      “我不敢赌。”淮梵栖喉间发紧,“我也赌不起。”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话你理应听过。往日滔滔不绝的辩才,如今都消弭无踪了?”绛琅琊望着淮梵栖,脸上并无怒火,只挂着一层深重的疲惫。
      淮梵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挤出声音:“我……我说不清,可我是真的怕,绛琅琊。”
      “你不懂这种滋味。好几次我都想着,是时候同你坦白了,转念又想想,再拖一阵子吧,再拖一阵子,你或许就不会走了……你根本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似乎指责,似乎埋怨,“你始终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只看见我闭口不谈。可你扪心问问,我该如何开口?”
      淮梵栖近乎发狠地追问:“倘若那日深井之下,我当场全盘托出。你今日,还能坐在这里吗?还会在这里吗?你真的会吗?”
      屋内倏然静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绛琅琊缓缓开口:“至少,我会给你机会,听你把话说完。”
      淮梵栖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
      “我怕的又不是你不肯听我讲。我怕真相入耳,你就走了。你向来如此,从来不肯等我。”
      绛琅琊的呼吸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你怕的事情太多了。”
      “我也是人,本就有畏怯的东西。”淮梵栖的声音压得极低,轻得近乎呢喃,“我就是怕,又如何?”
      “可笑吧,绛琅琊。”他声音发颤。
      “我日复一日在心里面推演,结局永远都是我们分道扬镳。”淮梵栖无力自嘲,“而你,果然和预想的那样决绝。”
      “淮梵栖。”绛琅琊出声打断了他,“我们还没有到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淮梵栖刚刚收了上一场的心情,正在心底筹谋措辞,打算解释图纸的来历,告知自己心意所向本是开封,试着商议暂且搁置兵刃的争执。
      心中盘算如一盘落子过半的棋局,只差最后一子,便可悉数理清。
      可话音尚未出口,听见这一句,天崩地裂。
      淮梵栖内心震撼,面上神情几乎恐怖,看得有几分慑人,他的目光锁着绛琅琊。
      而绛琅琊好似权衡完毕,将一切结局尽数预想在前。
      “你说什么?”淮梵栖听见自己说道。
      绛琅琊没有说话。
      淮梵栖彻底破防,他猛地抬手攥住绛琅琊的双肩,骤然俯身贴近,两人额头死死相抵。
      绛琅琊吃痛眯了眼,又被他这猝不及防的过激姿态惊得瞳孔骤缩,蓦然睁大了眼。
      咫尺之间,淮梵栖气息滚烫,近乎咬牙切齿地问话:“谁不会死?”
      “绛琅琊,从庙会那晚开始,我就要打心底要拉着你了!”淮梵栖真真委屈的不得了。
      “你嫌我话多,可你知不知道?为了瞒住这份心思,为了不让你为难,我憋了多少次、忍了多少次!你从头到尾什么都不清楚,现在轻飘飘坐在这里跟我说——谁离了谁不会死?”
      “那我问你。”淮梵栖气息剧烈紊乱。
      “若是那日柳林之中,你没来救我,我如今身在何处?若是那日冰面之上,你没有伸手拉住我,我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你告诉我,绛琅琊!你亲口告诉我!我离了你,真的不会死吗?我——我明明——”
      话音哽断一瞬。
      “可我离了你会死。”淮梵栖眼底红得骇人。“我真的会死。你满意了吗,绛琅琊?”
      淮梵栖近乎自毁般控诉:“听见我这么卑微、这么离不开你,你是不是很痛快?原来轻飘飘几句凉话就能诛心,这是不是比持刀相向,要轻松太多了?”
      笑话。淮梵栖恶劣地想,他活,绛琅琊就得好好陪着他活。
      他死,就绝不可能放绛琅琊一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留在世间,哪怕神魂俱灭,也要拖着一起往下去。
      “淮梵栖,够了。”绛琅琊截断了淮梵栖的话,径直推距着淮梵栖的手,顺势站了起来。
      淮梵栖以为自己要被打了。
      可绛琅琊反倒伸手,主动将人揽进怀中。
      这个拥抱算不上温和,动作实在生硬变扭,像是阻止他继续说出伤人的气话。
      淮梵栖猛地一怔。一时消化不了这个意思。
      “我何时这般想过?”绛琅琊只能用最生硬的方式,强行终止他的自我折磨,“别胡乱揣度我,更别拿自己作话堵我。”
      “我无意用言语刺伤你,不必如此苛责自己,也不必曲解我的心意。”绛琅琊呼吸微促,下巴搁在淮梵栖的肩上,沉默片刻,“……只是你我别忘了,动心于本该对立之人,这本就是一桩无解的难事。”
      淮梵栖收紧手臂,蛮横又用力地将人箍在怀里。
      他暗自庆幸自己身形更高,恰好不会让绛琅琊窥见自己狼狈模样,可还是难过——剖心剖肺解释了这么多,这人怎么还是固执地认定,他们生来对立?
      “绛琅琊,谁要跟你做敌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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