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 ...

  •   太行山北麓的野道远比预想中崎岖难行,满地松动砾石极易打滑,马蹄频频颠簸,二人只得徒步。
      淮梵栖走在前开路,陌刀背在身后,目光先扫辨前路深浅,但凡撞见乱石碎子,他索性抬脚踹开。
      绛琅琊后他半步紧随,帷帽戴着,隐去大半容颜。
      淮梵栖望遍四周连绵山岭,随口道:“走了这么远,这荒岭连半个人影都寻不见。”
      淮梵栖余光一瞥,见绛琅琊驻足听风辩位。
      “有的是人。”绛琅琊抬眸。
      淮梵栖也屏息静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藏在乱石堆后,却逃不过空谷拢音,判断绝非一二人影。
      他倒是露出无所畏惧的笑来,反手将背后悬着的陌刀抽落,握于掌间。
      “听这动静,暗处猫着的人指定不少。”
      话音未落,荒草深处窜出数道黑影,迅如野狸!
      坡顶乱石堆间复有一人凌空跃落,长刀拄地闷响,恰好堵死二人后撤之路,一众匪寇呈合围之态缓缓收紧。
      这群强人皆是粗布破衫裹身,手中砍刀刃面磨得锃亮,一望便知是常年盘踞山道的惯匪。
      为首贼人一张窄长马脸,大步踏至近前,上下扫量二人,嚣张跋扈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淮梵栖望着眼前一众匪寇凶神恶煞的模样,无端生起几分郁气。
      前几天,他才刚试探着问绛琅琊对北地契丹风土的观感,转头便撞上这伙拦路劫掠的歹人,平白污了一方地界的印象,实在败人兴致。
      淮梵栖刻意捏着中原腔:“几位兄弟口气倒是够冲。”
      语罢,他反手将陌刀横架肩头,不紧不慢踱至两拨人中间,俨然一副欠揍模样,浑不将周遭亮刀的匪寇放在眼里。
      反观绛琅琊按兵不动,见淮梵栖故意周旋挑衅,勾了勾唇,暗自摘下了辫尾的环首刀。
      匪首被他几番戏谑,早已压不住心头怒火,索性懒得再多废话,下巴猛地一扬。
      周遭一众悍匪立时持刀齐涌,合围杀来!
      等的就是这个!
      淮梵栖眉毛一挑,不闪不避地直接横抡陌刀,硬生生正面拦下三人劈来的刀势!
      三道砍刀齐齐被震开,匪寇踉跄着连连后退,仓促举刀格挡。
      余下两名贼人趁机绕至侧翼,妄图偷袭后路,可他们动作刚起,一道绯红身影已然截拦在前。
      绛琅琊双锋脱鞘,不同于淮梵栖以蛮力正面撼敌,他的出招灵巧,专门卸势,四两便可拨千斤。
      迎面一刀刺来,他腕刃轻抬,刀尖挑开锋刃,顺势贴著对方腕骨斜掠而过。
      匪寇五指失力,长刀哐当坠落在荒草之间。
      又有一人挥刀猛劈而下,他旋身避过攻势,长辫随转身之势骤然甩出,精准扫中来人眼眶。
      贼人目眩泪流,慌不迭抬手捂眼踉跄后退,再无半分反扑余地。
      两人攻守相辅相成,招式流转间浑然一体,短短片刻,贼人尽数瘫倒在地。
      淮梵栖收刀,向那匪首走去。
      那人只当淮梵栖是要杀鸡儆猴,立威惩戒,早已胆寒的不行,他慌忙撑着泥泞草地狼狈后挪,堪堪退出半步,便见那道挺拔身影迫至眼前。
      余下匪寇面如死灰,手脚发软地瘫伏在地,连连叩首:“爷!小的们知错了,求二位爷高抬贵手!”
      有人说还手足并用地往前爬,妄图挪到绛琅琊脚边哀告求饶。
      “换作是我动手,你们此刻早已是死人。”绛琅琊淡淡侧首,将环首刀重新缚回发辫末端。
      淮梵栖屈膝蹲下,手掌搭在匪寇的肩头,“和颜悦色”道:“别怕啊,我不为难你们,就打听个路。太行山深处那条偏僻野道,该往哪头走?”
      那人忙不迭指向远处:“翻、翻过那道山梁,沿着谷底溪水一直往前走,便是那条路了!”
      淮梵栖颔首了然,心念这群山匪大抵也是迫于生计才落草为寇,家中或许尚有老小,终归不易。
      他随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铁钱,打算赠予几人,权当接济。
      身侧绛琅琊随之俯身,轻轻戳了戳淮梵栖的胳膊,低声提点:“此地市面通行的是铜钱,铁钱不便花销。”
      话音落下,他也取出些许铜钱一同递出。
      二人一并散了些钱财,便挥手放这群人离去。
      一众匪寇如蒙大赦,连道谢都顾不上,跌跌撞撞爬起身,头也不敢回地扎进荒草深处仓皇逃远。
      望着他们仓促逃窜的背影,淮梵栖转头看向身旁人,疑惑开口:“方才明明是我想接济他们,你怎么也跟着掏钱了?”
      绛琅琊把双刀归入刀鞘,他侧目望向淮梵栖:“随你。”
      二字落耳,一个念头猝不及防撞进淮梵栖脑海里——这不就是旁人说的夫唱夫随?
      淮梵栖移开目光,立刻转身,转移话题:“额……咱,咱快走吧!”
      二人牵马徐行,再度赶路。
      翻过山梁,顺着潺潺溪谷缓步而下,幽谷坡坪之上,孤零零静立着一间土屋,其黑瓦覆顶,院前老树青葱,下有一方青石桌。
      院中有一素衣女子,她背对竹篱柴门,躬身守着陶土火盆焚烧纸钱。
      淮梵栖迈动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再无法往前半寸。
      他的至亲隔着一道竹篱近在眼前,抬手仿佛便能触碰。可这咫尺,竟比过往跋涉的万水千山还要遥远。
      淮梵栖迟迟不敢抬脚跨入那方院落,他没想到自己还会近乡情怯,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一般震动,竭力按捺住情绪,几乎耗尽漂泊半生积攒的全部勇气,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唤:
      “……娘?”
      那人烧纸钱的动作倏然停住,徐徐回过身来。
      女子青丝如墨,肤白胜雪,最教人惊心的是那双瞳色浅淡的眼睛,乍一望只觉空濛寂寂,细看才知是白瞳,恰似古籍中的烛龙。
      她的双颊晕着花泪钿,唇角左右各缀两颗痣,长相清诡殊丽。
      不是唐爻玑。
      立在院中焚纸之人,是幻花翎。
      “妗妗?!”①
      淮梵栖诧异不已,相似的情况还是上回拆唐千秋时。他心里暗自嘀咕,这夫妻俩咋都爱乔装打扮糊弄人,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身侧的绛琅琊亦是辨出幻花翎,他的神色一怔,垂臂躬身:“见过前辈。”
      幻花翎朝着两人颔首示意,缄默片刻,不知是对着身前哪个,还是有感岁月流转,“倒是长开许多了。”
      言罢,她拂去掌间残留的纸灰,不见喜怒悲欢,开口问:“你们怎么到太行山来了?”
      淮梵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妗妗,我娘到底在哪?”
      幻花翎压下眉目,并未应声作答,只侧身轻挪半步,默然让出火盆前的空地。
      她身侧立着一只蒙着封布的陶罐。
      那一眼看去,淮梵栖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无数最坏的念头疯狂往脑子里钻。
      绛琅琊的目光先看向那只诡异的陶罐,又落回淮梵栖失色的侧脸,终是轻轻阖了眼,似已预感到结局。
      淮梵栖不敢直视那只罐子,仓皇偏头看向身侧的绛琅琊,却仍是硬着头皮,对着幻花翎颤声发问:“……这是啥。”
      幻花翎视线从陶罐上移到他惨白的脸上,默然不语。
      死寂蔓延开来,淮梵栖越发慌乱,咬着牙再问一遍:“这罐子里头,装的是什么?”
      沉寂良久,幻花翎平静道:“她托我转告你。”
      “她很挂念你。”
      淮梵栖脑子轰然发懵。
      怎么会……
      未等他回过神,幻花翎便继续说:“屋内留存许多她还有你父亲的旧物,你,可以去看看。”
      淮梵栖只觉荒谬席卷全身。
      骗人的吧……
      骗人的吧?
      骗人的吧!!
      他穿山越岭,仅凭旁人零碎传言,笃定故人尚在人世,怀揣着遥遥归乡的执念奔赴此地。
      经年别离,久未相见,他无数次在行路途中描摹重逢的模样,从未设想过这般结局。
      多年漂泊攒下的期盼悬于一线,岌岌欲碎。
      可他无处宣泄,分毫不敢放声失态。
      清醒不断告知现实既定,仅存的侥幸正缓缓耗尽。
      淮梵栖双目死死定于那只骨灰罐,丧亲的痛楚搅得他几乎要失态,偏又被无力绊住,只能无声恸呼!
      天乎!天乎!此身虽返,此心何依?此日虽存,此生何恃?此门虽入,此庭何亲?
      此丘虽迩,此土谁封?此冢虽列,此魂谁招?此哀虽诉,此恨谁穷?
      呜呼!天乎!天乎!母兮不我待,儿兮徒永慕!归来无所归,生矣何所生!
      他僵立不动也动弹不得,任由指甲嵌入掌心,痛而不自知,心底那点残存的奢望彻底油尽灯枯。
      风卷得漫天纸灰,掩去大半天光。
      幻花翎俯身抱起那只陶罐,“她生前心愿,是与你父亲合葬。我去祠堂后地妥善安置,余下诸事,由你自行决断。”
      于是她转身离开,消弭无踪。
      淮梵栖孤身伫立良久,许久,他才恍惚着走向那扇虚掩的木屋门。
      他方扶上门框,忽然记起篱外始终还站着个人。
      绛琅琊始终静立竹篱之外,未曾越入院中半步。
      隔着错落的篱笆,二人对视。
      绛琅琊恰到好处的体谅他道:“我就在此地等你。”
      淮梵栖哽咽,勉强扯出一句故作寻常的话:“你四处走走吧,干站着多无趣。”
      话音落下,他再不敢停留对视,转过身把门一推,进屋了。
      屋内光线昏暗,没什么东西,淮梵栖一眼便看到一具摇篮。
      摇篮顶梁悬着一枚生铁挂钩,锈蚀纹路缠绕却稳固依旧,依稀能窥见往昔常年悬挂物件的模样。
      淮梵栖至摇篮跟前,垂眸静立良久,抬手轻蹭挂钩粗糙的锈迹,可脑海空空荡荡,翻寻不到半分与之相关的过往记忆。
      这地方总该挂什么吧……
      银铃?
      淮梵栖卸下陌刀,解下银铃,随后将银铃穿入铁钩圆孔。
      两者尺寸严丝合缝,仿佛这挂钩自开凿之日起,便只为等候这一枚铃铛。
      淮梵栖轻轻拨动银铃,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打破屋中的沉寂。
      他暗自郁闷,自己全然想不起襁褓岁月,悲恸无迹可寻却刻骨铭心。
      淮梵栖叹气。
      让那枚铃铛留在那里算了,回它该回的地方去吧。
      他转身便瞧见桌上有两封上下叠放的信件。
      压在上面的那封写着:耶律擎苍亲启。
      下面的那封写着:梵栖亲启。
      淮梵栖扯了扯嘴角,不用多想,耶律擎苍铁定就是他爹的名讳了。
      他上回翻部族族谱看不懂契丹字,今日总算对上了正经汉文了。
      至于那封写给父亲的家书为什么迟迟未寄,估计也没什么别的缘由。
      人不在了,信自然无处可投。
      唯独这封留给他的家书,躺在桌案上一等便是十五年。
      淮梵栖打算先看看给父亲的那一封家书,书上道:
      “烽烟渐盛,南北路绝,吾携幼子匿舍旁伪井密窟,储粮备水,依君旧言避乱。”
      “求得秘药可封童忆,将令千秋携梵栖往天泉生长,忘尘方能安生。”
      秘药?封童忆?
      淮梵栖的手点在字眼上,感到茫然无措。
      原来脑袋空空并非生来懵懂。
      他就是自己不是傻嘛……
      淮梵栖回过神,继续看向余下字句,想要寻出母亲这般决绝取舍,狠心封去他记忆的缘由。
      “君归勿责吾擅断,知君素来宽厚。朝夕盼归,兵戈不止,不复妄念。惟愿君与孩儿俱安,乱世得存,便是幸事。”
      墨迹戛然而止。
      淮梵栖收好信纸,归位桌面,随即伸手拾起下方属于他的那封薄笺。
      正要拆启,他忽听屋外传来轻响,似是竹篱院门被风轻轻吹开。
      谁到后面来了?
      淮梵栖动作一顿,拿着信纸起身,移步至后院窗边,朝外望去。
      屋后一隅,门敞敞大开。
      视野尽头,一抹灰白小影窜入眼底,紧随其后的,是随行的绛琅琊。
      淮梵栖看清那是一只灰白斑驳的兔子,自院墙根下轻跃而出,一路向前。
      它跑数步便驻足停顿,似是刻意等候身后之人,步步牵引去一处地方。
      而绛琅琊循着小兽的踪迹,一路行至那屋前的空坪。
      野兔倏然止步,蜷落在满地浅尘之中,一动不动。
      他亦随之停步,蹲在阶前,伸手去抚摸脚边那一团温顺小巧的生灵。
      绛琅琊疑惑自语,似问兔亦似问天:
      “你引我到这里做什么?”
      兔子竖着耳朵蹲在原地,像是也看见了什么东西,不再往前走了。
      绛琅琊见脚边野兔伏地不动,便打算抬首打量周遭,辨清此地光景。
      但尚未仰望,绛琅琊只微微抬头便被屋内里的景致截住,只见他似乎身体一僵,一动也不能动。
      淮梵栖纳闷外头绛琅琊杵半天,瞅见啥稀罕玩意儿了?
      他本打算收回视线,转身回到桌前拆开那封留给自己的家书。
      可淮梵栖的余光不经意扫过那屋子上方悬着的匾额。
      ——祠堂。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