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 多情自古空 ...

  •   残暮,野屋荒崖倚断霞,颓石陋庐静卧崖根,檐顶多处坍塌漏空,裂出几处漆黑豁口。
      院前朽木桩斜立,大概是拴羁牛马之用,经年无人驻足,唯有空山长风终日盘桓,古木荒亭风绕柱。
      绛琅琊缓步下马,立在晚风里,抬眸掠一眼残破石屋:“尚可遮风,今夜可宿。”
      “那咱进晚就搁这儿吧。”淮梵栖颔首,伸手推开朽坏木门。
      门轴发出一阵吱呀声,映入眼帘的是夯实的泥土地面和角落的一堆干草。
      淮梵栖屈膝俯身拨开乱草,自怀中取出火折子,在墙根拢起一簇枯柴。
      星火轻燃,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投在石墙上的影子在此刻短暂相依。
      绛琅琊背靠石壁落座,抬手解下辫尾系着的环首短刀,取细砂静静磨拭刀刃。
      淮梵栖坐在火堆另一侧,虚虚抬手烘火。他的思绪正在别处,心乱如麻。
      来日便要踏往山坳寻生母,重逢该以何种姿态开口?
      经年隔别,母亲是否还认得早已褪去稚态的自己?
      绛琅琊看着他的忧伤模样,抬手在淮梵栖的额头上轻弹了下,力道温柔得毫无半分惩戒之意,只低叹一声:“又开始心神不宁了。”
      淮梵栖拨火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时眼底茫然无措,憨直局促地打哈哈化解尴尬。
      “……有这么明显吗?”
      绛琅琊垂眸磨刃,“愿意说说吗?”
      淮梵栖低头盯着跳跃的火星,看着它们升起、璀璨、湮灭,像极了他抓不住的年少过往。
      “我从前一直以为,我娘早没了。”
      他自己也没想到一开就带了一点笨拙的鼻音,老实得可怜。
      “旁人都说她当年病重,熬不住寒冬。我打小就默认,我是个没娘疼的野孩子。”他碾着柴屑,字字诚惶诚恐,“谁知道还会有人跟我说,她还活着,往北走了,在太行山脚讨生活……”
      话说至此,淮梵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愧疚,“你说这人……是不是忒犟,当年都病成那样了,还折腾。”
      “连累你跟着我遭罪,翻山越岭跑这荒山野岭,属实对不住。”
      绛琅琊摩挲刀柄的动作顿住,长睫轻抬,目光无半分躲闪,直直撞进淮梵栖惶乱的眼底。
      “这条路是我心甘情愿同你走的,何来连累二字。”
      淮梵栖鼻尖一阵发酸,两边嘴角重重往下垮着,整张嘴耷拉成一道难看的倒三角,眉眼也跟着蔫巴巴了。
      他慌忙偏过脸不敢再看绛琅琊,手里攥着枯枝去扒拉火堆,声音别扭,“你可别再说这话了,再讲两句,我铁定兜不住眼泪,多丢人啊……”
      绛琅琊淡淡勾了下唇角,目光温和落在少年的侧脸上:“落泪从不是难堪之事。”
      淮梵栖硬撑出几分倔劲,强辩道:“自古男儿有泪不轻弹。”
      绛琅琊细细磨完刀刃,将环首刀轻搁身侧石地,恰好接下后半句:“只是未到伤心处。”
      淮梵栖一时寻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讷讷盯着火堆里起落的火星。
      关于母亲,他翻来覆去,竟寻不出半句妥帖言辞描摹。
      若当年真心疼他,怎会一别多载,断了音讯,再不相见。
      可若心中全然无爱,又何必将他送到安全的人那里。
      愁。
      儿时记忆太模糊,母亲清晰的眉眼早已从脑海里淡去,分毫抓不住。
      他对娘亲那点微薄的惦念,只能靠着旁人零碎的转述,一点点拼凑描摹,硬生生在心间捏出一份虚无缥缈的牵挂。
      火堆木柴噼啪炸开一轻响,才打散安静的气氛。
      淮梵栖指尖无意识抠着地上的干土,他牙关松了又紧,憋了半天才开口:“我明日……还是想去见见她。”
      火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少年眼底尽是无处安放的忐忑。
      “我就是怕她不认我。十五年没沾过边儿,她没准早把我这没出息的儿子忘干净了。”淮梵栖嘴上半开玩笑似的,但半点笑意无存,甚至是自我厌弃。
      明明距离相见只剩一步,偏生自己先怯了,满心懊恼自己这般临到头反倒怂包。
      “要是……我说要是,当年她真心想丢开我,不想带我,才把我送走的呢?”
      “要是她打心底就不想再见我,我这翻山越岭跑过来,岂不是自取难堪……”
      淮梵栖整个人透着一股无措的颓然。
      绛琅琊唤他:“淮梵栖。”
      “嗯?”淮梵栖闷闷应声。
      “那你打算如何唤她?”
      “当然是……”淮梵栖唇瓣微动,半晌发不出声。
      娘?
      可他从未好好唤出口一次。
      “我……我记不清了,兴许五岁之前,我也没正经喊过几声。我现在张口,指不定生分得吓人。”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全是茫然,“你说可笑不?人家寻亲,都是满心欢喜。我倒好,连怎么喊自己亲娘都笨得不会了。”
      绛琅琊轻声道:“何须刻意?随心便可。”
      “可我心里虚啊。”淮梵栖掸掸手,“我记不清她的模样,记不清她的喜好,我半点不知。你说我算啥孩子啊?我连怎么补偿人都不会。”
      “万一她看见我,觉得我陌生……那我这趟千里奔赴,不就是一场白忙活?”
      绛琅琊语气笃定:“不会。”
      “为啥啊?”
      “你是她的孩子。”绛琅琊沉默片刻,从容定夺,“明日进山,你也应该独自会面她。”
      淮梵栖瞳孔一缩,猛地抬头:“啥?你不和我一同去啊?”
      “母子叙旧,是你的私衷。”绛琅琊分寸自持,讲的头头是道,“我是外人,在场多有唐突。我在山下等候,你出来便可寻到我。”
      淮梵栖支棱起身子来,倾身凑近:“不行。你前阵子还答应我了,你说陪我走完这一路,从头到尾,不作数了?”
      绛琅琊眸色微动,良久,他轻轻颔首:“好吧。”
      一字落定,心底安稳不过转瞬,堪堪抚平惶惧,却填不住空洞。
      淮梵栖望焰苗跃动,低声喃喃:“你说……她当真还记得我吗?”
      无人应答。
      屈指依稀十五年,分违十五载,容鬓改平生 ,漫长光阴,足以磨尽垂髫稚气,让思念荒芜。
      淮梵栖缓缓蜷起双膝,略显疲惫地将脸颊埋入臂弯。
      下一瞬,绛琅琊抬手抚上淮梵栖的发顶,摸了摸。
      “哎?哎!”淮梵栖怔在原地,难得被人温柔体恤的欢喜。
      可这点暖意微薄如萤火,转瞬便被酸涩悲戚吞没了。
      昔年岁岁伶仃,如孤燕啁啾岁晚身何托 ,而今身旁终有一人相伴温存,愈发显得过往岁月凄楚难言。
      淮梵栖仓促抬头,耳根红得透彻,慌慌张张别开视线:“你,你干啥突然摸我头?怪不好意思的。”
      绛琅琊收回手,神色如常:“自然是安慰你。”
      “哦……谢谢你。”
      原来是安慰啊。
      都说心虚常翻烬,淮梵栖伸手胡乱拨弄火堆枯枝,故作镇定:“那你呢?我好像从没听你提过祭拜之事。”
      绛琅琊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睛阖掩。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淮梵栖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空落落的情绪。
      绛琅琊撇头向石屋破洞外的夜幕,也不知道有没有睁开眼。
      “无坟可拜。”
      “从前我娘同我说,若是想念,便抬首望夜空,寻天际最亮的那颗星辰,那便是她。”
      绛琅琊回过头,眼睛复又睁开,手微微蜷起,像是徒劳去抓一片虚无星光,末了只能无力松开。
      “但是找不到,它们长得都差不多。”
      到底天人永隔,十年生死两茫茫,星河辽阔,一纸相思无从寄递,惦念空空如也。
      淮梵栖窒涩不已。
      自己不过是母子睽违十五载,日日忐忑近乡情怯,便终日郁郁难安。
      可绛琅琊却是阴阳殊途,无坟茔可供凭吊,无遗物可慰相思,茫茫长夜,连抬头望月寄托思念,都辨不清哪一颗星属于故人 。
      相较之下,自己竟是世间万般侥幸。
      念及此间悬殊,淮梵栖望着石壁侧畔那人儿,怜惜之意漫溢心底。
      夜深人静,两人安歇下来。
      无奈夜长人不寐 。
      淮梵栖浅浅阖眼,却总在半梦间清醒几次,每回睁眼,第一件事便是侧首望向身旁,确认那人依旧安坐身侧。
      他心底百味杂陈。
      果真自古多情损少年。
      一面自嘲不复往日孤身独行的傲骨,对绛琅琊生出过重依赖,一面暗自轻嗔,怨人温柔入骨,无端令自己心上系牢千丝牵绊。
      可一念及人家苦楚,淮梵栖又心疼不已。
      他悄悄倾身往前挪了半寸,鼻尖几乎要撞上绛琅琊。
      淮梵栖眸光轻轻游走,细细描摹那人的轮廓,唇瓣悬在咫尺之外,将落未落,不敢僭越。
      无情不似多情苦,多情自古空余恨。
      本是天涯漂泊客,亦曾隔有宿怨,怎料方寸愁肠,尽数会为一人纷乱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