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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曾经沧海难为水 山似玉,玉 ...

  •   赴完太行山以西的最终交易后,次日,整支商队整装待发归中原。
      驴车尽数套好辕轭,伙计们将空箱归摞,捆扎牢固,年轻伙夫蹲在车辕边系紧牵引麻绳。
      这场北地暂歇,不过是万千征途里最普通的一站,来日山川相逢,依旧陌路同尘。
      周大碗屈膝蹲在堆叠整齐的货箱旁,仔细系紧最后一袋铜钱的束口绳。
      他用掌心掸去积灰,随后转过身,目光落定并立的二人身上,他把钱递到两人手里:“尾款,你两点点数目。”
      淮梵栖只随性往怀中一揣:“不用数,信你。”
      绛琅琊颔首:“多谢。”
      周大碗笑道:“那老夫便归程了。”
      “保重。”
      “你们也是,万事当心。”周大碗摆摆手,寻常叮嘱似藏尽行路之人的质朴善意。
      话音落罢,周大碗转身欲归商队,步履踏出两步,忽又折身回望,似是想起一桩紧要事:“往后若是继续往北,万万避开通衢大道。如今宋辽边境对峙,辽地关卡巡检极严,你二人无户籍无牒文,走官道必惹麻烦,徒生桎梏。”
      “记牢了,放心吧老周。”淮梵栖认认真真应下。
      周大碗不再多言,抬手挥别,再不回头,跨步登上驴车,随着一声清亮吆喝响起,整支商队缓缓启动。
      木轮碾过尘土,轧出吱呀声响,伴着驼铃轻颤,马蹄错落,向南远去。
      淮梵栖与绛琅琊静立榷场边际,目送那支远行队伍由清晰变渺小,终成地平线上一点,融入南疆天际。
      “动身吧。”
      淮梵栖听绛琅琊言语,侧头望人,只见绛琅琊左手按上鞍桥,右脚踩进马镫,屈膝向上一纵,行云流水地落进鞍座。
      倒有几分好看。
      见绛琅琊回望过来,淮梵栖慌忙目移远处山野,生怕自己看得太过直白,心思被人一眼看穿。
      “你不上马?”
      “哎,好。”
      淮梵栖应和,随即也利落翻身上鞍。
      二人并辔立于榷场北路口。
      前路是一条蜿蜒北向的荒土古道,道旁连天衰草尽被北风压弯腰肢,整片苍茫原野,似是皆随长风奔赴北疆深处。
      淮梵栖深吸一口气,侧首看向身侧人,随口问道:“往北头进山,咱走哪条路靠谱?”
      绛琅琊为方便骑行,已摘下了帷帽,露出清隽面容,红眸远眺前方层叠山河,望向横亘天地的太行群山轮廓,“你可听过太行八陉?”
      淮梵栖搜寻记忆一圈,有点印象但不多,老实承认:“额,我娘从前跟我唠过,那时候年纪小一心贪玩,压根没往心里去。”
      绛琅琊闻言,便耐心解释:“太行千里横亘冀晋,隔绝山河表里,古人勘破山川地利,寻得八条天然穿山隘道,谓之‘八陉’,是历代南北通行,兵家攻守的核心要道。”
      “自南至北,依次为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井陉、飞狐陉、蒲阴陉、军都陉。”绛琅琊手指向一处,“此地地处太行西麓,往北的隘道便是第六陉——飞狐陉。”
      “飞狐陉?”淮梵栖低声重复两遍这名目,眼底瞬间亮起好奇光泽,他的思维极其跳脱,“这名儿听着就别致,难不成真有狐狸在这儿飞?”
      绛琅琊眸底掠过一丝笑意,话音温柔几分:“相传古时有狐吞食山间松子,得道化形,振翼穿山,故此地得名飞狐口。”
      淮梵栖听得新鲜,小声感慨:“你懂的也太多了,我原先还以为你们三更天的人成天就啃佛经,没想到天南地北的杂事儿全都门儿清。”
      绛琅琊闻言侧过脸看他,淡淡轻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某位大侠可得多上心了。”
      淮梵栖一时听岔。
      伤心?
      伤啥心?
      哪有啥好难受的?
      自己虽不爱啃那些书本,可也不至于因这点见识短缺暗自懊恼。
      他未细究,便听绛琅琊继续说。
      “民间常称此处为‘四十里黑风洞’。此陉绵延百余华里,最窄处仅容一骑独身通行,是北太行最幽险的古道。”
      “这条道倒是又顺又近,听着就舒坦,能少遭不少赶路的罪。”淮梵栖眼睛一下亮了,这家伙光图省事痛快,半点不怵山道难走。
      “快诚然是快。”
      绛琅琊似乎想起什么,语调审慎凝重起来,精准点出要害。
      “可飞狐陉从来不是寻常商旅便道。自汉魏戍边,唐宋对峙以来,此处便是锁扼幽燕的咽喉要塞。”
      绛琅琊顿了顿,思忖措辞,“如今宋辽分疆,此地归辽人重兵驻防,关隘林立、巡检严密。你我无辽地户籍或通关牒文,贸然踏入,与自投罗网无异。”
      淮梵栖缄默无言,心里犯嘀咕,说不准自己的户籍反倒记在契丹地界上。
      从前门中统一登记缴粮交税,官府册子从来没落实到个人头上。
      倘若真要是撞上巡关兵卒盘问,那点老底子怕是全要兜出来。
      是以此刻在他眼中,二人处境窘迫,身处辽境腹地,无名无籍。一旦被守军盘查,横竖都是百口莫辩的死局。
      “那咱不走官道、不走陉道,还能往哪儿去呢……”淮梵栖忽然想起陈满仓的话来,指向西北苍茫群山,方向笃定,“我倒晓得一条野径,没人看管盘查,就是走起来有点磨人。”
      绛琅琊顺淮梵栖指的方向看去,远方起伏着一道青灰黛色,雾霭沉沉,他明白其意思——与其循规蹈矩,不如踏荒而行、逐山而去……
      下一秒,两人竟异口同声。
      “走野道?”(淮)
      “走野道。”(绛)
      淮梵栖只觉耳尖生热,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现雀跃,只能垂下眼睫掩住眼底亮闪闪的笑意。
      难得二人心思一处,这般默契,实在叫人欢喜。
      他悄悄瞟了下身旁的绛琅琊,目光黏在那人身上半晌。
      没等他回过神,绛琅琊调转马头,朝向西北群山古道:“启程。”
      淮梵栖立刻策马跟上,两匹骏马并肩踏上那一条无籍无名的荒径。
      北地长风浩荡,二人衣袍随策马之势猎猎翻飞。
      前路果是崎岖难行,迂回绕乱石陡坡,踏浅溪清流,碾松动碎石,马蹄声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一路无人言语,唯有风声、蹄声交织相融,洗尽人间喧嚣,只剩山河辽阔。
      淮梵栖任长风拂过眉,难得暂时忘了那恩怨纠葛,此刻无宋无辽,无仇无憾。
      他只是一个行路少年,迎着长风,伴着身侧之人,奔赴一片从未踏足的土地。
      淮梵栖故意放慢马速,落后半步,视线肆无忌惮落在绛琅琊散落肩头的白发上。
      “在偷看什么?”
      声音自前方传来。
      淮梵栖猝不及防被戳破心思,喉头微微一紧,慌忙催马追上去,语气支支吾吾藏着心虚:“没、没看啥……就是这山道清净,走着舒坦得很。”
      绛琅琊侧眸望他,一字一句慢悠悠开口,句句都勾着淮梵栖心神。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看我看得入神。”
      直白的几句打趣撞得淮梵栖心口突突乱跳,他慌忙偏头躲开绛琅琊的目光,硬装出一副淡定模样。
      可他心底几乎要炸开似的暗自咆哮。
      这人怎么这样啊!
      知不知道自个儿这话有多令人误会……
      明明晓得人家心里惦记他,偏专挑这些没羞没臊的话来逗。
      绛琅琊……你总不能跟谁混熟了,都这么逗人家吧?
      淮梵栖把嘴一撇:“主要是这山道光秃秃的,没好看的。”
      “哦?”绛琅琊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溜进淮梵栖耳里,酥酥麻麻,“往后还要同行许久,迟早看腻,可别嫌我无趣。”
      淮梵栖当即转头看他,眼神认真得不行,脱口而出:“怎么会腻,多久都不会的!”
      话音落下,他才惊觉自己说得太过直白,慌忙闭了嘴,手足无措地盯着脚下马蹄。
      好在绛琅琊放过了他,不再打趣,视线望向连绵无尽的群山深处,期许着:“翻过余脉,便能望见以北太行。”
      “草原啊。”淮梵栖头还低着不肯抬起,话语悄悄绕回身旁人,“其实若不能和你一同,也算白走这一趟了……”
      “什么?”绛琅琊没听清那细若蚊呐的嘀咕。
      淮梵栖力挽狂澜拉回话题:“额……我说你见过不?”
      “从未亲眼踏足。”绛琅琊视线落回淮梵栖烧得发烫的半边脸颊,微微歪过头,关切道,“你的脸……?”
      淮梵栖下意识蹭了蹭发烫的耳根,他根本不敢直视那双眼睛,索性看着前方。
      “没,风吹的罢了。咱俩都不曾见过北边草原,正好结伴同去开开眼。”
      他收腿夹了下马腹,骏马缓步向前,没有疾驰,反倒慢慢和绛琅琊挨得更近,两匹马的肩侧紧紧相贴。
      淮梵栖望着身旁并肩而行的人影,忽然闪过一阵极不真切的恍惚。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般安稳松弛过了。
      自知晓自己契丹血脉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再也落不下踏实,终日悬心揣测,提防前路潜藏的风波。
      像一片随风飘零的残叶被桎梏着。
      这世间世人行路,各有奔赴。
      有人逐功名,有人寻故土,有人求安稳,有人盼归途。
      人人心中皆有明确执念,步履皆有来路可依。
      唯独他竟然摸不到来路。
      淮梵栖自问,对辽地契丹一无所知,对前路无从预判。
      他穷尽脚步奔波辗转,到底在苦苦追寻什么?
      是一处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家?
      是记忆里朦胧的母亲?
      是过往真相?
      兜兜转转终究一无所获。
      ……不对。
      他拾到了一块红色的美玉。
      淮梵栖是风霜养出的男儿,是不爱玲珑的,也向来与精致无缘。
      世俗坊间姑娘家追捧的金钗银钿,他从前见了只觉浮华累赘,总心恋长风旷野,惯了粗茶粗路。
      他不信器物养人,更不曾想自己会对一块玉石上心。
      初时不过寻常瞧见,只觉新颖别致,世上居然还有红色玉种。
      谁知日日相对,越看越入眼,养出了一份情。
      而天上地下唯此一者。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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