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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言为定 大侠,一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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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矮墙的阴凉里,二人并肩坐着,周遭商旅的喧闹隔着土墙传过来,反倒衬得此角落安静。
淮梵栖盯着掌中小铃铛反复摩挲。
他暗自琢磨措辞,翻来覆去掂量,说得太直白,可能会直接决裂,说得太敷衍,又看不出对方真实想法。
干脆旁敲侧击探探口风算了。
大不了场面尴尬,丢点脸面罢。
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转头望向身侧人,局促开口:“绛琅琊,问你个事儿,你觉着契丹这片地界,还有这儿的百姓,到底怎么样?”
说完他却立马后悔,自己这不纯纯往枪口上撞?
方才一句问话简直是踩在刀尖上说话!
完蛋……
“此话怎讲?”
……个屁。
居然没有发现!
好险,还以为当场就要露馅翻车了……
淮梵栖侥幸窃喜,不免长松了口气,再回头看身侧之人。
绛琅琊只是闻声侧了头,眼睛眨眨,指尖轻轻勾住垂落肩头一缕鬓发,漫不经心地绕了半圈,怪可爱的……
但这份喜悦没撑两秒,淮梵栖的心思又悬了起来。
这人素来心思剔透,莫不是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等着看我自乱阵脚?
“你瞅这几日,咱们一路走过的村寨郊野,遇上的男女老少。”
淮梵栖略显局促地朝一望无际的荒原胡乱比划了一圈,挠了挠后颈。
他装作一副不知如何措辞的粗莽样,心下却已盘好了扭转局面的话:“早先在南边,总听人把北边说得邪乎得不行,烧杀掳掠啥坏事都干,现如今咱俩实打实走了这一路,你心里总得有数吧?”
绛琅琊没有立刻作答,望着脚边倒伏的野草,思忖片刻开口:“和我从前听闻的全然两样。”
淮梵栖眼睛一亮,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自己的膝盖都蹭到对方的衣摆了,他又慌忙往回挪了半寸。
“哪块不一样?你好好跟我说说。”
“是此间寻常百姓。”绛琅琊梳理着点点滴滴,“中原坊间传言根深蒂固,都说契丹族人凶悍残暴,见南国行商便劫掠屠戮。”
绛琅琊垂眸看向膝盖上的帽子,平静地客观道出:“可这一路行来,多是面善者,这里的孩子除了面目,其他也和宋境的孩子无二分。”
淮梵栖本以为绛琅琊因父辈旧事,定会对北地抱有难以消解的敌意,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看得通透。
他百无聊赖地攥了把脚边野草,草茎断裂发出微响,又小心翼翼试探着追问:“这么说来你也明白,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寻常老百姓不像外头传的那样凶巴巴的?”
“苍生无辜,不该为私人恩怨牵连。”绛琅琊阖眼又睁,轻声道,“你我将近及冠,早该明白无理将一己血海深仇,迁怒一族百姓。”
话落进耳朵,淮梵栖瞬间松快不少,可还是忍不住追问道:“那以前的仇疙瘩搁你心口,你……能放下不?往后要是长时间跟北边的人打交道,你心里能不犯膈应?”
绛琅琊沉寂良久,摇了摇头,怅然道:“寻常寒暄或结伴行路,这些我都能做到,亦不会迁怒断罪村民。”
话锋在此处悄然一转。
“只是血脉根深蒂固。即便那人常年住在南边,一举一动皆似中原来人,但尘躯易改,本源难消。”
淮梵栖被戳中心事,默然死死攥住膝间粗布下摆,捏得布料露出层层褶皱。
他强行稳住神色,可出口的话音还是比预想中急促几分。
“哪有这般甩脱不掉的桎梏……人活一世,干啥想啥全归自己管。你们三更天不是信佛的吗,总讲什么执念……”
不对,自己好像口出狂言了。
淮梵栖顿时闭上嘴。
绛琅琊抬眸打量着淮梵栖。
那道目光如一柄分寸极细的木尺,一点点丈量失态脱口的每一个字,将淮梵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尽收眼底。
“你说的不错,心无挂碍,无挂碍故。”绛琅琊念起《心经》,“若覆藏之事不肯发露,长久便为烦恼所缚,画地为牢。”
淮梵栖双唇不住翕动,原本背地里演练无数次的说辞,此刻尽数堵在喉间。
什么人定胜天,什么生来宿命不足为惧,此刻全都无从出口。
淮梵栖别开视线,他当真怀疑绛琅琊在绕着弯子套他的底。
句句都往骨血和出身上面引。
分明话里有话。
正当淮梵栖忐忑不安,琢磨着该如何搪塞遮掩,甚至盘算要不要扯个别的话题岔开。
绛琅琊兀自抛了台阶,好似那场闲谈只是随口感慨:“我瞧你一路北上,好似格外偏爱北边的旷野风光。”
淮梵栖心中骇然,使连环计来了?
多读书的脑袋就是不一样啊,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提点,不啻于当头一记闷棍!
难道方才步步铺垫,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这人总布无声软局,看似随性闲谈风月天光,实则寸寸收紧罗网,诱着人自行暴露破绽。
他咋这样阴人啊……淮梵栖不禁悲戚地想着。
若绛琅琊已然洞悉他的根底,为何迟迟不点破,只这般迂回试探?
可若他全然不知,自己但凡多言半句,便是主动撞入圈套,自投罗网。
进退皆是险局,前后全无退路。
淮梵栖扯出一副松弛笑意,佯装坦荡无事。
“你是从哪看出来的?我自个儿都没察觉,难不成我脸上还写着喜欢北地?”
“往日在中原山水间行路,你从来没有流连草木的兴致,走得一贯干脆利落。”
……我说啥来着,冲我来的。
淮梵栖在脑内慌忙搜寻托词遮掩:“嗨,这有啥稀奇的,还不是一路听老周念叨。昨日歇脚时他拉着我唠了半宿,总说太行山雄奇险峻,奇峰怪石层出不穷,和南边的山水截然不同,听他讲得多了,难免忍不住多留心两眼罢了。”
淮梵栖无奈,跟绛琅琊一来二去对峙,自个儿扯谎圆话的本事都快练得炉火纯青了,就算街上说书的先生来了,都得靠边站。
说罢他刻意干笑两声,试图冲淡略显僵硬的气氛,心里倒是打起鼓,生怕绛琅琊顺着话头继续深挖追问。
绛琅琊仿若全然信了这套说辞,顺着他的话下去:“太行山色层峦叠翠,确是一绝。”
淮梵栖闻言顺势搭腔,决定把话题彻底钉在山水之上:“可不是嘛,光听描述都觉得壮阔,这辈子要是能去瞧一眼也算不白活。”
“若你真心向往,倒也不难。”绛琅琊话音稍稍停顿,他侧头看向怔愣的淮梵栖,“商队此行只剩最后一处点位,此后便算尘埃落定,若你有心前去一览群山,我可以陪你。”
“哎?你当真愿意陪我去?”淮梵栖憨直地挠了挠后脑勺,显得难以置信,“那你要防我点儿了,也不怕我半路把你卖了。”
绛琅琊目移,“卖就卖,我何时提防过你。”
等等?
啥?
他们刚刚不还在试探对方的水深几尺吗?
淮梵栖预想过绛琅琊会刨根问底。
要不然,追问他偏爱北地风光的真正缘由,盘问他与北方血脉有所牵扯。
甚至……甚至会直接揣测他是不是契丹人。
见绛琅琊说完便安静垂眸,不再继续话题。
淮梵栖愣在原地,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悬在喉咙里的万千戒备如此落了空。
原以为还要兜着圈子互相博弈,谁料这人轻飘飘一句,竟是邀约相伴同游。
现下淮梵栖只觉得自己满肚子揣测,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菩萨啊,绛琅琊啊,你行行好,别这样啊。
不然我真容易觉着你压根没提防我……
淮梵栖偷偷斜眼瞟向身旁人,阳光落在绛琅琊的发梢,人看着很乖的样子。
他心底乱糟糟地翻腾。
刚刚还认定这人阴的很,只一句相伴游山,自己所有戒备便轰然散了大半。
淮梵栖近乎惨淡地自嘲,绛琅琊实在太过厉害,只消一点温和,就能轻易搅乱他心神。
明知二人之间有解不开的世仇,自己还控制不住接近。
只要绛琅琊露出半分柔软,他便忍不住沦陷。
爱上他是饮鸩止渴,也是一念生辉。
一边是迟早会炸开的真相,一边是眼下触手可及的温柔。
淮梵栖私心妄念泛滥,若时间永远停在此刻,不用坦白身份,不用面对仇恨,就这般并肩坐着,约定往后同游山川,该有多好。
他慌忙晃了晃脑袋,半晌才憋出一句实在话:“太行山路途不近,山路崎岖难走,我皮糙肉厚倒没啥,你身子看着单薄,怕是吃不消奔波。”
话音落下,淮梵栖下意识往他身侧挪了半寸,胳膊几乎挨上绛琅琊的衣袖。
绛琅琊瞥到二人贴近的手臂,“无妨。先前险山恶水皆走过,这点路途不算什么。”
“那行!”淮梵栖应下,到底藏不住雀跃,“等商队差事了结,咱俩即刻动身。”
“好。”
淮梵栖悄悄往绛琅琊身边又靠了靠,不敢转头,只默默贪恋这片刻贴近。
绛琅琊察觉到身侧人细微的靠拢,没有避开,反倒微微侧过身子,主动往他这边挪了分毫,容他靠得更安稳些。
淮梵栖没话找话:“说起来,你从前四处游历,见过多少名山大川?”
绛琅琊摇摇头,目光落在远方连绵无际的荒草,“记不清。从前只是独行,再好看的景致,看着也乏味。”
合着他这话,是说有自己同行,风景才算得上有意思?
淮梵栖心一颤,他不敢细想其中深意,怕自作多情,却又控制不住心底疯长的欢喜,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那往后,但凡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走一趟。”淮梵栖说得认真,字字掷地有声,“不管是南边水乡,还是北边荒原,我都陪着你。”
绛琅琊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
淮梵栖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远处吃草的羊群。
良久,他听见绛琅琊的声音。
——“大侠,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