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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方寸有所主 心终无所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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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野之上浮起金曦,覆遍荒草原野,商队启程。
淮梵栖行在队伍中段,目光自始至终都锁着身前那抹单薄红影。
绛琅琊的帷帽红纱垂落肩头,微风轻拨红纱。
可此刻不过数步之隔,一层轻纱横亘其间,便彻底隔去了他所有眉眼神色。
近在咫尺,却偏偏看不真切。
如此默然前行过一盏茶时分。
淮梵栖心底拉扯千百回,想着总不能就这么耗着。
总盼着他主动递一句软话,可转念又自嘲,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好事……
唐突的人是自己,反倒腆着脸等人先来迁就?
横竖不可躲。
今儿就算颜面扫地,他也要硬着头皮过去把话说透了去。
总不能让两人都揣着意思僵持……
淮梵栖快步上前至绛琅琊身侧,与他并肩同行。
淮梵栖磨了大半天措辞,只硬憋出个:“早啊。”
话音刚落,淮梵栖耳根唰地烧透,恨不能就地寻道地缝缩进去藏好。
往日在师兄师姐跟前,纵是闯下小祸,凭着诚恳姿态,三两句话便能糊弄过去。
可对着绛琅琊,他却不愿意搞那套八面玲珑的说辞。
感觉太敷衍了。
他今日既开了口,那就是奔着和好去了。
绛琅琊微微侧首,“早上好。”
话音落,再无后续。
淮梵栖心底揣度,从前同路之时,这人素来寡言,却并不冷淡,还能容他凑上前絮絮闲谈。
现在连个客套的笑也不肯给予了。
这人是真的在跟他生分。
淮梵栖暗自攒了几分底气,硬着头皮再往旁侧挪了半寸,寻了句闲话开口:“昨夜歇息得安稳不?”
“尚可。”
“……我倒是一夜辗转难眠。”听见对方还肯回答,淮梵栖稍微有点慰藉了,顺势唠下去,“陈大叔人和善的很,只是呼噜震天响,搅得人整宿合不上眼。嗯……你住处该是清静许多?”
“还好。”
简短二字如砌合无隙的墙,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淮梵栖又窘又涩,暗自苦笑。
他自来口齿活络,纵是场面冷清,亦能寻来万千闲话消解凝滞。
可面对今日的绛琅琊,他满腹话语尽淤堵喉间。
到底是自作孽不可活。
淮梵栖想问绛琅琊是不是被自己惹恼了,又觉得这话太蠢,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他打算解释自己绝非有意躲闪,转而想,轻飘飘一句辩解,根本抵不过当时仓皇逃离的背影——绛琅琊能信就有鬼了。
未等坦露心声,小伙早已不攻自破。
他默默退后,落至绛琅琊侧后方。
一路无话。
行至中途,众人寻得一处乡驿暂歇。
几椽夯土矮屋合围一方空阔院落,数辆板车卸尽货担,错落停放。
周大碗正与驿丞核对通关文牒,随行商旅各自寻处饮水歇乏。
淮梵栖正欲回身寻人,目光甫落,便见一名身着吏袍的契丹文吏拦在了绛琅琊前路。
那人手持一卷簿册,似是沿途稽查随行身份,一口汉话生涩勒令道:“何人随行?摘帽核验。”
绛琅琊摘下帽子。
那文吏的眼神便奇怪起来,“你等等……”
“大人见谅。”
淮梵栖见状,便上前解围:“我等皆是周大碗商队随行之人,全队文牒早已尽数交割驿丞备案。您若需核验,往衙房一查便知。”
文吏上下审视不知从哪里闪出来的淮梵栖,又再瞥向他身后立着的绛琅琊,无端透着几分难测。
几番打量权衡,文吏终是压下盘问之意,低低嘟囔几句晦涩契丹俚语,持卷转身悻悻离去。
一场无端风波就此悄然化解。
淮梵栖心头刚松的那口气,堪堪悬在胸口,尚未落地,身后便传来一句近乎寡情的道谢:
“多谢。”
淮梵栖惊疑回首,绛琅琊已侧身擦肩而过。
那声道谢无根无凭,反倒衬得他像在唱一出独角戏,荒唐又多情。
往日他稍稍主动半分,绛琅琊纵使性冷寡言,也必会眉眼微缓,悄然回望,默许他的亲近,予他回应。
可今日到底是不一样的。
自打破晓上路,他便揣着满心忐忑,主动搭话找趣,小心翼翼凑近乎。
但绛琅琊油盐不进啊。
任他热火朝天往前贴,人家自始至终云淡风轻,连句恭维话都没有。
淮梵栖心里憋屈,吵架也好,拌嘴也罢,好歹有个声响不是?
绛琅琊居然晾着人不管……
这就是始乱终弃吧!!
嘶,不对,好像连始乱终弃都谈不上。
貌似还是是自己先丢的人家来着。
淮梵栖左右脑互搏一阵,终是耗不下去。
什么体面架子,矜持分寸,统统不值一提。
他心头一狠,径直抬手抓住了绛琅琊的手腕!
绛琅琊被反作用力拉的撤了步子,回头去看作乱的罪魁祸首。
“等等。”
淮梵栖声音憋屈,字字恳切,再不敢放任彼此这般疏离僵持。
“我有话,今日必须同你说清楚。”
绛琅琊轻轻颔首,四下扫过喧闹院庭,寻了处僻静无人的矮墙阴影。
他就着淮梵栖抓他的手一带,引着淮梵栖缓步落座于墙下阴凉地。
帷帽被他轻放膝头,侧身让出半分位置,静静示意身旁人落座。
四目相接总是坦诚的,也是让人无地自容的。
淮梵栖本以为自己早磨平了怯懦,早想通透了一切,笃定现在再见,定能好好把话说开。
结果是,他在那双眼眸的温和注视下,强行被拽回那场狼狈仓皇。他才恍然发觉,自己依旧笨拙木讷,肺腑之言临到嘴边,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所有预设化作局促,弄巧成拙。
“我知道我错了。”
淮梵栖老老实实认错。
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场白,总不能郑重其事拽着人留下说话,到头来却杵在原地当一对木头人。
那未免也太像个空有一腔蛮劲的莽夫了。
淮梵栖暗自懊恼,往日能言善辩的嘴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了,居然半点活络的法子都没有。
“昨日我不该二话不说,转头就跑。额……我那会儿脑子不好使,没有……没有顾及到你。”
“一整宿我都没合上眼,翻来覆去琢磨白天那档子事,越想越懊恼……我其实没有想丢……额,不对,不是丢……我没有想跑……”
“你好像也不乐意理我……我就一路瞎琢磨,总寻思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是不是故意跟我疏远,是不是打心底不愿再搭理我了……”
积压整夜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越讲越收不住,越讲越悔。
直到一段磕磕绊绊的话倒完,淮梵栖只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掏空,跟刚熬过一场的特训似的,头重重一耷拉,俨然一副等待审判的模样。
周遭非常安静。
……?
你咋还不回我话——
回话啊,绛琅琊。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つД`)
说个滚也比啥都不说好啊。
屏息僵了片刻,淮梵栖耐不住忐忑,却也不敢大动作转头,只微微掀开一线眼缝,偷偷侧眸去瞧身旁的绛琅琊。
绛琅琊眸光温软如水,是在轻笑呢。
“我都知晓,无妨。”
啥,这么简单?!
淮梵栖觉得自己肯定没睡醒,于是暗自恰了自己一把。
痛痛痛……
可越是被这般温柔对待,淮梵栖心底越苦涩,一整日的憋屈就忍不住翻涌上来,抬头急急追问:“那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绛琅琊摇头,“不气。”
“你还不如气我一场……揍我一顿也行。”淮梵栖嘀咕,他听完绛琅琊的话愈发茫然,低声讷讷道,“那你今日,为何一直不怎么理我?”
绛琅琊垂眸,静默片刻,随后环臂而抱,架起个姿势来,“若你心底的顾虑还未全然放下,多说一句,再近一寸,都是徒劳。”
淮梵栖默然。
他确是逃避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他向来冠冕堂皇地推脱归于护人,到头来不过是劣根的怯懦,是不敢摊开的私心与软肋。
但苦的是绛琅琊等他等了好长一段时间。
……不能再叫他等下去了。
淮梵栖决心洗心革面,抬手竖起三指对天:“我往后不会再跑了。”
绛琅琊饶有兴趣地看着淮梵栖的架势,就听淮梵栖字字郑重道:
“我今日在此立誓,往后但凡再有半分退缩逃避,不敢同你坦诚心意,但凡遇事便只顾自顾抽身逃走,任由你独自冷落在一旁,便叫我淮梵栖堕入无间炼狱……唔唔?”
绛琅琊听前面还没什么疑问,到后面连忙倾身去,抬掌轻覆在淮梵栖唇上,硬截断了这毒誓。
“莫乱立重誓,万事大吉,百无禁忌。”绛琅琊微蹙着眉,神色略显凝重,似是嗔着某个冒失鬼。
“好的。”淮梵栖乖乖应声了。
绛琅琊取出那银铃来。
昨夜那截纠缠两人心绪的红绳,已然仔细穿好铃孔,系着绳结,看得出是用心打理过了。
淮梵栖怔怔看着银铃:“这个铃铛……”
“银铃交给这位大侠便是。”
似曾相识的话。
绛琅琊将银铃放入他掌心,郑重如归还一件本该属于他的无比珍重的旧物。
淮梵栖抬眸,眼底藏着未尽的疑惑。“你什么时候绑的呀?”
(“呀”是很普通的语气词,也可以理解为撒娇卖萌?)
“清晨系的。”
淮梵栖摩挲着云纹,迟疑着开口:“那咱俩如今,算是……和解了?”
“过往一概翻篇。”绛琅琊话音干脆利落,抬手将肩头垂落的发辫利落甩至身后,“不必再耿耿于怀。”
缘因银铃而起,纠葛也因它而起,如今铃归位,倒也算从头来过。
再待他如初一遍也好,千千万万遍也好。
“绛琅琊。”
绛琅琊闻言,望向淮梵栖。
“你这人好霸道。”
绛琅琊笑意浅浅,难得温声打趣:“方才立誓怎不见你提,往后事事对我言听计从?那样现下便说不出这句埋怨了。”
“行,行,对您言听计从。”淮梵栖嘴上玩笑虽接得住,可藏在心底那桩最大的秘密,始终叫他没法放宽心。
淮梵栖犹豫再三,试探道:“绛琅琊,万一我瞒着事骗了你呢?你还会轻易同我把过往翻篇么?
绛琅琊一手托着脑袋,话音无半分苛责芥蒂之意,甚至有略略疑惑:“为何不如此?又不是什么家国仇人。”
淮梵栖呼吸一滞。
哈哈……那真是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