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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火阑珊处 欲以银铃寄 ...

  •   重申?淮梵栖(泉)×绛琅琊(三)
      ?主攻视角
      ——〖正文〗——
      清河镇的庙会,沿着河岸一路铺陈开去,灯笼密密匝匝挂满了檐角与树梢,像是谁把一捧火倒进了人间。
      河面上漂着数不清的莲花灯,随波悠悠荡荡,远了便成了光点,与天上的疏星混在一处。
      岸上人声鼎沸,笑语喧阗,卖糖葫芦的敲着小铜锣,卖脂粉的扯着嗓子吆喝,杂耍班子在空地上翻跟斗,围了一圈叫好的人。
      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还有河风送来的淡淡水腥味儿,一股脑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咱们的好铁子,也是本次的主角儿——淮梵栖,他在这人海里挤了快半个时辰了。
      这家伙从东街逛到西街,又从西街挤回来,怀里揣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贴着胸口,热乎乎的,感觉烫了还要时不时要换只手托一托。
      栗子是东头一家老字号炒的,个大油亮,开了口子,一剥就裂。
      淮梵栖剥一颗丢进嘴里,又面又甜,嚼得满口生香,壳便随手往身后一抛。
      结果你说好不好笑,那壳不偏不倚,正砸在一个路人的肩头上。
      那人猛地回头,瞪着眼睛要骂。
      淮梵栖早已回身,咧嘴一笑,抱拳道:“得罪得罪。”
      他拱手拱得极快,语气诚恳的很,那笑容在灯影里显得又明亮又无赖,那人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来,只哼了一声,拂袖走了。
      而淮梵栖早已滑出去三丈远,其身法之快,依旧形同一尾滑溜溜的泥鳅穿梭人群之中,虽说自从小练武就塑成一副极其壮硕的体格,但不碍事。
      迎着夜风,他头上那根深蓝色的发带扬了起来。
      这发带是师兄师姐给的,说是蜀锦的,镶了银线,在灯下流光一闪,扫过几个姑娘的肩,她们回头先是皱眉,继而愣住,再继而脸上便浮了一层薄粉。
      淮梵栖知道自己很帅。
      所以,姑娘,别看了。
      这九尺高的汉子在人群里实在扎眼,搁哪儿一杵就是一杆子,练得宽肩窄腰,身高出类拔萃且不说,偏偏眉眼又生得俊。
      师姐给他打理了个三七分的漂亮造型出来,说什么出去玩就要好好打扮。
      他那一双蓝汪汪的方眼,瞳色清明,给这脸锦上添花。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额心的竖疤,淮梵栖几次自嘲早知道小时候不找师兄干架了,好在平日被刘海遮得严实,不露出来,只有风大了才能隐约瞧见一道痕迹。
      他的左嘴角下方有一颗痣,不大不小,添了几分少年气,也增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意味。
      “这位天泉少侠!少侠留步!”
      一只手从摊位后面伸出来,热情得像见了谁家的亲儿子,一把拽住了淮梵栖的袖子。
      淮梵栖甚至来不及扣个问号,就被捞过去了,捞他的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先生,山羊胡子翘得老高,眯缝眼里全是精明。
      老先生指着摊位最上头那盏灯笼,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呦,天泉少侠啊,有兴趣看看吗?猜中了,这银铃便是您的,您瞧瞧这流苏,苏绣的,一针一线都是手艺,外头可买不到。”
      淮梵栖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盏灯笼挂得最高,红纸糊的,上头写着几行墨字。
      灯笼下面悬着一枚银铃,堪堪能握在掌心,铃身银白如雪,刻着细密的云纹,颇有江南那边的韵味,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可淮梵栖盯着那红纸上的字,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那纸上写着几个字:“半放红梅,打一字。”
      他认得字,那几个字他一个一个都认得,可是凑在一起怎么就看不懂了呢?
      淮梵栖在天泉门里听过书的,甚至没逃过课,他也不是没上过学堂,门规背得比谁都熟,武功口诀倒背如流。
      只是灯谜这东西,跟识字多少实在没太大关系。
      毕竟是读书人的弯弯绕绕,玩的是把字拆了又拼的把戏。
      但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把戏。
      他瞪着那几个字,像是要把它们瞪出两个洞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字放一半还是留一半?
      他在心里把能想到的字挨个儿试了一遍,没一个对得上。
      旁边已经围了几个人。
      一个年轻人凑过来看了看,嘀咕道:“可是海字?”
      另一个摇着扇子的中年人摇头:“不对不对,半放红梅,红为朱,朱半放……那是什么字?”
      书生又说:“难道是绛?”
      中年人又摇头:“绛是红,梅呢?梅去哪了?”
      淮梵栖越听越糊涂,只觉得脑袋里有七八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飞,他挠了挠头,把栗子袋往腰间里一塞。
      这塞得急了,几颗栗子滚出来,骨碌碌滚到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叉着腰,歪着脑袋,跟那红纸上的字大眼瞪小眼。
      “少侠,可想得出?”摊主笑眯眯地催他,那笑容里分明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猜不出”。
      淮梵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老老实实道:“……想不出。”
      他说得坦坦荡荡,毫无愧色,周围人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不过那笑是善意的,大家都觉得这人憨直得有趣,九尺高的汉子站在灯谜摊前头一脸茫然,像个在学堂里背不出书的孩子。
      摊主也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繁。”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淮梵栖猛地回头。
      灯影憧憧,人声扰攘,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人群自动分出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那人的鎏朱色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翻动。
      淮梵栖认出那是三更门的校服。
      那人衣角上沾着几点暗色的东西,淮梵栖看得清楚,那是干涸了的血迹,星星点点,应该是溅上去的,那人似乎浑然不在意,连擦都没擦。
      答题者倒真是如书中那般顶一霜雪尽落的满头白发,精致利落的美人尖向两侧温柔垂落,轻垂颊边,半掩容色,衬得一双眼瞳艳如赤珀,灼灼殷红,于沉沉暮色中醒目的惊心动魄,一身三更门制式衣袍,绯红如烬,墨色如夜。
      此人露在外的半边侧脸线条清绝,骨相殊绝,极尽绝色。
      一双吊梢凤眼天然含锐,眼尾微微上挑,勾裁出凛冽凌厉的轮廓,眼下一点泪痣凝于肌理,小巧殷妍,宛若丹青妙手蘸墨轻点,落笔极致工整,恰到好处。
      眼尾尾梢晕开一抹浅浅胭脂绯色,淡而不艳,似有人指尖轻蘸胭红,于眼尾轻轻拂过一抹余韵,落笔即收,不留俗态,只余一缕妖冶清冷的艳色,藏于眉眼之间。
      两人对视一眼,那人的红瞳在光影里晃了晃,这让淮梵栖想起了陈年朱砂的颜色,又或者是炭火将熄未熄时最后那一点炽热,反正不算俗气。
      那人双鬓两缕头发垂到胸口,发尾一刀切得齐齐整整,身后垂着一条麻花辫,从肩后一直垂下去,长得出奇,几乎到了膝弯,发尾处绑着一把环首刀。
      刀身不过两寸,环首处系着细绳,荡在他身后。
      淮梵栖愣了愣。
      他脑子里先蹦出来的念头是,这真是三更天的人?
      清河镇的人说起三更天,总说“夜观鬼火,白日见佛”,说的是这些人行踪诡秘,来无影去无踪,见了要绕道走。
      江湖上也有传言,说三更门的人一个比一个邪性,手上都沾着血,看不得,惹不得,近不得。
      可眼前这人站在灯火通明的庙会里,虽衣角带血,可其面色平静和气,周身没有任何煞气,也看不出任何凶险。
      淮梵栖的第二个念头是,这人咋这么好看。
      他只在工笔画里看过这样的人,每一笔都精心勾勒过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白发配红瞳,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显得妖异,放在这人身上,却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淮梵栖想,老天爷造人时给他花了的心思估计最多了,天下无此这般人啊……
      而第三个念头是——等等,好像是个男的?
      淮梵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人穿着高领,半掩脖颈,但那副骨架,那身气度,绝对不是女子。
      淮梵栖忽然觉得刚才想的“这么好看”有点不太对味,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味。
      摊主已经拍起手来,老头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对对对!繁字!半放红梅……”
      后头的话淮梵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那道身影已经转过去了。
      “东西给这位少侠便是。”
      那人的声音不紧不慢,而从头至尾,他甚至没有多看淮梵栖一眼。
      淮梵栖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发现根本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他急急地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差一点就能碰到那片的衣袂。
      可一个提着鱼灯的小孩忽钻出来,跑得急,一头撞在淮梵栖腰上,淮梵栖伸手扶了一把,小孩咯咯笑着又跑了。
      接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横过来,肩上扛着草靶子,上头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等淮梵栖从老汉的草靶子边上绕过去,拨开人缝一瞧。
      那束白发已经不见了。
      那道身影已经融进了灯海的深处,如雨落海,无影无踪。
      淮梵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枚被塞过来的银铃,他低头看了看那枚铃铛,银白的铃身上云纹细密,摸上去,还能摸到纹路的起伏。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人消失的方向,灯火依旧,人流依旧,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慢慢咧开了。
      “嘿。”他把铃铛揣进怀里,拍了拍,跟揣了只兔子似的,隔着衣料还能摸到那个小小的凸起,“有意思。”
      他剥了一颗栗子丢进嘴里,果然凉的栗子不如热的好吃,面劲儿还在,甜味却淡了,嚼着嚼着,他自顾自地就笑了,旁边的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也不在意,把那袋栗子往腰带里一塞,转身走进了人海。
      银铃在怀里晃晃悠悠的,隔一会儿便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
      那声音混在人声里,几乎听不见,可淮梵栖总觉得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着走着,脚步顿了一下:“半放红梅……”
      他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忽拍了一下大腿:“原来如此!”
      周围人被吓了一跳。
      淮梵栖摸着下巴,边走边琢磨,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有点莫名其妙,还有点心猿意马。
      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银铃。
      那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呢。淮梵栖想到。
      三更天的人啊……
      淮梵栖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了一盏莲花灯前,灯光映在他脸上。
      他蹲下来,一手托着脸,望着水里的倒影。
      算了,反正都在江湖上。
      总还能遇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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