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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今宵眼底 明朝心上 ...

  •   落日垂野,商队按寻常打算找了一处村庄借宿。
      这处契丹村落不大,三四十户矮屋错落聚居,夯土为墙,草泥覆顶,檐下悬着风干兽肉、鞣制兽皮。
      院前垛着整齐干草枯柴,几头肥羊蜷在墙根低伏,偶尔咩鸣几声。
      村口立着几位布衣村民,见远道商队入境,只是远远静望,不迎不拒,无热络亦无敌意。
      他们仿佛年年岁岁见惯往来行旅,只当是一阵过境的长风,转瞬即逝。
      周大碗快步上前,与村中老者低声交涉妥当,转头扬声朝队伍后方喊了一嗓,嗓音敞亮通透:“淮小兄弟!今晚你歇东头的院落,安顿稳妥!”
      淮梵栖应声颔首,目光下意识往后掠去。
      人群末段,一抹红影静立。
      绛栖迟落在队伍最末,正一丝不苟地整理一束松脱的货捆,面前的纱布叫人看不清半分眉目。
      淮梵栖本想迈步上前,想去关心人累不累,顺便接下那截被自己错过的红绳,把下午仓皇逃走的烂摊子圆回来。
      可偏偏心在打退堂鼓,脚又挪不过去,他脑子里还是那场欲说还休的对峙和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
      他肯定很生气吧……
      淮梵栖不敢过去,只余一片沉默,终究压下心头悸动,收回目光,朝着村东院落走去。
      小院朴素干净,三间土屋环着一方灶台,灶口星火明灭,驱散了风过的微凉。
      灶台前蹲着个中年汉子,正低头添柴引火。
      他听见院间脚步声,抬首看来,眉眼爽朗,待看清淮梵栖的模样,他操着生硬的汉话,却字字清晰道:“是南边来的行路客?”
      淮梵栖微怔,有点意外:“您竟会说中原话?”
      陈满仓拍拍掌心柴灰,直起身躯,来领淮梵栖至桌边,“我名陈满仓,早年在边境戍守多年,后来跟着南北商队跑生计,耳濡目染,学了几句够用的汉话,凑合能唠。”
      淮梵栖心头微松,在灶台旁的矮木凳上落了座,奔波整日,总算得片刻安定。
      不多时,陈满仓的妻子端来一碗滚烫羊汤,柔声吐出几句软糯契丹语。
      陈满仓笑着转述:“她让你趁热喝,边境夜寒,暖暖身子抵风霜。”
      淮梵栖拱手道谢,双手接过汤碗。
      热汤氤氲白雾,羊肉鲜香回甘,入喉顺落进腹间,四肢百骸的疲惫寒凉瞬间被熨平大半。
      淮梵栖看着碗面浮动的细碎油花,不禁恍然午后,一时冲动攥住绛琅琊的手,乱了分寸又心虚气短,扭头就跑。
      最重要的是,连人家特意备好的红绳都忘了接!
      这算啥事儿?
      淮梵栖暗自啧了一声,满心哭笑不得的懊恼。
      他活了二十年,天不怕地不怕,闯得四方、稳得住风波,偏偏一遇上绛琅琊,就乱了阵脚,没半点章法。
      “看你年纪轻轻,怎么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
      陈满仓挨着他落座,端起自家粗陶汤碗抿了一口,老道的目光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少年心气郁结。
      “跑江湖讨生计,最忌心事压身。心里装的东西太重,脚下的路,就走不踏实喽。”
      淮梵栖浅浅摇头,笑道:“没啥大事,俺就是赶路累的。”
      陈满仓也不追问,只了然笑了笑。
      淮梵栖知道此人精明,半生浮沉最会料理人心事,他且听陈满仓娓娓道来。
      “我年轻跑商那几年,跟过一支中原商队。”陈满仓慢悠悠开口,“领头的女东家,那气度风骨远超寻常男子,走南闯北,杀伐果断,硬生生在南北边境闯出一番名头。”
      “不过,我那时候还是个商行毛头,跟着她跑了数趟边境商道,学了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
      陈满仓话音微顿,浮出些仰慕怅然的意思。
      “后来我才知晓,那位女东家,是契丹耶律将军的夫人。可笑,我好歹和耶律将军一起作过战,居然连他有个夫人都不知道……”
      “耶律将军?”
      淮梵栖端碗的手猛然一顿,凝望着陈满仓的笑颜。
      “小兄弟竟连皇族的将领也未曾听过?还是要多读书,多看看国纪啊。”陈满仓无奈地摇摇头,喝了口汤,“他是北地当年的猛将,早年与你们大宋对峙征战,威名赫赫。”
      陈满仓半嘲半疑,倒也被激起了兴致,放下汤碗坐直身子,满是唏嘘追忆:“后来澶渊之盟既定,南北休战,他便直接收刀卸甲,不再争战。旁人都说,是为了迎娶那位中原夫人,甘愿归隐边境,放下半生戎马。”
      见陈满仓忽然叹了口气,淮梵栖便知这份圆满没能落得长久。
      陈满仓话音转变,满是世事无常的感慨:“可惜结局潦草,听说最后殒命沙场。但坊间传言纷杂,说战死反倒比囿于世俗牵绊更自在。”
      灶膛星火噼啪轻响,余烬明灭,映得陈满仓眉眼沧桑。
      他望着跳动的火光,“心中有江山的人,注定快意潇洒不成。到死都放不下肩上责任。”
      短短一句,偏偏刺中了淮梵栖层层裹藏的心事。
      淮梵栖凝着碗中晃动的光影,心生共鸣。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些年靠着一身硬气死撑到底,戴着所谓中原人的皮囊四处奔走,千里风尘皆在伪装之下。
      旁人只知少侠坦荡无畏,无人窥见腹内忧煎。
      兜兜转转到头来还说不清,自己这般步步伪装,到底是为了安身立命,还是只为苟活于世。
      “那位夫人……后来去哪了?”淮梵栖轻声发问。
      “丈夫殒命后,她便独自回了契丹故土。”陈满仓回想片刻,缓缓道,“前两年还有人见过她,隐居在太行山深处,孤身一人。有人说她是年年祭拜亡夫,有人说她是在找寻将军遗留的旧物,真假无从考究,不过是边境坊间闲谈。”
      陈满仓顿了顿,指了个方向:“村后有一条沿河野道,往西绕过三道山梁,翻过一片矮岭,便能直通太行山脚。”
      他把手撤回,端起碗抿了一口,继续道:
      “这条路少有人走,无官卡盘查,只是崎岖难行,陌生路人极易迷路。村里有老猎户常年往返,小兄弟真想寻去,托人带路便稳妥。”
      淮梵栖默默记下地名,轻轻颔首,不再多问。
      陈满仓侧头打量他半晌,忽然随口一句闲谈:“小兄弟,我越看越觉得你面生得亲切。”
      淮梵栖心头微紧,疑惑抬眸。
      “别多心。”陈满仓连忙摆手,怕惹人不悦,笑着解释,“没别的意思,是你眉眼骨相太像我们北地人了,硬朗挺拔,轮廓深邃,尤其是眼型眉眼,跟当年流传的耶律将军年少画像,几乎七分相似。”
      他打趣道:“我第一眼瞅见你,心里还暗念,莫不是将军故人归乡了。”
      那是他爹啊,能不像吗……
      淮梵栖面上强装镇定。
      “纯属巧合罢了。我幼时曾在边境暂住过一段时日,要不说是水土养人,养出了这副面相。”
      陈满仓阅历深厚,最懂看破不说破,闻言只淡淡一笑,不究根底:“原来如此,倒是缘分。”
      院落重归安静,远处村落深处,传来几声孩童啼哭,不多时,陈妻抱着稚子走出屋门,轻声哄慰,满口温柔的契丹语。
      那孩童哭了片刻,便埋进母亲肩头,转瞬破涕为笑,小手攥着母亲一缕青丝,蹬着小腿撒娇嬉闹。
      淮梵栖静静望着这一室温情,忽然莫名揣测,数十年前,在他未曾记事的幼年,是否也曾有过这般安稳温热的时刻?
      是否也曾被人这般温柔抱着,听着耳畔母亲的软糯絮语,拥有过纯粹无忧的时光?
      淮梵栖饮罢最后一口汤。
      陈满仓往灶里塞了根粗木柴,火苗猛地窜高。
      淮梵栖见陈满仓望着屋内,便也顺着陈满仓的目光看去,尽头是陈满仓的妻儿。
      他听陈满仓笑道:“哎,活这么多年也算折腾够了。现在才算想明白,无非就是放不下名利,最后都抛开了。”
      “那您觉得什么抛不开?”
      “嗯……关关难过关关过,怕是只有惦记的人关过不了。”
      淮梵栖握着微凉的粗陶碗,沉默良久,“那您说……若是心里放不下的,是个本不该惦记的人呢?”
      毕竟身份相悖,宿命相隔,前路茫茫。
      他的心动,从一开始就是无解的两难。
      陈满仓闻言,只淡淡反问:“该不该,从来都是旁人的规矩或者世俗的道理,做江湖浪子哪有言听计从的?”
      一语点破迷局。
      是啊。
      世间所有是非分寸,皆是旁人定下的条条框框,世道划开人与人之间远近生分的鸿沟。
      可心底生出的那份惦念,从来不听世俗的道理,也不认血脉身份的隔阂。
      淮梵栖心上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这一刻忽然轻了大半,堵在肺腑间的郁气,顺着晚风慢慢泄了出去。
      想晨间他独留绛琅琊一人立于原地,默然承受无端局促……
      淮梵栖下意识厉责自己简直丧尽天良。
      以前还屡屡自欺斩断这情义,可干柴烈火哪有偃旗息鼓之理。
      掩耳盗铃,只会葬身火海。
      淮梵栖,你蠢的可以啊……
      淮梵栖胡乱地抹了把脸。
      “看小兄弟这般怔忡模样,是心上有人了吧?”陈满仓看着淮梵栖眼底翻涌的情绪,温和笑道。
      这一次,淮梵栖没有急于否认。
      他垂眸看向碗面倒映的浅浅月影,细碎微光浮在水面,心底坦荡了许多,轻声应了一句:“……大概是吧。”
      他知此念从不是孤途跋涉生出的虚妄,亦不是片刻恍惚催生的幻梦。
      陈满仓不再打趣追问,起身拍了拍膝间尘土,温声叮嘱:“夜凉露重,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奔波。”
      院落归于寂静,只剩淮梵栖独坐灶前,望着渐熄的星火,静坐良久。
      一轮圆月缓缓攀上土屋檐角,皎洁清辉遍洒村寨,洗尽白日风尘。
      淮梵栖抬眸望向漆黑村落深处,目光穿透错落矮屋,下意识寻着那抹熟悉的红影居所。
      不知他此刻是否安歇?
      他会介怀午后自己的失态与逃离吗?
      今夜他总算敢正视自己的心意,无需再与本心相悖地来接纳这份情愫。
      往日他一味回避遮掩,忌惮血脉之别,忧心世事弄人,唯恐一腔热忱落得怅惘。
      心底牵挂翻涌不休,他想去寻他致歉,将未尽之言尽数说清,再取回那截红绳,消弭横在二人之间的局促疏离。
      明天,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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