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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疑 剖开肝胆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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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集市不输中原的热闹,四方商旅辐辏往来,车马络绎,人声喧沸,将蛮荒北地衬出几分鲜活。
商队寻了一处土墙围合的院落落脚卸货,繁而不乱,闹中有序。
周大碗带着一众伙计忙前忙后,清点货资,手脚不停。
淮梵栖与绛琅琊轮值歇脚,暂得清闲。
二人并肩倚在院墙投下的凉影里,避开喧嚣人潮,静静看着院前往来如梭的行人,看布衣客商交错而过,满目皆是与中原全然不同的风物。
良久无风,日光炽暖。绛琅琊实在闷,便抬手摘下了帷帽。
红纱褪去,一头发展露在天光之下,似是寒雪,在明媚日色里泛光夺目却又不近人间。
绛琅琊久坐未动,脑袋向一边耷拉,脖颈大概被这头辫子压的筋骨僵硬,侧首轻转,骨头还会发出轻响。
淮梵栖少见绛琅琊这样慵懒松弛,往日这人永远无懈可击,现在安安静静地垂首歪颈,看着乖巧得很,令人觉得……实在是可爱。
恰在此时,周大碗核对完账目,乐呵呵从账房绕出,一眼便撞见这副光景。
他凑上前,并无恶意,只是寻常俗人见了奇物的随口打趣:“哎哟,小兄弟这头发生得这般好看,又匀又亮堪比上等银丝!在咱们北地,这般品相的发丝最是值钱,若是拿去变卖,够换大半车货物了……”
话音未落,周大碗大手一扬,随性伸手去抚那一头白发。
淮梵栖眼神一瞬微动,步履随意,仿佛只是闲极无聊挪了半步,不偏不倚,刚好横隔在两人之间,巧妙挡开了探来的手。
淮梵栖挂着惯常的朴实笑意,“老周可别乱打主意。头发乃父母授之,碰都不能乱碰,哪能拿来换钱,太不地道了。”
“是是是,老夫疏忽了。”周大碗的手讪讪收回,也不气恼,哈哈两声大笑,摇着头转身复又扎进忙碌的人堆里。
周遭重归片刻安宁。
淮梵栖目送周大碗的背影消失在货箱之后,笑意消失,侧首看向身侧之人,本意却是打着劝人戴起帽子去的。
“怎么把帽子摘了?不怕招人眼了?”
绛琅琊将帷帽妥帖夹在臂弯里,听淮梵栖一说又放在膝盖上。
“此处已是北境腹地。与其藏藏掖掖,不如露相震慑,反倒少些无端是非。”
淮梵栖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转而调侃绛琅琊:“好家伙,真是跟我待久了,都学坏了。以前你半点不张扬,如今倒学会唬人镇场子了。”
淮梵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绛琅琊的掌心,艳红一线在素白的掌心里十分醒目。
淮梵栖心生好奇,随口问道:“你好好的,揣根红绳做什么?”
绛琅琊闻言将掌心摊开,递至淮梵栖眼前,温声道:“那枚银铃绳断多日,这个给你。”
淮梵栖倏然愣住,确实好久没听到铃铛声音了,下意识抬手抚向腰间刀柄,那里光秃秃的,无绳无结。
自己这些天只顾着提防了,银铃早都被抛在了脑后。
本以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没人会放在心上,可偏偏是绛琅琊记着。
淮梵栖一时怔忡,竟有些说不清的讶异与动容,一手正要去接那根红绳,另一只手顺势想取出银铃,方便重新系缚。
可带出银铃时,手反倒蹭到一角叠得规整的薄纸。
薄纸轻盈滑落,在明媚天光里如一片枯败秋叶,悠悠坠落在两人咫尺之间的地面。
层层折叠的缝隙里,赫然露出半截字迹,曲曲折折,笔画迥异中原,竟是旁人绝难辨识的契丹古字。
……
天地一瞬静默。
绛琅琊的眼睛如蜻蜓点水一般,大概是好奇着想去看看,但感觉不妥,克制目光又回上来了。
他甚至是定头不动,蹲身下去,用手摸到纸再将那一方纸拢合于双手掌心内,缓缓起身递到淮梵栖面前的。
然而,绛琅琊一起身就看到淮梵栖比遭雷劈还要狼狈的表情。
淮梵栖此时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四肢僵冷,浑身血液仿佛瞬时凝固,恐慌攀着骨血疯狂蔓延,淹没四肢百骸。
看见了吗?
他是不是看见了那契丹字迹?!
是不是看穿他漏洞百出的遮掩了?!
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无数纷乱的念头像乱草疯长,塞的人思绪混沌不堪,淮梵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权衡,来不及伪装,心底只剩下那猝不及防的惊恐与惶然。
若被绛琅琊一朝得知他隐藏的根脉……
淮梵栖全然是本能上前了一步,逼近了绛琅琊,他没有着急接回那封罪恶的族谱纸,而是覆上去合住了绛琅琊的双手。
淮梵栖力道极重,急促慌乱,心神俱崩,完全被刚刚的变故乱了阵脚,像是只要稍稍松力,眼前之人便会消失似的。
两人的距离咫尺相拥,近得额头几乎相抵,呼吸交缠,彼此的温度清晰可触。
绛琅琊亦是被他这般模样惊得一怔,连眼眸睁大些许,脸上裂出一丝错愕但不曾抽手:“我没看到。别担心。”
淮梵栖哽着一团酸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字也吐不出,他的手还僵硬地扣着绛琅琊的手背,不敢松动。
这一刻的失态,太过直白,太过狼狈,太过赤裸。
良久,绛琅琊望着淮梵栖的眉眼,语气放得更温,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把纸塞到淮梵栖手里:“把它收好吧。”
“淮梵栖,要不,我们聊聊——”绛琅琊多注意到近来淮梵栖心绪不宁,思忖借此机会替人纾解。
淮梵栖猛然回神,迅速藏起那纸,垂首强行压下心惊,再抬首时,脸上已然扯出一抹笑意。
淮梵栖恢复了往日散漫的语气,故作轻松地仓皇掩饰着:“对不住啊,刚才失态了,没吓到你吧?”
绛琅琊看着他强行伪装的模样,轻声应答:“没有。”
话音未落,绛琅琊正要接续方才的话头。
“那我去搭把手干活了啊。”淮梵栖出声打断,避开了绛琅琊的眼睛,不等对方半句回应,转身便走。
他不敢给彼此半分深谈的余地,生怕再多片刻,便会彻底绷不住,泄尽所有深埋心底的秘密与怯懦。
绛琅琊静静立在原地,目送那道逃离的背影远去,神情露出一丝惘然,手上残留着方才被紧握的温度,触感迟迟不散。
周遭人声依旧鼎沸,尘土依旧飞扬,集市喧嚣如故。
唯有这方寸之地,才翻涌过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
淮梵栖并未拿走那红绳,连银铃也落在了绛琅琊的手里。
绛琅琊只好把它们收起来,闭了闭眼,重新戴好帷帽,绯红纱幔垂落,遮了眉眼。
“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