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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向北野 总有一天我 ...

  •   北岸土路绵延百里,两日行途,南岸光景渐次消弭于身后,长风横掠旷野,草木莽莽苍苍,不见归涯。
      待到第三日破晓,荒原尽头城墙的轮廓清明起来。
      守关皮甲士卒倚墙闲立,腰悬铁刃,散漫闲谈,倦怠地消磨着晨间光阴。
      望见远处行来的商队,为首士卒直身而起,嘴里讲着一串生硬冷冽的契丹语,看他神情满是戒备与倨傲。
      周大碗连忙快步迎上,满脸妥帖笑意,双手捧出通关文牒,言语混杂南北腔调:“官爷行个方便,南边过来的正经商队,所载皆是寻常货资,一路安分行路。”
      守关士卒漫不经心地接过文牒,随手翻扫两页,便草草掷回他怀中。
      “南来的商队?”他汉话讲的生涩,目光审视意味浓烈,像是轻蔑嘲弄,“南疆富庶安逸,素来少壮健体魄,你们这般走商,竟还雇得如此挺拔护卫。”
      周大碗依旧赔笑圆场:“官爷说笑了,都是奔走糊口的寻常弟兄,不值一提。”
      士卒全然未听,抬步径直走向立在驴车旁的淮梵栖。
      淮梵栖静立未动,一身挺拔骨相立于风里,掌心虚虚覆在陌刀之上,专注着银铃的晃荡。
      那人绕他缓步半周,视线反复丈量打量,末了在他身前立定,语气笃定又蹊跷:“南疆人大多身形清瘦单薄,你这般体态,在南边甚是少见。小兄弟倒像极了我们北地长大的人。”
      一语落地,淮梵栖身形分毫未移,面上依旧平静无澜,手却在刀柄上收拢一寸。
      士卒眸光微冷,再度开口,字字带着盘问试探:“既称宋地商队护卫,你这身样貌骨血,半点无南人温润之气。这般气度,绝非寻常随行护卫所有。你管队中诸事?”
      话音未落,身侧骤然生变,旁侧一名士卒已然不耐,伸手便朝队中青涩伙夫的衣领抓去。
      伙夫惊得浑身一僵,慌忙后退躲闪,可指尖已然近肤,避无可避。
      “你们这些南人?”粗鄙讥讽的半句嘲弄尚悬在空气里。
      一抹残影倏然从淮梵栖身侧掠出。
      熟悉的场景曾在冰河之上。
      绛琅琊刀鞘横掠,不杀招使出,却精准至极地卡在士卒伸来的手腕与伙夫衣领之间。
      只一寸之隔便锁停对方的动作。
      那士卒的手僵在半空,再不能进分寸:“放肆!”
      士卒惊怒暴喝,腰间长刀铮然出鞘。
      周遭其余守兵闻声而动,刹那之间数柄长刀齐齐出鞘,连片金属铮鸣刺破旷野宁静,数道冷冽寒芒在熹微天光里森然闪烁。
      几乎在刀鸣响起的瞬息,淮梵栖持陌刀,一步横挡在绛琅琊身前。
      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高处城楼之上,忽然落下一道低沉冷肃的契丹语。
      转瞬之间,所有出鞘的刀锋齐齐一顿。
      为首士卒仰头望向城头,神色几番变幻,终是压下满心戾气,狠狠收刀入鞘,袖袍狠狠一甩,语气不耐:“过。”
      杀机顷刻间烟消云散。
      周大碗心头大石落地,连忙连声谢过,匆匆招呼队伍前行。
      一队人陆续穿过土城隘口,彻底踏入北境荒原。
      头顶苍天拔高万里,澄澈穹蓝泛白,流云被烈风扯成纤细丝缕,横亘天际。
      城关边界被遥遥抛在身后,身前再无壁垒,再无界碑,再无官道规整轮廓。
      脚下土地无边无际,萋萋青草从路沿肆意蔓延,如万顷碧波铺至天地尽头。
      这是全然不同于中原的天地。
      淮梵栖转头看向身侧之人:“你没事吧?方才出手仓促,没被兵刃蹭到吧?”
      绛琅琊收回刀鞘,垂腕归置身侧,不见半分波澜:“无妨。安好。”
      短暂静默后,绛琅琊轻声反问:“你呢?”
      “我?”淮梵栖抬手随意拍了拍衣袖,故作坦荡地笑了两声,笑意浅浅,“我能有啥事?就这几个守兵,还近不得我身。”
      话音稍顿,他语速加快,像是急于辩驳,碎碎念叨:“就是这帮人眼神离谱,张口就说我像契丹人。我自幼在天泉长大,守的是中原山河,哪里半分像北地之人?简直胡乱攀扯……”
      淮梵栖越说越急,字句堆叠,像是要把什么赶去。
      绛琅琊静静立在风里,默然听着,红纱垂落,掩去所有眸光情绪,无人知晓他眼底的几分了然。
      淮梵栖的话音慢慢低了下去,心底虚浮,一丝无措漫上心头,有些结巴道:“咋……咋了?”
      绛琅琊并未即刻作答,他迎着旷野长风,微微侧首,朝向淮梵栖的方向,隔翻飞红纱,他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前路茫茫天地。
      淮梵栖顺着绛琅琊示意的方向看去。
      视野尽头,天地合一,莽原万顷,草浪连天,长风不息,流云漫卷。
      他立在这荒原中央,身后是他半生依存的师门道义义,身前,是他与生俱来的北地根脉。
      前路远比预想中宽坦,开阔土路深浅交错,一望便知此道行人络绎不绝。
      道旁荒草不复出关前的稀疏低矮,愈发繁茂葱郁,丛间零星缀着簇簇红黄野花,长风一卷,整片草野便迤逦天际。
      周大碗行在队伍最前方,口中漫哼契丹旧曲,循环两遭,又随意转了调子,换成一支不知出处的中原俚曲。
      淮梵栖闲行身侧,心头郁结难平,主动侧过身,寻身旁人搭话:“绛琅琊,如今我们算是彻底离了中原故土……我倒想问你,人若是无根可依,又算作什么?”
      绛琅琊步履未顿,“只算他自己。”
      淮梵栖偏首望向身侧帷帽遮面之人,扯了扯唇角:“倒是难得,你今日谈吐竟这般通透,颇有禅家意趣。咋这般说?”
      绛琅琊并未即刻应声,默然片刻似在斟酌字句,“根依附厚土而生,人却踏四海行路。能踏遍山河万里的,方是人本身。”
      他缓缓转过半边身子,红纱垂落遮尽眉眼,反问,“淮梵栖,你是念旧土了?”
      “没有。”淮梵栖心头微怔,慌忙移开视线,故作随意打趣,“今日倒是奇了,你竟这般爱多言。”
      绛琅琊未曾接下玩笑。
      前方周大碗不知何时放缓驴车脚步,悄然听完整段对谈,此刻回过头来,爽朗笑出声,打破二人之间沉静氛围:“哎哟两位少侠一席交谈,禅理纵横,倒好似山寺高僧辩道论心。可别把我这走南闯北的俗商心气都冲淡咯。”
      淮梵栖被他逗得扬声笑道:“老周倒是深藏不露,竟还通晓禅道?”
      “不不不,不敢称通晓,不过听多了山间僧人的闲谈罢了。”周大碗连连摆手,目光细细落在淮梵栖挺拔身形之上,打量的目光恰似商贩端详一匹难估身价的良驹,“老夫行走这条边境商道二十余载,南北行旅见得无数。有句话藏在心间许久,不知少侠愿听与否。”
      “老周但讲无妨。”
      “南北水土养人,南疆百姓大多骨相纤细,身形偏小巧,似少侠这般宽肩壮硕之相,在中原实属罕见。”周大碗笑意未改,斟酌着,“方才听闻少侠姓氏为淮,淮水流域多此姓,想来祖上是江南人士?”
      此言落定,周遭风声似一滞。
      绛琅琊抬眸,静静看向淮梵栖。
      周大碗话语说得漫不经心,仿若随口感慨,可淮梵栖偏从话里品出一丝试探。
      他说不清是自己心绪纷乱过度,还是对方确有疑虑暗藏。
      淮梵栖沉默须臾,他缓缓作答:“家母早年是走南北的行商,常年沿淮水往返营生,后来寻了落脚之处,便随淮水定下此姓。”
      周大碗了然般低低应了一声“原来如此”,听似全然接纳这套说辞,却暗藏着几分细细掂量。
      他毕竟不愿刨根究底追问底细,只轻轻颔首:“行商自在,踏遍山河,眼界远比寻常百姓开阔。”
      语罢,周大碗又朝前赶路,口中复哼起苍凉的契丹旧调,方才那桩关于姓氏的问话,仿佛早已被旷野长风吞尽。
      淮梵栖心知周大碗并无半分恶意,二十载游走边境,阅人无数,问及姓氏身形不过寻常闲谈,并无针对之意。
      可细想,实情原来这般不堪细究,稍稍打探,便处处皆是破绽。
      淮梵栖不动声色地扫向身侧同行之人,心底无端泛起一阵忐忑,很想知晓方才周大碗的试探之言入耳,绛琅琊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老周。”淮梵栖扬声唤道,试图借闲谈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惑,“你还知道什么?”
      周大碗回首回望:“少侠所指何事?是说身形魁梧的中原人,还是淮这个少见姓氏?”
      淮梵栖被这直白反问噎了一瞬,“二者皆算。”
      “南岸少啊,北地草原之上,身形高大魁梧之人随处可见。”周大碗垂眸思忖片刻,如实作答,“至于淮姓,倒是寥寥无几,我奔走商道二十余年,除却少侠,未曾再遇第二人。”
      淮梵栖不再多言,他分明踏在根之所在,可这片荒原,却全然不识他这个漂泊二十年的归人。
      绛琅琊步履轻缓似是生怕沉重足音惊扰了脚下,在无垠青野间轻轻晃动。
      方才关于无根之人的问话,淮梵栖再未启齿。
      或许世人所言扎根乡土本就是虚妄,他本就无拘无束,不必强求一处归处。
      他跨过了河,越过了关,彻底走出了中原的边界。
      他终于回到了属于他的万里北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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