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泉三】大梦归离》乌菀

15、渡南北 来日绮窗前

　　浩浩黄河横亘南北，千里浊浪滚滚东奔，撞得沿岸风势烈烈作响。
　　眼前浮桥由数十艘巨舟铁锁串联而成，舟面铺着厚实硬木桥板，两侧粗麻缆绳牢牢牵系两岸。
　　人足落上去，整座长桥便随浪势浮沉。
　　周大碗与守桥官卒交割妥当文书，回身冲整支商队扬手吆喝：“走了走了！挨个上桥，别挤别闹，眼睛别乱往两岸瞟，稳稳步子！”
　　商队人畜依次登桥，鱼贯向北。
　　驴车轮毂碾过实木桥板，滚出的辘辘声响，大半都被黄河奔涌的巨响吞去。
　　淮梵栖行在队伍中段，步履随浮桥微微起伏。
　　身后半步，绛琅琊随行。
　　桥下浪势汹汹，桥身晃荡不休，风声灌耳。
　　淮梵栖望着脚下滔滔浊水，见前方的人马摇晃，心下觉得太过颠簸，于是手往后轻轻一探，掌心摊开，递到了绛琅琊身前。
　　绛琅琊垂眸看向忽然递来的手，眸光微闪，疑惑道：“这是做什么？”
　　嘴上是这么问的，可话音刚落，绛琅琊就顺从抬了手，与淮梵栖手心相触，温凉相扣。
　　淮梵栖心中窃喜，本以为绛琅琊不会牵上来的，嘴上着急忙慌地找了个借口，说得坦荡又心虚：“这桥太晃了，我走不稳，你拉一把。”
　　好险，一通胡言乱语，差点把自己说服了。
　　绛琅琊则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掌心相牵，顺着晃荡浮桥缓步向北。
　　淮梵栖在前头被冷风扑得眯了眯眼，随口偏头往后撂了句：“这北风是真硬，吹的我都感觉冷，你这衣裳扛得住不？”
　　绛琅琊被他牵着走，步履轻缓，应答着：“无妨。”
　　淮梵栖步履稍偏了些许，尽量挡在绛琅琊前头，走了数步，北风迎面狂灌而来，掀得他衣袍下摆肆意鼓荡。
　　淮梵栖眯起眼睛望向对岸北城城墙，那颜色似经年被河水风霜舔舐，一眼望去，尽是苍茫。
　　不似南岸的烟火人间。
　　“杵那儿干啥呢？快走了啊！”前方周大碗的大嗓门遥遥传来，不拘小节地催促道。
　　淮梵栖没有应声。
　　他立在浮桥正中，脚下是万丈奔涌的黄河浊浪，身侧麻绳晃晃悠悠。
　　他的手掌心还攥着绛琅琊的手。
　　这温热踏实的感觉竟成漫天风浪里唯一的安稳。
　　前一步是北荒故土，后一步是中原人间。
　　这座浮桥恰似一根长线。
　　而他，正孤零零站在长线正中。
　　他要以怎么个面貌回到故土的？
　　往前往后不过咫尺半步，可淮梵栖尚未做好准备。
　　绛琅琊停在他身后，任由他握着，任由他怔忡，不催不扰，陪他立在桥心风里。
　　片刻，绛琅琊探头：“在看什么？”
　　淮梵栖回过神，粗粗喘了口河风，笑得随意，一只摸摸头发，一手捏捏绛琅琊的手：“没啥，我头一回走这桥，黄河看着还挺唬人的。”
　　绛琅琊心下了然并非如此，可他不择道破，只依着淮梵栖的意思，似哄似抚般道：“有我，别怕。”
　　“我哪有怕。”淮梵栖暗骂自己就没个好理由吗，终觉这破理由还是太丢脸了，耳尖不禁微热，“咱走吧，老周待会儿就急了。”
　　绛琅琊在红纱下扫了淮梵栖一眼，又挪开了目光，淡淡望了一眼身后南岸烟火城郭，即刻收眸，默然跟上。
　　过桥登岸，脚下风物骤然更迭，南北之界一眼分明。
　　南岸泥土是黄褐色的，看着就细密紧实，踏上去也安稳，河岸遍植榆柳，萌生出初春缱绻绿意。
　　北岸泥土覆着一层霜尘，土质松散，风一过便扬起干尘，林木枝叶萧条，一看就是久经烈风摧折，一颗颗树仿佛喝的酊酩大醉，朝着南倾斜匍匐。
　　周大碗走在队伍最前，边走边回头，大大咧咧跟后赶上来的两人闲谈。
　　他大概是为了表现自己见多识广，周大碗指着前方道：“过了身后的河，地界就彻底不一样了。”
　　淮梵栖随口搭话：“天地瞅来瞅去不都一个样么？”
　　“哎，你们到了就知道天更阔，地更荒……”周大碗低头踩了踩脚下灰白松土，含糊带过，“风土人情嘛也还行。”
　　这话听着勉强，虽说回銮碑立成，和平已有几年之时，但前夜见戍边灯火徒增的异象……
　　老周定是知晓明里暗里的积怨，怕话说多了不妥当，便硬生生把嘴闭了。
　　淮梵栖下意识偏头，想跟身侧绛琅琊说说话：“你之前来过北边没？”
　　绛琅琊随行在侧：“没有。”
　　淮梵栖踢踢脚下的干土块，咂了下嘴：“我也是头一回正经过来，现在瞅着是挺荒凉，听说那儿风可野了。”
　　绛琅琊回应性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小兄弟，我看你两牵了一路，这地儿有这么难走吗？”周大碗戏谑调侃，转头又慨叹，“哎，杵臼之交真好啊。”
　　淮梵栖这才反应过来，他早该松开绛琅琊了，手上卸了点力，心却还迟疑着要不要松开。
　　绛琅琊紧了紧手上的力道。
　　淮梵栖一愣，他对此颇感意外。
　　原来你想牵着我的手吗？
　　那咱…就牵着吧？
　　沿北岸土路直行约莫一个时辰，周遭田畴渐少，荒草野坡连绵铺展，整片枯黄原野间，偶冒出星星嫩绿。
　　眼前，道旁孤然立着一方老旧木指路牌，虽历经风沙常年磨蚀，但板面刻字清晰可辨。
　　想来刻字之人当初定然用力极深，唯恐被岁月风沙抹去痕迹。
　　淮梵栖跨步上前细看。
　　板面诗文繁复，多是他辨识不出的古旧字形，唯独“契丹”两个字，一笔一划入目。
　　他目光下移，落至落款题名处。
　　只一眼，淮梵栖心底便掀起翻天覆地的巨浪来。
　　这个名字。
　　他见过。
　　寥寥几字，分毫未忘。
　　携着这个名字的残卷还藏他的身上。
　　淮梵栖极力压下震撼，语气看似随意道：“老周，这木牌……谁早年立的？”
　　周大碗勒住驴车，凑过来扫了眼旧木牌，大大咧咧笑道：“这老物件啊？澶渊之盟那会儿吧，一个契丹将军立的。”
　　他见惯南北旧事，云淡风轻地说起十多年前的传闻：“听说那将军性情豪爽，后来娶了个边境行商的女子，干脆定居滹沱河那里了，边塞住了好些年咧。”
　　“坊间还有老话，说他俩留过一个孩子……不过后来说什么丢了？没人说得准真假，那孩子去向更是没人知晓，早淹没在岁月里喽。”
　　淮梵栖默然无声，身侧五指悄然攥紧，又缓缓松开。
　　幸好无人察觉他瞬息万变的心神震荡……
　　“怎么了？”
　　绛琅琊看得细致，近日察觉淮梵栖频频驻足过久，见人又开始发呆，他便凑过身关心来了。
　　“字太老了，认不全。”淮梵栖不知道自己还能藏多久，他总不会把绛琅琊想的太简单——这可是直接硬拆了唐千秋的易容术的家伙。
　　“这是边境纪事诗。”
　　“讲啥的？”淮梵栖顺势问，想借闲谈掩住心慌。
　　“南北相望，边塞安和。”绛琅琊字句简洁着概括全诗，“无战事，民生平。”
　　周大碗抬手拍了拍老旧木牌，啧啧感慨，一派过来人通透豁达：“这诗写得极有豪气，写尽南北边境风光。你们年轻娃娃没走过北地，不清楚早年的凶险。自打澶渊之盟定下来，南北休战，这条官道才算真正太平，商旅往来，安稳了数十年。”
　　说罢，周大碗扭头，随口哼起一段老旧曲调。
　　调子古朴苍凉，和中原婉转柔润的乐风全然不同。
　　周大碗模仿音调很有一套，腔调平直，尾音拖曳，粗粝随性的唱腔，不带没有半点雕琢雅致。，恰似长风横贯万里草原。
　　“这是啥调子？”淮梵栖询问。
　　“契丹老曲儿，《契丹风土歌》，听过没？”周大碗笑得坦荡，“早年跑北地商道，跟草原胡人学的，都是代代口传的老歌。”
　　言罢，他伴着旷野长风，断断续续哼唱而出，调子虽略有走音，却把北地歌谣的辽阔苍劲唱得淋漓尽致——
　　契丹家住云沙中，耆车如水马若龙。
　　春来草色一万里，芍药牡丹相间红。
　　大胡牵车小胡舞，弹胡琵琶调胡女。
　　一春浪荡不归家，自有穹庐障风雨。
　　穹庐万里，草原春盛，胡民自在。这是世人眼中辽阔肆意的北方，是史书笔墨里鲜活盛大的故土。
　　曲声断断续续随风飘荡，那块刻着故人姓名的木牌早已落在身后视野之外。
　　可那曲调的一字一句，一音一韵，砸中了一个从未涉足故土的游子。
　　也许此程不虚，回去看看没什么不好。
　　淮梵栖被风沙迷了眼，下意识垂眼偏头，绛琅琊见风势骤烈，便往他身前站去，替他挡去大半扑面风沙。
　　淮梵栖不动声色地看向绛琅琊。
　　两人原本的距离，不知何时缩成了极短的小半步。
　　这家伙总是无声无息就贴近了。
　　淮梵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老周，你还会别的契丹老歌不？”
　　“哎呦，那可太多了！”周大碗是个爽快人，“你要欣赏我这老商的三脚猫唱功，我保准够你一路听到底！”
　　周大碗乐呵呵往前赶队伍。
　　淮梵栖走了两步，语气有点茫然像随口自问，又像说给人听道：“听这歌，契丹那边好像挺好的？”
　　绛琅琊撇头望着前路荒草：“各有山河，各有归处。”
　　“也是。”
　　淮梵栖暂且不再纠结，任由古老的契丹歌谣飘在风里，一头呼着南，一头唤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