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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遇回銮 是愧滋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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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的晨雾漫覆整座城关,县衙朱漆门槛傍着露珠,风掠檐角。
淮梵栖与绛琅琊依约而至,周大碗早已候在阶下,掌心攥着两条素黑粗布带,那是商队统一的识记。
他抬手各递一条给两人:“系在臂上,沿途商队和关卡都认这个,省不少口舌盘问。”
商队整装启程,缓缓出城向北。
近开春,官道两岸却榆柳抽芽,晨风吹拂新绿,枝叶婆娑叠翠。
前路愈走愈开阔,尘途车马渐繁,往来行旅络绎不绝。驮货的驴车辘辘过青尘,披甲军卒策马扬风,市井商贩结伴交织,尽数向北城方向汇流而去。
一路行色匆匆,待踏入澶州地界时,残阳早已沉落西山,前后相望城关,次第亮起灯火。
城头火把烈烈摇曳,焰光明明灭灭,身后厚重的亘古卧伏的玄色巨兽伫立,镇锁一方疆土。
周大碗奔走打探渡河讯息,折返时眉眼忧愁,无奈地叹声:“夜里浮桥落锁封渡,看守严谨,今晚南北不通,咱只能在城内暂住一宿了。”
商队择城南老街客栈落脚。
行囊落定,一室寂然。
淮梵栖独步庭院,立在微凉晚风里。
客栈院墙低矮,挡不住夜色,南天一望无垠,半点星月不显,唯独正北北城方向,天际隐约还挂着光辉,悬于穹顶,但始终看不真切。
是霞?是灯?
一切都模糊去了。
见风渐渐刮起,淮梵栖欲要回屋里,不曾想这风刮来了两道老兵的低语,顺着墙头落叶,溜进淮梵栖的耳朵。
“今天那灯多了这么多啊……你数过没?”
“当然数了,北城今晚比往常多亮三十盏长明灯。”
“三十盏?”
“昂,一盏不差,城头逐一点起的,错不了。”
“那暗中布防的人——”
“来路不明,唉,只能说绝非本城守军装束。”
话音随风渐远。
庭院风凉,落叶轻响。
淮梵栖立在原地,将短短几句私语在心底反复碾磨。
北城无端多三十盏戍夜灯火。
他仰头凝望北天那层淡红天光,目光炯炯,这才确认是极北之地的灯火颜色。
旁人也许觉得诡异莫测,但他之前翻了家书却明白了大概,那是暗驻潜守城关的讯号。
一瞬间,好奇与惶惑竟齐齐翻涌上来。
曾本以为扎根中原,自己从无离家过,如今心了一切,此刻遥望似乡非乡的北城,心底竟莫名发酸。
可乡愁未落,更深的负罪已然覆顶。
北地灯火是他同族踪迹,而这片中原大地曾被他同族铁蹄踏碎。
一边是深埋骨血的乡思,一边是压在心口的罪债,两相拉扯,堵得他越发闷闷不乐。
良久,淮梵栖缓步归屋。
屋内烛火温柔摇曳,光晕铺落一室。
绛琅琊尚未安歇。他已摘了帽子,细细摩挲辫尾的环首刀,偶尔抬刃对光,刀面映出身后推门而入的人影。
两人隔着一寸寒光,完成一场无声对视。
听见身后瘫床上的大动静,绛琅琊放下刀,并未旋身:“怎么了?”
此时淮梵栖整个人毫无顾忌地摆成了个“大”字,闻言又手脚麻利地一骨碌翻坐起来:“没啥大事。大家就吐槽夜里浮桥落锁封渡,今晚过不去了,只能在澶州宿一夜。”
绛琅琊低低应了一字,利落收刀入鞘。
淮梵栖抬眼打量床榻,斟酌着开口:“话说睡觉,要不你靠里侧躺?我睡觉不老实,别半夜翻身把你挤下去。”
这客栈木床规制寻常,堪堪容得两人侧身,并不算宽绰。
不过,更要紧的是通床只独一床锦被。
现在去麻烦店家也不合时宜了。
他望去,绛琅琊正背对着他卸去层层兵甲逐一卸下,东西堆叠身侧。
淮梵栖收回目光,依样褪去自身外袍,叠齐搭在床尾木架,乖乖坐于床沿等候。
须臾,身侧人影轻落,锦被平铺覆身,恰好填平了咫尺间隙。
淮梵栖暗自腹诽,不都睡了一次了么,自己还在羞涩啥劲啊。他仰面朝天,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胸前,身姿板正得近乎僵硬,像入棺了。
根本不敢偏头。
淮梵栖不用微微侧首,就能想到边上是个什么画面,毕竟上回就见过了。
良久,他试探着低声问:“你睡了吗?”
身侧传来一记模糊含混的应答,似坠在半梦半醒之间:“嗯。”
淮梵栖当即噤声,再无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呼吸变得安稳。
淮梵栖这才悄悄偏过头。
绛琅琊这次没有背过身去,而是直接面对了他,其眉目松弛,蜷在薄被之下,终于有了难得一见的温顺。
确认人已深眠,淮梵栖那点克制许久的悸动,终于敢悄悄冒头。
黑暗里,他缓缓抬起右手轻探,隔着一层布,轻触到了绛琅琊的小臂。
淮梵栖悬停一瞬,像一只临水迟疑的雀,停在岸边,不敢奔赴,亦不肯离去。他的心头狂跳,气血上涌,方寸衾枕之间,只剩他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咚咚震响。
都说人总在最舒服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地睡过去。
淮梵栖也不例外。
如此,某人忘记收手了。
直到天色微熹。
淮梵栖朦朦胧胧睁开眼,意识尚未彻底回笼。
视线聚焦的刹那,心头一瞬空白。
咫尺之距,一双赤红眼眸正瞧着他。
他的手还在绛琅琊手臂上!
淮梵栖脸上神色瞬息万变,先是彻底怔愣,转瞬铺满脸红耳热的慌乱,紧随其后是轰然一句粗口,最后是天雷砸顶般的呆滞。
绛琅琊见他唇齿张合,满脸慌乱窘迫,神色像是看了一盆泼翻的杂色颜料。
“你别误会!我、我不是故意的!!”淮梵栖猛地缩回手,连人带被褥一并往床沿挪去,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昨晚、我是睡着了无意识的!我真不是——”
话音哽在喉间,淮梵栖才察觉自己挪退扯走了大半被子,身侧绛琅琊肩头已然露出被子。
淮梵栖又连忙往回挪,笨拙地将被子拢回去,给人细细盖好。
绛琅琊只是看着这上蹿下跳的闹剧,眼眸温润,旋即翻身,声音略略慵懒道:“别紧张,淮梵栖,你只是扯到我头发了。”
淮梵栖怔了怔,低头一看,手上确实缠了几缕雪白发丝。
“对、对不起。”淮梵栖讷讷道歉,撑着身子坐起,望着指间缠绕的几缕银发。
想拂去,又莫名不舍得。
想藏起,又不知安放何处。
犹豫片刻,他终究轻轻拢起那几缕细软发丝,团成小小一团,抬手塞进衣襟暗袋。
洗漱过后,两人便听其他人道:“浮桥提前开渡了。”
淮梵栖立在门口,望着身侧之人那层飘摇红纱,那人又是冷冷清清的样子。
好像所有隐秘的情愫与暧昧,尽数被这一层轻纱隔绝在外。
好像所有波澜汹涌,好像只余他一人暗自珍藏,暗自慌乱,暗自心动。
看不清他的眉眼,猜不透他的心意。
淮梵栖深吸一口气:“那咱去找老周,动身渡河。”
两人出了门,却从其他人嘴里得知周大碗一早奔走办理渡河文书,让二人自在闲逛南城街市。
这澶州南北分界分明,南城烟火稠密,市井热闹,巷陌纵横,摊贩叫卖不绝,是最寻常不过的中原市井气象。
二人沿青石板长街缓步徐行,行至一条僻静巷口,喧嚣尽消。
淮梵栖目光忽然一顿,牢牢被巷底一物绊住视线。
空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方青黑古碑。
淮梵栖缓步上前,立在碑前。
那碑上通篇狂草,笔势龙蛇飞动,铁画银钩,奈何自己自幼长于草莽马背,诗书浅薄,看不太明白,只识得寥寥数字,零碎的不成句意。
“这上面写的啥?我认不全字。”
绛琅琊走上前,用手一字一点地读给淮梵栖听:“我为忧民切,戎车暂省方。征旗明爱日,利器莹秋霜。锐旅怀忠节,群雄窜北荒。坚冰消巨浪,轻吹集嘉祥。继好安边境,和同乐小康。上天垂助顺,回旆跃龙骧。”
淮梵栖虽然读书不多,但听得懂诗中大意。
这应是澶渊之盟的纪功碑,是中原与北族止戈休战的佐证,是两国换得百姓安居的石碑。
世人观此碑,感念太平来之不易,称颂山河归宁。
怎么今天他站在这里,却是满心惶愧?
“止戈和平”的前尘厮杀里,有多少命同草芥?
若绛琅琊知晓自己的身世,还能否这般平静读完这首诗?
还能否这般安然站在自己身侧?
淮梵栖总在深想的门前打退堂鼓,望着满碑斑驳字迹,忽然生出一种懦弱的侥幸。
他居然在庆幸自己认不全这些字。
看不懂,便不必直面这份沉重。
看不懂,便能暂时躲开对峙。
看不懂,便能揣着自己那点偷偷摸摸的安稳,继续站在他身边。
这些密密麻麻刻在石上的岁月恩怨,隔着一层文字隔阂,暂时挡在了他身外,给了他片刻偷生的喘息。
淮梵栖道:“我们要不走吧?”
绛琅琊似是察觉他的情绪,却不多问,只默然颔首,随他转身原路折返。
走出数十步,巷口古碑被远远抛在身后。
淮梵栖故作轻松,随口搭话:“你识字是真多啊,绛琅琊。”
绛琅琊未应声。
淮梵栖不死心,又追问:“这些诗文,你以前读过?”
绛琅琊的声音温柔得近乎隐晦:“读过一些。”
“在哪儿读的?文津馆?”
“否,那已是后来。”绛琅琊摇摇头,“家父常言,耳濡目染罢了。”
话音落,淮梵栖噤声,再不敢多问一字。
多么讽刺……
奇怪的愧疚感又上来了。
淮梵栖当真忽然有些恼怒,自己究竟在杞人忧天什么,他明白那个东西叫侥幸,叫贪念,那又如何?
要不,就这么瞒一辈子吧。
要不,把自己背负的一切压下吧。
只要他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不是吗?
他们可以一直并肩行路,风雨同途。
这念头太过诱人……
淮梵栖的心里拧成一股绳,任由这份窃喜与侥幸在心底肆意蔓延,贪恋这偷来的咫尺温情。
他自知懦弱,却甘之如饴。
可心底另有一份清明警醒着他。
这方古碑立在这里百年,字字长存,见证过厮杀也见证过和平,见证过恩怨也见证着他此刻卑劣的侥幸。
它才不会帮他隐瞒。
它只会等着终有一日,真相轰然败露。
淮梵栖忍不住回头。
他认不全其上字句,却分明觉得那些笔墨正在审视他。
“淮梵栖,又走神了。”绛琅琊静立在天光里,语气无奈,笑意浅浅。
淮梵栖收罢思绪,快步跟上。
只是不知道他们尚还能存续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