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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截胡 你要往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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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步出驻地,下午行至街前,淮梵栖眯起眼睛躲开晃眼的阳光,偏头瞅了瞅身边人。
他有时候劝自己别天天紧张人家,徒增忧伤。
纵使明白每多靠近一分,便是靠近两人世代难平的苦楚,心底愧疚会重一分,会怕一分。
可若是疏远,自己又如同丢掉重要之物。
进退两难。
到头来还是自己贪心不足。
对不住,对不住。
我身上流着害你家破人亡的血,却还厚着脸皮贪恋你的温柔。
俩人顺着街边慢慢往前走,没几步路,淮梵栖肚子“咕噜噜”一声响,动静老大。
他脸唰地红透,不好意思地低头搓了搓肚皮,抬眼瞅见街边一溜食肆,门帘子缝里往外冒热气,香味顺着风往鼻子里钻,勾得肚子更空了。
他侧过身凑到绛琅琊跟前,放低了声音,话音甚至有些惶惑:“我说,你饿不饿?咱找个小馆子垫两口,不耽误办事。”
绛琅琊垂着眼轻轻摇头:“你去吧,我不饿。”
淮梵栖眉头一下就拧起来,打心底替他憋屈,直愣愣开口,心疼之余又掺着难以言说的负罪:“我瞅你今早起道,就啃了块硬邦邦干饼子,那玩意儿能顶啥用?赶了半天山路,空着肚子硬扛,你就不饿得慌?”
“三更天过午不食。”
淮梵栖愣了半晌,挠挠后脑勺,不解地追问:“过午不食?那要是成天翻山越岭往外跑,夜里蹲荒郊野岭,肚子饿得火烧火燎,你咋熬?”
“扛扛也就过去了。”绛琅琊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饥寒苦楚在他这儿全不值一提。
淮梵栖无法理解,更无法共情,小声嘟囔一句:“这日子过得也太苦巴巴了。”
可转而又忍不住暗想,绛琅琊的苦楚根源皆是同族造成。
自己如今这般嘘寒问暖,反倒像一场虚伪的弥补,可笑又无力。
话顿了顿,他又热心提议,实在人想法直白:“就算你们门派规矩不让正经吃饭,我去给你买俩肉包子揣袖子里,路上饿了偷偷啃一口,总比空着肚子硬挺强,是不?”
“不必费心。”绛琅琊沉默片刻,大概是自言自语,“清斋折露葵,亦可充饥。”
淮梵栖哪听得懂这般文绉绉的句子,他打小在外闯荡,就认一个理:人活着就得三餐吃饱,肚子暖和才叫踏实日子。
这点再寻常不过的念想,落到绛琅琊身上,反倒成了多余。
淮梵栖一肚子劝解的话堵在嗓子眼,末了还是咽了回去,他耷拉着脑袋往前走,心里反复琢磨,越想嘴里越发苦。
连口热乎包子都送不出去,往后他再知晓身世,自己又该拿什么填补他家破人亡的沟壑?
这下好了,想到现在,自己也没心情吃饭了。
“你不是饿了吗?”绛琅琊见淮梵栖没有走向饭馆的意思。
淮梵栖搪塞:“路赶完再吃吧。”
继续前行,两人路过一个小摊。
摊子卖的尽是帽子,样式简单朴实,帽檐垂着一层轻薄纱布。
摊主叫卖也有一套说辞:“大帽宽檐覆薄纱,陌上风尘不浸颊。江湖行客多争购,免教风尘损鬓华!唉,少侠,要不要看看啊……”
可摊主又忽的闭嘴了——他看见淮梵栖身侧站了个白发的家伙。
绛琅琊自然察觉摊主的异样,便挪动步子,让自己隐在淮梵栖身后。
淮梵栖目光落在身旁绛琅琊身上,停下步子,想方才一路走来,街边小贩全都紧盯着两人,路人绕道。
淮梵栖摸出铜钱,挑了一顶垂红纱的帷帽买下来,转身便把帷帽扣在绛琅琊头顶:“诺,戴上试试。”
(注意:宋初是铜钱铁钱流通哦,私交子仅限四川那边,而官交子流通是中期了)
绛琅琊身子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纱帐下,他的眼睛睁大许多,压根没料到淮梵栖会做这般亲近举动。
落纱如红霞覆下,掩住那双惹眼的红瞳和白发,只露了一截下颌。
淮梵栖盯着眼前垂落的绯红纱帘,好奇绛琅琊的表情,于是他又撩开了。
纱影错开,那双眼眸缓缓抬起来望他。
绛琅琊已经反应过来了怎么一回事,眼神清明,直直撞进淮梵栖眼里。
多好看的一双眼,这辈子怕是再也遇不见第二双了。
淮梵栖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你的眼睛怪漂亮的……”
话音刚落,他才反应过来这话说得太直白唐突,脸和耳朵瞬间烧红,慌忙摆手补救,笨嘴拙舌解释:“额,不是,我我……随口一说。”
淮梵栖往后退了半步,把纱放下来。
一声轻笑从纱后飘出来。
这还是淮梵栖头一回听见他笑,他确定绛琅琊没有嫌弃后,才把头给转回去。
刚刚那光景,简直跟洞房掀盖头似的。
淮梵栖暗地里自嘲,自己一天到晚净想些不着四六的念头。
可他心底难免泛起微弱奢求。
至少眼下,能护他一时不被非议,能偷来片刻安稳,就算日后一切戳破,也算自己赎过罪。
他压下乱糟糟的心思,爽朗一笑,操着一口吊儿郎当的腔调:“这下妥当了,旁人看不清你头发眼睛,也就不会刻意防备了。正好陪我进县衙,听那些推官叨叨去。”
绛琅琊站在原地,半天没出声,飞快地从自己钱袋子里抓了一把塞进淮梵栖手里。
“你这是干啥?拿回去,去去去。”淮梵栖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一把铜钱,忙塞回去,又被绛琅琊推回来,两人僵持。
“不要。”绛琅琊言简意赅。
淮梵栖笑道:“怪不得姓'绛',你真的很倔强啊。这钱是咱逮山匪领的赏钱,不值啥好东西,你可别有心理负担。咱俩一路搭伴赶路,有我在,指定护着你。”
话一说出口,他又暗自苦笑,自己哪里有资格护他?同族便是毁了他阖家之人,所谓的庇护,何其讽刺。
绛琅琊动作微微一顿,声音倒是比先前柔和不少:“不必事事为我费心。”
淮梵栖眉头蹙起,他直来直去的心思全摆在明面上:“我不多盯着你点,难不成眼睁睁看着旁人拿怪眼光瞅你?你长这样又不是啥错,凭啥总得藏着掖着?”
这话落下去,如同石沉大海,一时间竟没有回应。
过了片刻,绛琅琊才轻声答话:“淮梵栖,我谢你不尽。”
淮梵栖往前凑,他话说得实在滚烫,令人招架不住:“有我在,绝不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受旁人冷眼。”
“你性子这般热忱,就不怕我薄情寡义,白白辜负你的心意?”绛琅琊发问,像是藏在心底许久的试探。
“当然不怕。天寒地冻也总有春天来时……再说了,你方才也没把帽子摘了,想来也不反感我这份心意,是不?”
绛琅琊没有应答,只是轻轻偏过头,躲开他的目光,手碰了碰眼前垂落的红纱,算是无声认下。
淮梵栖依旧絮絮叨叨跟他唠嗑:“等咱把布防图交割利索,要没啥别的差事,寻个茶摊,买壶凉茶解解暑。你们门派不让吃饭,喝点凉水总没啥说道。”
“都听你的。”绛琅琊淡淡应下,脚步跟上淮梵栖的节奏。
两人肩挨着肩,青石板地上两道影子紧紧贴在一处,难舍难分。
可影子终是由实生虚的镜花水月,是悬在半空的白玉京。
“走啦,办正事去。”淮梵栖定了定神。
二人重回县衙,将那卷真假难辨的北境布防图递至推官案前。
推官铺开图纸细细核对半晌,缓缓颔首,确认正是官府追查许久的物件,又拉着淮梵栖细细盘问一路遭遇,落笔盖印,一桩差事才算交割完毕。
刚转身准备步出县衙,一道人影风风火火从门外冲闯进来,一路风尘动静极大。
来人一身灰扑扑粗布短打,腰束着宽厚布带,看着老实人一个,其嗓门却洪亮如铜锣,一进门便高声呼喊:“大人!求您再批一道路引!我商队前路人手紧缺,听闻北段官道劫匪横行,实在不敢孤身前行!”
推官被他一惊,案上茶盏都险些倾翻,连忙安抚:“稍安勿躁,慢慢说来!”
“实不相瞒,我方才自北境榷场运货归来,那山道匪寇猖獗至极。我本雇了几名护卫随行,可半途全都借故逃走……”商人越说越是焦灼,连连拱手,“还望大人通融,批下路引,我好另寻靠谱武人护商!”
话说到一半,商人忽然顿住话语,目光落在立在一旁的淮梵栖与绛琅琊二人身上。
他那一双圆眼顿时亮了,快步几步跨上前,绕着淮梵栖打量一圈,语气满是赞叹:“这位少侠体魄挺拔,后背负陌刀,定是天泉门门下高徒!一身武学定是扎实可靠!”
“不是,你谁……?”(淮)
不等淮梵栖讲完,他又转身望向身覆红纱帷帽的绛琅琊,上下细细打量:“这位少侠气质不凡,看着就武功高强,错不了!”
商人一拍掌心,只觉捡到天大机缘,喜不自胜:“两位看来同行,若有二位同行护商,任哪段险道都能安然无恙!”
他转身面向推官,深深拱手一拜:“大人不必劳烦再为我寻人,这两位少侠我暂且借走!烦请批下通行文书,抵达目的地之后,我自会奉上双倍酬谢!”
推官端着茶盏,左右看了看淮梵栖和绛琅琊,又瞥了眼满心期待的商人,无奈轻叹一声,提笔落下文书落款:“他们差事已然交割完毕,本就打算动身离去,若二人应允,本官自无异议。”
商人一把接过文书,眉眼笑作一团,转过身对着淮梵栖、绛琅琊二人深深拱手三拜,态度格外诚恳:“二位少侠若肯随我北上,一路食宿全由我包办,待货物安全送达,另有丰厚银两相赠,绝不亏待!”
“愿意吗?”淮梵栖暗自扯扯绛琅琊,低声问。
“嗯。”
“那就走?”
“好。”
听此,商人已然兴冲冲转身往外走,走至门槛又回头高声呼喊:“在下姓周,旁人都唤我周大碗,二位少侠直接称我老周便可!明儿我来这门口找你们啊!”
淮梵栖静立原地,侧头看向身侧的绛琅琊。
绯红纱幔遮住了绛琅琊的眉眼。
可淮梵栖分明能感知到,那人也正隔着一层薄纱静静望向自己。
他心里拉扯着,若能再多陪走一段路,是难得的福气,可同行越久,往后真相撕开时,两人痛处便越深。
绛琅琊见淮梵栖又开始发呆了,便问:“我们现往何处去?”
淮梵栖拽回神思,想了想道:“要不赏脸陪我吃个饭先?”
二人一拍即合,离开县衙。
身后厚重的县衙木门,在二人走远之后缓缓闭合,发出一声闷响,如此了(liǎo)了(le)方才的琐事。
明日,他们就要告别大宋的官道,踏上往北延伸的黄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