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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刀剑如梦 问世间情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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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梵栖立在洛凫凌屋内,只觉一身气血尽数被抽空,徒留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叶叹轻,绛琅琊。
两个名字在淮梵栖脑海里反复碾转,如一柄刀,来来回回拉锯骨血,不见裂帛出血,却一直在丝丝钝痛。
屋内无声,静得能让淮梵栖听见檐外风息,听见自己喉间吞咽声,方寸天地,压得人几乎呼吸不得。
洛凫凌端坐案前,搁置瓷盏,落桌轻响一记,却像落锤敲在淮梵栖心上。
“师兄。”淮梵栖感觉不妙,“我先走了,布防图尚待交割。”
他转身欲去,手刚触到门框。
“梵栖。”
淮梵栖脚步顿住,转过身来,认命般面对洛凫凌。
但是无所谓,他早预备好了。
这些时日旁人规劝、警示、暗戒,无非一句离绛琅琊远些。
淮梵栖甚至已在心底默好应答,只待这句叮嘱落下,便顺从应声,敷衍落幕。
可洛凫凌没有,只自怀间取出一只青瓷药瓶。
淮梵栖看去,一眼便明白这是经年旧物。
“这个你带给他罢。”洛凫凌道。
淮梵栖愣了一下,茫然道:“什么?”
洛凫凌起身,将药瓶递到淮梵栖面前:“金疮药,他应该用得上。”
淮梵栖垂眸望着那只旧瓶,迟迟未接。他是性子粗是粗,却也不是愚钝种。
洛凫凌素来自持,除了施舍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凡肯亲手送出之物,轻重万钧,绝非一句寻常馈赠可以带过。
这瓶子,要么是半生未歇的情分,要么是经年难偿的旧债。
“师兄,这是何意?”
“这本是叶叹轻的,我留着也没用处,倒不如还他的学生。”
学生?
淮梵栖的目光移到那瓶子上。
都说三更天内无师无友,洛凫凌肯定也心知肚明这点,可现在还是这么说,分明是在刺人。
“当年叶叹轻心力耗尽,早已无意人间。他曾想自绝,但择了一人助以完成血染令签,不白费最后的价值。”洛凫凌斟酌着措辞,缓缓道来。
他的眼眸似隔着千山雾霭回望旧事,看不清烈火燎原的当初,只剩余烬冷灰在故梦。
淮梵栖屏息静立,静静听着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秘辛。他明白三更天的矛盾,以杀止杀,渡人为业,却未曾想过业障噬心,戾气吞魂。
“也真是什么样的老师教出什么样的学生,两人一个傻样。”洛凫凌难得笑出来,可很快收敛了笑意。
“我赶至之时,那人跪在尸体边上句句皆歉,掌心刀伤已深,大概也准备一刀了结自己了。”
淮梵栖深吸一口气,还是抬手接住了瓷瓶,他捏着那尚有温存的瓶子,鼓起勇气去面对洛凫凌的目光:“师兄,你……恨他吗?”
良久,洛凫凌坦然又苍凉地开口:“恨过。”
二字落定,前尘纠葛落地,洛凫凌眼底风波尽平,只剩岁月沉淀的悲悯。“但他老师说过,他是个好孩子,本心无恶,只是命途太苦。”
“我又怎么好……”洛凫凌似叹非叹,伸手拍了拍淮梵栖的肩膀。
淮梵栖想说些什么安慰。但外面院子里传来沈摇光的喊声:“洛师兄!你这冬笋怎么收拾呀!”
洛凫凌朝淮梵栖摆了摆手,示意“走吧”,便拉开了门。
淮梵栖把药瓶塞进怀里,转身径直走了出去。
沈摇光在灶房里冲他喊:“淮师兄你不留饭啊?”
淮梵栖摆摆手,快步穿过院子。
傅安和在劈柴堆旁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叫他。
凉风簌簌,林鸟惊啼,淮梵栖重回冬青树附近,四下寥寥。
人呢?
他环顾山道石阶,眼底渐渐发慌,正要抬步往深处寻去。
头顶忽然落下一声:“淮梵栖。”
淮梵栖猛然抬头,见古树枝干虬结,层层叠成丛荫,而在树身主干的枝窝间,竟栖着一道身影。
绛琅琊斜坐其上,玄衣朱纹大半隐在枝叶深处,只漏出少许衣袂边角,他的白发还挂在一处枝丫上,堪堪压弯些许。
看见那人的一瞬,淮梵栖悬着的心倒是落了地,松气过后,余下的便是几分真切的错愕。
淮梵栖仰着头,惊讶地问:“好端端的,你咋爬树上去了?”
树巅之人垂眸而下,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解释道:“驻地人来人往,耳目繁杂,待在下面也许会牵连乌龙。”
“旁人闲言罢了,不理便是。”淮梵栖仰头望着枝叶间的人,总觉得世间风波大可不必这般拘谨,“你要愿意进入驻地逛逛都行,反正咱师门众人素来敞亮,不会苛待外客。”
“你倒是说得轻松。”绛琅琊轻声截断,虽说不冷不厉,但一语道破实情,“我满身谤誉,你就不怕闹上什么乌龙?”
一句话便堵得淮梵栖无言以对,淮梵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轻率,抬手抓了抓后脑勺,心底生出几分赧然。
想来自己身处驻地,尚且时时因人言心生局促,更何况是绛琅琊呢。
淮梵栖回神,见绛琅琊还在树上望着他,便问:“小菩萨,你下来不?”
闻言,树杈之上,绛琅琊单手轻搭粗枝,一条腿垂落,脚尖悬空,以他身手,根本无需旁人帮扶,只需他轻轻一撑树干,便可纵身落地。
可就在绛琅琊欲动身的刹那,树下的少年先动了。
淮梵栖半步上前,掌心自然摊开,稳稳抬在半空,动作浑然天成,不经思索。
其实他也说不清缘由,大抵是见绛琅琊孤身栖于高枝,下意识想托住,让他不必次次孤身起落。
绛琅琊一愣,垂眸凝望淮梵栖摊开的手,没有立即动作。
淮梵栖见状瞬间局促起来,心底乱糟糟打起鼓,自己这样确实唐突,怕对方不屑这点微不足道的好意。
可眼下进退两难,淮梵栖险些想顺势收回手,装作只是随意站姿。
迟疑未定之际,一丝微凉触感轻轻落了上来。
绛琅琊搭上了他的手!
绛琅琊借着这一寸支撑,身形微倾,自高枝翩然落下,衣袍翻飞,落在淮梵栖身前,没有立刻移开。
两人咫尺相对,距离近得呼吸相闻。
淮梵栖清晰看见他右眼尾的一抹红,左眼角的一颗痣,也隐约嗅到他衣间缠绕的草药气息。
淮梵栖把那个瓶子交给绛琅琊:“这个是……”
绛琅琊神色微怔,迅速收下了:“多谢。”
“我们去府上?”淮梵栖问。
“好。”
两个人并肩往山外走去。
不远处,洛凫凌立在院门阶前,遥遥望向山脚。山下两道身影步履相携,衣袂同风,一步步走远、一点点缩小,最后消失消融在苍茫云霭之间。
眼底光景重叠经年旧影,也是这条道上,曾有一人与他并肩徐行。
可年少风月太轻,人心太满,少年总信来日方长,信山水可复,故人可留。
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意,少年以为岁岁漫漫,总有机会娓娓道尽,以为两相执手,便可抵过人间万难。
可人间从来最擅辜负。
相逢如朝露,散去如惊风。
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什么执念牵挂,什么年少热忱,终究尽数随长风西去,逐流水东流,落得空空一场。
眼前少年人岁岁新生,情意初萌,而洛凫凌的年岁,永远停在了那场别离,此生余生,无并肩,无同行。
新影愈暖,旧梦愈寒。
待洛凫凌终于敛回远眺的目光,他脸上怅惘一瞬,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入庭,院门轻阖。
房间里寂然如故,洛凫凌落坐案前,桌上残茶静置良久,灵位默然立在侧方。
洛凫凌执盏,对着那一方牌位,轻轻一举,随后饮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