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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谁与我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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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井底困了整夜,一朝出尘,外头朗朗白昼便晃得人眼前发昏,刺得满目生疼。
唐千秋早已先行离去,案上留一白纸,上面笔墨潦草——我先走一步了,你们携图慎行,万事小心。
淮梵栖扶着井沿翻身上来,立在荒土之上,抬手掸去衣袍褶皱里的尘泥。
几步开外,绛琅琊早已候立多时。他收整好了沿途必要的文书,拢于怀中,静立于老树之下。
二人寻着原路返回,决定先行经天泉驻地,再跑到府上去。
淮梵栖感到自己脚下的每一步,都虚浮无根,似踏棉履雾,连自身重心都拿捏不稳,渐渐落后半步。
前路,绛琅琊步履轻稳,一如往昔踏风而行,可察觉同行之人的疲态,他便也放慢了节奏。
淮梵栖的心神早已彻底游离。
他脑子里都是族谱的那几页字,反复盘旋叠现,缠人神思恍惚,视线不自觉落向前方那条整齐编束的发辫上。
昨夜被他悄悄握在掌心过的银丝,晨起已被绛琅琊绾结妥当。
淮梵栖默然忆起昨夜触感,手中发丝如一捧雪落于掌心,纵使温唇轻贴也不融不散。
眼下见两人距离似昨夜般咫尺,淮梵栖心头甜涩纠缠,苦甘交织,不明不白地承受着这迷糊账。
“淮梵栖?”
绛琅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拉回淮梵栖那涣散的神志。
淮梵栖眼神重归,抬头看前,绛琅琊正侧身偏首望来,彼时光景还灿烂过枝叶碎隙,落进那一双赤瞳里,如一泓净水映昏昃晚照。
“你撞树了。”
淮梵栖顺着他的视线垂眸,才发现自己左肩已蹭上一旁老榆的粗糙树皮。
一路失神至此,竟毫无察觉。
“没事没事。”他抬手胡乱揉了揉肩头,拢回毛领,快步上前追上脚步。
绛琅琊无半分调侃苛责之意,只静静立在原地,待他走近才再度举步前行。
淮梵栖与他并肩而行,余光里尽是那翻飞的衣袂。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方寸天地间反复死生,心跳忽而疾又强行压平,渴望趋近又惧于靠近。
满腹私语都噎在喉咙里,吐出去化作云气,旁人一听只道是空悲切,咽下去化作锈刀,把自己割个肝肠寸断。
他委实说不出口,只好独自煎熬难耐,万般求索无解。
一路行途辗转两日,天泉驻地终于遥遥入目,远观云际开阂,炊烟袅袅升腾,耳闻隐约传来的人声笑语。
淮梵栖立在山脚眺望。
绛琅琊止步于道旁的冬青树下。
说来也奇,深冬霜寒遍野,周遭林木叶落枝枯,唯这株冬青还立着一树葳蕤。
“我在这儿等你。”
“我很快回来。”淮梵栖应道。
绛琅琊微微颔首,淮梵栖便转身往山坳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绛琅琊还站在那棵树下,衣袍飘荡,白发垂在肩头。
他也在看他。
淮梵栖快步走进去了。
门内,弟子三三两两散落院中,或劈柴落斧或灶前洗菜,笑语喧阗。
淮梵栖才跨进一只脚,沈摇光手里抓着一把葱就从灶房里冲了出来,她的嗓门不是一般大:“淮师兄回来了!”
劈柴堆旁的傅安和也抬首看来,噙着笑意道:“一路奔波,淮师兄看着清瘦不少。”
“胡说八道。”淮梵栖生硬地笑笑,“你哪只眼看我瘦了?”
“两只眼。”傅安和一本正经,两只手各成一个圈,抵在眼睛前当望远镜用似的,“淮师兄莫不是在外头忙的脚不沾地,饭都来不及顾?”
淮梵栖摆手。“哎,没有的事,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
沈摇光凑过来,上下打量他:“傅师兄,淮师兄是真的没瘦啊,还壮得跟头牛似的。”
“沈摇光。”
“略略略——”
众人围拢说笑,轮番问询路途吉凶。
淮梵栖一一应声作答。
沈摇光叽叽喳喳,细数驻地一月琐碎趣事,这姑娘的记忆力一如既往的好,前讲失足落沟屁股开花的,后讲劈柴把刀砍崩的。
淮梵栖听着,频频点头,耳听琐事,心念却留在别处。
待沈摇光被师姐招呼走去帮忙,傅安和才上前来问:“淮师兄,你是不是有心事?”
淮梵栖心里一紧,面上不动:“你师兄我能有啥心事。”
傅安和看着他:“你现在看着跟个二愣子似的,满面风尘,目光无神,是这么说的吧,你以前可不这样。”
淮梵栖欲寻说辞搪塞,一时却百辞俱穷。
淮梵栖正为难着,沈摇光忙活完又回来凑热闹,恰好替他解了围:“傅师兄你又调侃人了!淮师兄肯定是赶路累的,回来好好捯饬一下再走。”
傅安和不再追问。
“洛师兄呢?”淮梵栖赶紧转话头。
傅安和思索一番,拍去掌间木屑,随口应答:“挖冬笋去了吧?洛大师兄近日起得极早,天未破晓便动身,总能捎回几枝冬笋。”
山中什么时候有冬笋了?淮梵栖疑惑。
隆冬万物蛰伏,春笋尚且无期,何来冬笋可寻?
淮梵栖只当洛凫凌行事自有章法,想来是寻到了暖洼秘境,疑惑转瞬即逝,未曾深琢。
他决定去屋里等人回来打个招呼。
推门而入,屋内清简整洁,床榻排布齐整,唯独最里侧那张床榻凌乱突兀,被褥随意团堆床尾,枕头倾倒,不似洛凫凌规整自持的样子。
淮梵栖微怔,转念一想,应该是洛凫凌归行仓促,无暇打理。
他上前顺势替人叠放妥当,待伸手摆正枕头之际,淮梵栖忽然触到枕下一块坚硬的物件。
“啥玩意?”淮梵栖起初只当是寻常木饰摆件,未曾多想,随手掀开枕头。
一块巴掌大小的深色木牌卧于枕下。
淮梵栖的目光去寻上方字迹。
——叶叹轻之灵位
?!
淮梵栖的手一哆嗦,灵牌差点从手里掉出去,赶紧被他捏住了。
叶叹轻。
淮梵栖只记得绛琅琊随过这名字。
但为什么会在洛凫凌的枕下?
开玩笑的吧……
仪表堂堂的大师兄居然夜夜枕灵而眠,枕着逝者名讳入梦!
淮梵栖不敢深想其中,他小心翼翼将灵位放回原处,想摆正枕头,掩去所有痕迹,正欲转身佯装未曾窥见。
屋门应声而开。
洛凫凌立在门口。
他望见屋内伫立的淮梵栖,不禁愣了片刻。
淮梵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近乎惨淡:“师兄,俺不是故意的。你信不?”
洛凫凌沉默地看着他。
淮梵栖心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内心爆发出咆哮。
完!蛋!了!
良久,洛凫凌抬手轻轻合上屋门,隔绝院外的人声,屋内瞬时静得落针可闻。
“看见了?”平淡无波的问话。
淮梵栖微微颔首,无从抵赖。
洛凫凌移步案前,斟一盏清茶,浅啜一口,放下茶盏,神色从容依旧:“看见便看见吧,不是什么隐秘大事。”
拜托……这东西越是淡然,越显沉重才对吧!淮梵栖感觉自己快被洛凫凌的淡然炸地里去了,连把陌刀架在脖子上的想法都有了。
“近来如何?”洛凫凌在桌边坐下来,跟个没事人一样问,“这一路还顺利?”
“还……还行。”淮梵栖有点结巴。
“他也来了?”洛凫凌忽然问。
淮梵栖一愣:“谁?”
洛凫凌看了他一眼:“绛琅琊。”
“没有。”
淮梵栖又撒谎了。可他也忽然幡然醒悟。
为何老舅熟识此人?为何天泉驻地众人,神色间皆有隐晦,似早已知晓一切?
全世界都在背着他偷偷认识绛琅琊,是吧?
说好听点,他两耳不闻窗外事,说难听点,就是唯独自己,当了被隔绝在外的傻子。
无形之中,两人的距离再次推远一寸。
淮梵栖不敢再沉溺这般心绪,仓促转开话题:“师兄,这叶叹轻究竟是何人?”
他又挑了个地狱话题。
洛凫凌的眸光落向床榻枕头的方向,道:“他啊,三更天的一位长老。我的……一位朋友。”
淮梵栖的世界观仿佛被重塑:“朋友哪有抱着灵位睡觉的……”
洛凫凌笑了一下,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木牌,他用大拇指摩挲着那个名字:“也许,你说的对。”
“他是怎么死的?”
问出口的瞬间,他便知失言了。
死生旧事,最是难堪,这般追问,太过冒犯。
可洛凫凌并未动怒,只是眸光微伤。
“三更天自古有残酷旧规,入门者需血染令签,亲手断引渡者性命立稳门庭。叶叹轻当年引一人入三更天,最后,死于那人刀下。”
“师兄有替他报仇吗?”
洛凫凌摇头:“他是一心求死。我若替他报了仇,反倒是违人意愿。他活着的时候总说人世俯仰不过数十寒暑,死后方得清闲自在。”
洛凫凌微微阖上眼,似乎刻意收敛了悲戚的情绪:“情义在世间不留痕迹,自幼相识也是一场空话。”
曾经竹马之交,生死与共,死生契阔二十余载,如今物是人非,晦魄挂枝,欲相留,留不住。
终是天命悠悠反侧,皆难断因果。
淮梵栖忽觉得心里一阵发冷,洛凫凌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什么都没做。
“可杀人偿命,天理昭彰,不取性命也该讨一个说法,岂能任由他这般潦草赴死,凶手安然无事?”淮梵栖尝试辩驳。
“梵栖。”洛凫凌打断了他,嘴角挂着无奈的笑意,“他不就在你身边吗?”
身边?
……对哦。
淮梵栖记起来了。
绛琅琊他好像说过。
叶叹轻,是他的引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