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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从天台 ...

  •   从天台上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病房。傅云白走在前头,脸上还挂着未擦净的泪痕,嘴角被萧明拳头砸破的地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血痂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的西装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扯掉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崩开了两颗,整个人看起来比躺在病床上的阿陵好不了多少。

      萧明跟在他身后,眼眶依旧红肿,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滴滴声。阿陵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送来时多了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他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乌木簪子被傅云白收在自己西装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双总是温和清澈的眼睛此刻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手腕上的雷击木手串松松地挂在腕骨上。

      傅云白在病床左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阿陵的左手。那只手很凉,指节微微蜷着,掌心贴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受了伤不再挣扎的小动物。

      萧明走到病床右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握住了阿陵的右手。那只手同样冰凉,手腕细得让人觉得轻轻一折就会断。两个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坐着,中间隔着阿陵安静的身体和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缓慢跳动的绿色波浪线。

      傅云白低着头,把阿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的指节轻轻硌着他的颧骨。他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顺着阿陵的指缝渗进去,把两个人的手都浸湿了。他的肩膀轻轻耸动着,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阿陵……你看看我……我是云白……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声音沙哑而破碎。

      萧明坐在另一边,握着阿陵的右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他把脸埋在病床边缘的白色床单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毫无形象。他的背微微弓着,手指攥着阿陵的手指,像是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平时那副慵懒随意、吊儿郎当的模样在这一刻全部碎裂了,露出底下那个从十六岁开始就把所有深情都藏在一瓶瓶牛奶和一次次火锅邀约里的大男孩。

      他哭了很久,然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阿陵说话:“阿陵,你最爱的哥哥就在你身边。我来了,我把这两年的事都告诉他了——你为什么去夏林那里,为什么说那些绝情的话——我全说了。他听了之后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他现在知道错了。他说他后悔得要疯了。你醒醒好不好?”

      傅云白听到这番话,把阿陵的手握得更紧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胸腔剧烈起伏着。

      萧明把阿陵的手又往自己额头上贴紧了几分,哭得更加大声,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说过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你说过你永远都在那里,会一直陪我吃饭、陪我看病、陪我过每一个周末——你说过的!你不能骗我!”

      “阿陵,你醒醒啊,你哥哥在等你,他很难过,他在等你醒过来跟你道歉,他在等你重新开始——你不醒他怎么重新开始,他说没有你他活不下去。”

      萧明说完这句话,傅云白忽然止住了抽泣,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阿陵的脸。监护仪的波形依旧是那条缓慢而稳定的绿色曲线,但阿陵的眼睛——那双一直安静闭着的眼睛——眼角正无声地滑下一行泪。那行泪很细很细,从眼角慢慢淌出来。他听到了,他一直都能听到。

      傅云白看到那行泪,整个人猛地坐直了。他把阿陵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眼泪泡过,沙哑而滚烫:“阿陵,你听到了是不是?你在哭,你听到我们说话了。”

      “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我这两年里每天都在想你,我恨你为什么离开我,又恨自己没本事找回你。可我从来没有不爱你——我就是太爱你了才会那么生气,才会说出那些混账话。”

      “你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我怎么都行,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想回道观住一段时间我陪你去,你想在医馆里待一辈子我每天给你送饭。我们从头来过——不,你只需要睁开眼看看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辈子剩下的时间全拿来爱你。阿陵,你醒醒——”

      他说不下去了,把阿陵的手抵在自己额头上,额头抵在病床边缘的金属栏杆上,肩膀剧烈地耸动。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握着同一双手,哭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着,像某种虔诚而绝望的祈祷。

      一个小护士推门进来准备给病人量体温,门刚推开一半,看到病房里这景象——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握着病人的手,一个把脸埋在床单里闷声大哭,一个额头抵在栏杆上泣不成声——她愣在原地,手里举着体温计呆呆地站了片刻,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门合上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咔哒,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傅云白靠在床左边的椅子上,身体歪着,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手臂搁在病床边缘,一只手还轻轻握着阿陵的手指,握着那只手的姿势和睡着前一样,力道很轻,像是在梦里也不敢松开。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嘴角的痂已经快好了,但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萧明趴在床尾的椅背上,把外套团成一团当枕头,脸埋在外套里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呼吸平稳而均匀。

      阿陵在这片安静中缓缓睁开了眼睛,视野里首先是那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圈模模糊糊地晕开,他的目光落在了床边那张脸上——傅云白歪靠在椅子上睡着的样子。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下颌线像刀削的一样锋利。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眼角还有干涸的泪痕没来得及擦,嘴角那个暗红色的痂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指,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掌心温热而干燥,那份温度顺着他的指尖一路蔓延到他心底。

      阿陵又慢慢转过头,看向床尾。萧明趴在椅背上,脸埋在外套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和一小截肩膀。他的外套皱成一团,袖子垂在椅子外面,手指搭在椅腿边缘,指尖还有没洗干净的钢笔水。他守在这里多久了?傅云白守在这里多久了?这两年,这两个人,一个被他伤得跪在铁门外淋了一整天的雨,一个每隔一周来看他。

      他何德何能,值得他们这样对他。他想起师父在道观里说“你还没走到绝路,只是站在了一个你自己以为的悬崖边缘”。现在他好像看到了那个拐角。那两个守在悬崖边的人,一个抓着他的左手,一个抓着他的右手,从来就没有放开过。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淌进散开的发丝里,他抬起那只没被握住的右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傅云白的手背。那只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皮肤微微泛着干燥的白屑,指节上还有干涸的泪渍。他的指尖从傅云白的手背轻轻划过,力道轻得几乎像是羽毛拂过水面,但傅云白还是猛地惊醒了。

      傅云白抬起头,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但那迷蒙在看到阿陵睁开的眼睛时瞬间消失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想说很多很多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他的眼眶迅速泛红,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白色的床单上。“阿陵,”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你别动,我去叫医生——”

      “哥。”阿陵轻轻开口,声音很弱很弱,像是用尽了刚攒起来的所有力气。这一个字就让傅云白僵在原地,然后他把阿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阿陵的掌心里,“我在,我在这儿。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阿陵微微摇了摇头,用指尖轻轻擦掉傅云白脸上的泪水,动作很慢很轻。床尾的萧明被这一声“哥”惊醒了,他从外套里抬起头来,看到阿陵睁着眼睛看着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巴张开了,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任何话,只是把脸埋回外套里,肩膀轻轻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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