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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他在无 ...

  •   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闭着眼睛描摹过那双眼睛的弧度,在清晨练剑时忍不住回头看向台阶,以为那里还坐着那个端了两杯热牛奶的人,在每一个节日的烟火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心里喊的永远是同一个名字。

      他张嘴想喊“哥”,嘴唇翕动着,可那个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好几次嘴,声音出不来,嘴唇在无声地颤动,眼眶在无声地泛红。

      傅云白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看着他削瘦的脸颊、微微发颤的嘴唇、那双想叫自己却叫不出来的眼睛。

      他心里翻涌着的,是这两年来日夜啃噬着他的所有情绪——那个大雨滂沱的早晨,自己跪在铁门外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雨水淋透了全身,他站在门后对自己说“你走吧,我们结束了”。

      那个绝情的背影,那段冷淡的话,那无数个他独自对着月亮问自己“为什么”的夜晚。

      这些怨恨、愤怒、不解、委屈,在心里压了两年,翻搅成一股说不清的浊浪。

      他逼着自己硬起心肠,从办公桌后面缓步走过来,在阿陵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不轻不重地砸过去:“这位就是夏总养的金丝雀吧?现在夏总倒了,怎么,可以来跟我了?说吧,想要多少钱,我都给得起。”

      阿陵站在门口,身子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想要说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张开了又合上,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锁死了。

      那不是云白,那不是他的哥哥。他的哥哥不会用那双冷淡的眼睛对他一个人温柔,会在他打坐忘了时间的时候把饭端到桌上等他,会在他被药材熏得昏昏欲睡的时候把手覆在他眼皮上,会用那低沉的声音说“你是我的”。

      可眼前这个人——他在对自己说“要多少钱,我给得起”。这比夏林在画室里对他倾诉的所有炽热爱语更让他无法承受。

      他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东西,压得他喘不上气来,胃里翻江倒海地搅着,一股又苦又涩的东西往上涌。他扶住门框想稳住身体,但腿已经软了,眼前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云白和两年前铁门外跪着哭喊的云白重叠在一起,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里闪回。

      他不该在这里,他应该离云白远远的,这样云白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可偏偏命运就是不肯放过他,又把他送到了这里,连同所有的愧疚、无力、被辜负与被误解通通压在他胸口。

      他眼睛一翻,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血溅在他月白色的道袍前襟上,像一朵朵绽开的梅花,触目惊心。他的身体往后软倒,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轻地坠向地面。

      傅云白脸上所有伪装出来的冷淡和嘲讽在这一瞬间全部碎裂了。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抢在阿陵倒地之前把他接住,把那个单薄的身体紧紧抱进了自己怀里。

      阿陵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口,嘴角的血迹蹭在他的西装领口上,把他的白衬衫染红了。傅云白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滴在阿陵惨白的脸上。

      “阿陵!”他喊着,声音沙哑而颤抖,和两年前跪在铁门外时一模一样,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愤怒、所有憋了两年的委屈全在这一声里溃堤了。

      他抱着怀里的人,手指颤抖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气你的,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别吓我,阿陵,你醒醒——”他抬起头朝门口嘶声大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慌乱,“来人!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阿陵紧闭的眼睫上,又顺着阿陵的眼角滑下去,分不清是谁的。

      他把阿陵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着阿陵冰凉的额头,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直到喉咙再也发不出声。

      急救车的鸣笛声划破了海城午后的宁静。傅云白跟着担架上了车,跪在担架旁边,双手握着阿陵冰凉的手指,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担架边缘的金属栏杆上。

      阿陵躺在担架上,月白色的道袍前襟被鲜血染红了大片,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傅云白要把手指放在他鼻端才能确认他还在呼吸。

      “阿陵,你醒醒,你看看我——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我是气糊涂了,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那样的人,我就是太生气了,气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别吓我,阿陵,你醒醒——”傅云白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他握着阿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冰凉,指节微微蜷着,手腕上的雷击木手串松松地挂在那里,珠子之间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浅的青紫色痕迹。他看到了那道痕迹,又看到阿陵嘴角没擦干净的血渍,眼泪更加止不住地往下淌,把阿陵的手背都打湿了。

      急救车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不到一刻钟就停在了市中心医院的急诊通道前。担架被迅速推进抢救室,傅云白被护士挡在了门外。

      那扇自动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刺眼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映出满脸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

      他退后两步,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从他身边经过,偶尔有人侧目看一眼这个西装革履却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但没有人停下来问。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几分钟。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阿陵在他面前吐血倒下的画面,每一帧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来回锯。

      两年了,他好不容易把他从夏林手里夺了回来,然后他在见到他的第一面,用那样的话气他。他问他要多少钱,他叫他“金丝雀”。他是来救他的,可他一开口就把他推向了深渊。

      抢救室的门终于推开了。主治医生摘着口罩走出来,目光扫过走廊:“谁是病人家属?”

      傅云白几乎是弹起来的,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声音沙哑而急促:“我是,我是他哥。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表情沉稳,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的:“病人是心肌损伤,俗称心脉受损,中医里叫心脉痹阻。简单来说,是受到强大刺激或长年积压的情绪在某一瞬间被引爆,导致气血逆行,冲击心脉。他吐的那口血就是心脉破裂出血的表现。这个问题通过药物治疗和长期休养可以慢慢恢复。”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病历,语气变得更加谨慎,“但他还患有比较严重的营养不良,血检结果显示多项指标都不达标。这个要补充营养、调整饮食、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比较麻烦的是——他的求生意识很弱,这对治疗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障碍。”

      “心肌损伤可以慢慢养,营养不良可以慢慢补,但如果病人自己不愿意恢复,治疗效果会大打折扣,你们作为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傅云白听到“心肌损伤”时还能勉强站稳,听到“营养不良”时咬住了嘴唇,但听到“求生意识很弱”这六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往后倒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声。那哭声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几个护士从护士站出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能治好吗?”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嘶哑得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喉咙。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缓了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情绪崩溃的家属讲最后一根稻草:“只要他愿意配合治疗,这些问题都可以慢慢好转。但前提是——他得想活。你们作为家人,现在能做的,就是唤起他的求生欲。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让他觉得活着值得。”

      医生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抢救室。傅云白蹲在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把西装裤的膝盖部位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几个护士推着仪器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拉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撑着墙壁站起来。他的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歪在一边,眼眶红得吓人,但他还是拖着步子走到住院部,去办理住院手续。填表的时候手抖得几乎写不出字,钢笔在表格上划了好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和两年前那个在公司文件上签字时字迹干净利落的江云白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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