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白尘缘》尘封飞雪

76、第 76 章 那是一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护士按例去查房，推开病房的门，发现床铺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折叠好的纸条，上面压着病号服和住院手环。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是江云白那手干净利落的字迹：“爸、妈、姐，对不起。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不用找我，云白。”

　　江振霆发动了所有人脉，报了警，发布了寻人启事，悬赏金额一路加到了七位数。

　　林婉清每天都守在电话旁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江丽几乎翻遍了所有能翻的监控录像，把云白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找了一遍——江边、学校、他们曾经一起逛过的书店和商场，甚至查了所有高铁站和机场的购票记录。

　　可江云白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用身份证购买任何交通工具的票，没有在任何酒店登记入住，没有任何消费记录，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江陵是在手机上看到那条寻人启事的。

　　那天下午，夏林去了公司，别墅里只有他和几个在楼下忙碌的佣人。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刷了一下新闻，看到了那则寻人启事——江云白的照片被挂在本地新闻的首页，那张冷淡俊秀的面孔下面配着一行刺眼的黑色大字：江氏集团总裁养子江云白于数日前从医院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手机从江陵手里滑落在地，屏幕朝下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整个人弯下腰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么多天来，他在夏林面前强撑着平静，在佣人面前强撑着从容，在那个冰冷的铁门后面对云白说出那些绝情的话时强撑着面不改色——所有的伪装都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彻底溃堤。

　　他大声哭了，不是压抑的无声流泪，而是整个人都崩溃了的嚎啕大哭，泪水从指缝间汹涌地往外淌，哭声在这间空荡的卧室里回荡，像一个被困在深渊里的人对着井口绝望地喊叫。

　　“哥，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在跟一个远在天边、不知道身在何方的人说话。

　　夏林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推开门，看到江陵蜷在床头，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双眼红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没有问为什么，伸出双手把他轻轻揽进怀里，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江陵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声音温柔而心疼，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阿陵，你怎么了？你别哭，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好不好？你别这样吓我。”

　　江陵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答。他只是闭着眼睛，泪水还在无声地往下淌，嘴里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夏林把耳朵凑近了才能勉强听清，那句极轻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自己跑出来的话，一遍一遍重复的，只有那几个字：“哥，对不起……”

　　转眼两年过去了。

　　时光的流逝对于沉浸在痛苦中的人来说，既漫长又模糊。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江氏集团在经历那场危机后反而更加稳固，在新能源领域的市场份额节节攀升；萧明在萧氏集团担任副总，江丽也升任了副总裁，成为江城商界最年轻的女性高管。

　　但江家始终有一个位置是空的。江振霆把悬赏金额又提高了一次，林婉清每天依然会在江云白的房间里待一会儿，把那些书桌上的教辅和抽屉里的旧物擦得干干净净，好像他随时会回来一样。江丽则把所有寻人线索整理成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办公桌最顺手的位置，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翻一遍。

　　而江陵一直住在夏林的别墅里，他没有离开过。他遵守了自己当初的承诺——每天出现在夏林面前，陪他吃饭，陪他说话，偶尔在夏林央求了许久之后陪他看一部电影。

　　夏林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比他身边任何一个人都要细致周到——知道他不喜欢甜食，就让厨房把所有甜品都换成了低糖或咸口；知道他每天早上要练剑，就把后花园的草坪改成了标准的练功场，还特意从外地移植了两棵银杏树，因为江陵有一次随口说了一句“银杏比香樟好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勉强，从不越界。

　　清晨江陵练剑的时候，他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每天晚上他都会在江陵房门口站一会儿，轻声说一句“晚安”，然后回自己的客房，两年来从未间断。

　　但江陵也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在夏林讲了一个笑话之后弯起嘴角，不再在练完剑之后回头冲台阶上的人笑一下。他的剑法依旧行云流水，但那把乌木剑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的眼神是空的。

　　他吃饭的时候依旧是那副斯文端正的模样，但他吃饭只是因为身体需要能量，不是因为想吃了。

　　他坐在落地窗前可以坐一整个下午，手里翻着一本医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他不是不快乐，而是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夏林当然察觉到了，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正相反，他太敏锐了。他看得出江陵眼底那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灰色是什么——那不是厌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慢性的、无声的枯萎。

　　他得到了江陵的人，却没有得到江陵的心。但他没有质问，没有抱怨，只是比从前更细心地照顾他，试图用日复一日的陪伴和温柔填补那个他亲手挖出来的窟窿。

　　几天后，一条重大消息传遍了整个商业圈。消息是从海城那边传过来的——傅氏嫡长孙正式接管家族企业。

　　傅氏的产业横跨金融、航运、地产三大板块，实力深不可测，却一向低调神秘，极少在公众视野中露面。

　　这次嫡长孙接管企业的消息一出，整个商界都震动了，无数媒体争相报道，但没有一家媒体能挖到这位神秘继承人的庐山真面目。所有试图拍摄他的记者都无功而返，所有试图深挖他背景的报道都石沉大海。他像一个谜，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江陵是在手机上看到这条新闻的，他靠在床头，手指滑过屏幕，目光落在“海城傅家嫡长孙接任集团”这几个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颤动着。

　　傅氏集团的合作邀约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上午送达夏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彼时夏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审阅一份新能源项目的企划书，助理敲门进来，将一份印制精美的合作意向书放在他面前。

　　意向书的内容很常规——傅氏集团拟与夏氏在航运物流领域展开深度合作，合同金额可观，条款公平合理，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地方。

　　唯一不太寻常的是，傅氏那边提出签约当天由他们的团队直接到夏氏来办理，无需傅总亲自出面。助理解释说傅总行事低调，不喜公开露面，所有对外合作均由贴身助理代为签约。

　　夏林没有多想，傅氏嫡长孙的消息他当然也看到了，但商业圈里低调的掌权者并不少见，他自己也不是喜欢抛头露面的性格。

　　他在意向书上签了字，交给助理去安排后续事宜。签约当天，傅氏派来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助理，西装革履，谈吐得体，合同签得干脆利落。双方握手寒暄，气氛融洽而高效。夏林甚至在心里暗暗评价了一句——这个傅总虽然神秘，但做事倒是爽快。

　　然而签约之后不到一周，风暴骤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