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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江振霆 ...

  •   江振霆停好车走过来,看着蜷在地上的儿子,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多问,只是弯下腰,把云白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把他从湿漉漉的草地上架起来,往车的方向走去。他把云白安顿在后座,林婉清坐进去让他靠在腿上,用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眼泪一直往下掉。江丽给江振霆指路,把那辆被云白丢在江边的车也开了回来。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过深夜空旷的街道,回到了江家别墅。

      一家人把江云白扶进客厅,让他在红木沙发上躺下。林婉清让刘妈去煮醒酒汤,又拿来干毛巾和毛毯,仔细地给他擦头发、裹毯子,动作又急又轻,生怕弄疼了他。

      江丽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握着云白的手,不停地说着“没事了”“回家了”“我们在这儿”。江振霆站在一旁,脸上是沉沉的担忧和心疼,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但江云白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躺在沙发上,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那张脸和平时那个冷淡疏离、眼神锐利的江云白判若两人——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几缕被雨水浸透的发丝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正在一点一点地枯萎。

      他满脑子都是阿陵。阿陵站在铁门后面那张平静而冷淡的脸。阿陵用他再熟悉不过的温和声线说着那些冰冷的话。“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是自愿的。”“我们结束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把那些共度的岁月生生切碎——他记得那天晚上阿陵对他说“不只哥哥,你是喜欢的人”,他记得阿陵在浴室里红着脸扶住他时掌心滚烫的温度,他记得无数个清晨他坐在台阶上看阿陵在花园里舞剑,衣袂翻飞,每次舞完剑阿陵都会回头冲他笑一下,那个笑容只属于他一个人,可今天阿陵说“结束了”。

      他越想越揪心,越想越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攥越紧。他的脸涨得通红,右手猛地捂住胸口,嘴唇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然后一大口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在红木沙发的扶手上、毛毯上、他自己的手背上。鲜红刺目,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云白!”林婉清尖叫出声,扑过去抱住儿子的头,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擦他嘴角的血,声音颤抖着说,“儿子!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你怎么了!”

      江丽的脸瞬间白了,她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拨了急救电话。她的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按了两次才拨出去,声音急促却尽量保持镇定,报了地址和症状,说了“吐血”“情绪激动”“可能有胃出血”。

      江振霆大步走过来,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云白的肩膀让他侧躺防止窒息,另一只手握住妻子的手让她冷静下来。他的声音也有了些平时没有的波动,眼眶泛红,但依旧是最沉稳的那个:“急救车马上就到。婉清,你放开他一点,让他侧着躺。没事的,云白你深呼吸,跟着爸爸的节奏来——”

      江云白的手还紧紧捂着胸口,手指攥着毯子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阿陵”,又像是“不要走”。嘴角的血迹还没有擦干净,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十几分钟后急救车呼啸而至。医护人员用担架把江云白抬上车,林婉清和江丽跟着上了救护车,江振霆开着自己的车紧随其后。

      急救车里,江丽握着云白的手,那只手冰凉,她一直揉搓着他的手心,想把温度传过去一点。林婉清坐在另一边,不停地用手帕擦云白额角的冷汗,嘴里念叨着“妈在这儿,别怕,医院马上就到了”。

      云白躺在担架上,眼睛闭着,眼睫毛还在轻轻颤抖,嘴角的血迹已经被护士擦掉了,但他嘴唇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腥咸味。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如果阿陵知道他吐血了,会不会急得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给他把脉,一边检查一边小声念叨“哥你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急火攻心,肝气郁结,我给你开方子,黄连温胆汤加减,连服七剂”——他太熟悉那个温柔的声音了,闭着眼都能把阿陵开方子时的语气在脑子里放一遍。然后他意识到那个声音不会来了。眼角又无声地滑下两行泪。

      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江云白被推进急救室后,林婉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江丽的袖子。江振霆站在急救室门口,背脊挺得笔直,但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江丽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大约一个小时后,急救室的门终于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平稳但带着几分严肃:“患者因大量饮酒导致急性胃黏膜损伤,引发胃出血。出血量不算小,好在送来得及时,已经做了紧急止血处理。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左右,期间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也不能再沾一滴酒。年轻人,身体底子好,恢复起来应该不会太慢,但要是再这样折腾一次,后果就不好说了。”

      林婉清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连声说“谢谢医生”。江振霆重重地握了一下医生的手,声音低沉而诚恳:“麻烦了。”江丽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江云白被推进了单人病房。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手背上扎着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胶管流进他的血管。他醒着,眼睛半睁着,目光却空洞得吓人,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不说一句话,不吃一口东西,偶尔护士进来换药,他会配合地伸出手臂,但那动作机械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第二天下午,江丽坐在病床边,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里像被油煎一样难受。她知道云白心里藏着什么——这个弟弟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遇到什么事都能面不改色,唯独在阿陵的事情上,他会失控,会崩溃,会把自己折腾到吐血进医院。而阿陵偏偏在这个时候消失了,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整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云白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或者见到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她轻轻握住云白冰凉的手指,沉默了许久,然后拿起云白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了锁。她翻到通讯录里萧明的号码,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喂?”萧明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警惕,显然这个号码在屏幕上跳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是谁的手机了。

      “萧明,我是江丽,云白的姐姐。”江丽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云白昨晚胃出血住院了,现在人躺在病床上,不吃不喝不说话,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我知道你一定知道些什么。阿陵到底怎么了?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算我求你,告诉我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江丽能听到萧明的呼吸声,不太平稳,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思想斗争。然后萧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姐,对不起。我答应过阿陵,替他保守秘密。这件事只能他自己告诉你们,我说了,就是辜负了他的信任。我只能告诉你——他还活着,很安全,没有生命危险。其他的,我真的不能说。对不起。”

      江丽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句“谢谢你,萧明”,挂掉了电话。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两个孩子,一个为了守护家人把自己卖进了深渊,一个为了找不到爱人而把自己灌到吐血。而她这个做姐姐的,站在中间,什么忙都帮不上。

      几天后,江云白的身体状况有了些许好转,胃出血已经止住了,脸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林婉清每天炖了各种汤送到医院,刘妈的猪脚汤、枸杞乌鸡汤、山药排骨汤,保温壶一个接一个地往病房里送。但云白的精神状态依旧很差,虽然偶尔会跟来探望的家人说一两句话,但那双眼睛依旧是空的,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留下一个会呼吸的躯壳。

      然后他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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