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白尘缘》尘封飞雪

67、第 67 章 那天晚

　　那天晚上，江家别墅的餐厅里灯光温暖如常，刘妈端上来的菜摆了满满一桌，但没有人有胃口。江云白放下筷子，把今天去见夏林的经过完整地讲了一遍。他讲得很平静，语气和在公司做汇报时一样条理清晰，该详细的地方不加掩饰，该简略的地方一笔带过，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件事的分量。

　　江陵坐在他旁边，手指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就攥住了他的袖口，越攥越紧。等他说完，江陵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他说什么了？有没有让人为难你？”

　　江云白回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把那份冰凉一点一点地捂暖，目光平静地扫过桌边每一个人：“不管他说什么，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家人都不会分开。这是我对他的回答，也是对你们的承诺。”

　　江振霆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江丽靠回椅背上，难得没有发表长篇大论，只是低声说了句“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耗到底”。

　　林婉清红着眼眶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陵没有再联系夏林。他每天照常去医馆开门坐诊，照常给病人把脉开方，照常在傍晚时分关了门坐在诊室里翻医书。他知道时间正在一天一天地逼近合同违约的期限，但他也清楚夏林那句“我等你来找我”不是空话。那个人不着急，那个人可以一直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自己显得太被动。

　　但夏林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自从江云白到办公室找过他之后，他那颗被层层算计包裹着的心在短暂的松动之后，反而坠入了一种更深的焦灼。

　　他不再满足于静静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他要主动收紧绳套，用更直接、更猛烈的方式，让江陵在最短的时间内无路可退，只能走向他。

　　几天之后，新的打击接踵而至。

　　先是银行那边传来消息，原本谈好的几笔贷款被临时冻结。然后是几个正在洽谈中的合作项目同时收到了来自同一家公司的竞价截胡。苏氏集团——夏氏控股的一家子公司——开始全面围堵江氏的业务线，不是大规模的打压，而是精准的、外科手术式的切割，每一条可能的出路都被提前封死。

　　消息传到江家的时候，江振霆坐在书房里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江陵是在医馆里接到姐姐的电话的。江丽的语气难得地沉重，没有平时任何一点嬉笑怒骂的影子，只是用一种刻意压平的声调说：“阿陵，公司这边又出事了。夏氏在通过苏氏对我们全面施压，银行、合作方、供应链，全线告急。爸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没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江陵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贴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心却比屏幕更凉。

　　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诊桌前，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脉枕上的手指，看了很久。

　　这双手可以精准地找到任何病人的脉象浮沉，却找不到一条能从夏林的执念中全身而退的路。

　　他拿起手机，点进那个已经被他从置顶取消却依然存着的微信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来找你。”夏林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快：“好。还是我家，你一个人来。”

　　第二天下午，江陵再次站在了那栋香樟树环绕的私人别墅门前。深秋的风吹过来，桂花树上最后几瓣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伸手拂掉，推开了大门。

　　夏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在公司里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前垂下来几缕碎发，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分，也更接近当年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泡好的玄米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显然等了很久。

　　“阿陵，你来了。”他看到江陵进来，站起来迎上前，想伸手去接他脱下的外套，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是微笑着说，“外面冷吗？进来坐，茶刚泡好，温度刚好。”

　　江陵没有坐。他站在客厅中央，布包还挎在肩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夏林，声音里没有寒暄的温度：“你到底想怎样？”

　　夏林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壶玄米茶缓缓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茶几对面，一杯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他的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是在享受这个被心爱的人注视的时刻。

　　“你哥来找过我。”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目光透过茶杯上升起的热气看向江陵，“他说你的心不在我这里。一个很自信的人。”

　　“他说的是事实。”江陵说。

　　“我知道。”夏林点了点头，“所以我本来很在乎你的心。我想让你的心也属于我，想让你心甘情愿地选择我，想让你对我说你是真的喜欢我。我为了等那一天，画了好几年的画，攒了好几百个失眠的夜晚。”

　　“那天在这间别墅的画室里，我对你说我不会逼你——我说的是真心的。那时候我真的相信，我可以用耐心和深情让你慢慢看到我的好。”

　　“可是你哥来我办公室说那些话之后，我发现我错了。”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抬眼看着江陵，那双眼睛里有深情、有执念、还有一丝被自己推上绝路之后再无退路的平静。

　　“我等不了了，我现在不在乎你的心在哪里了。你心里有他没关系，只要人在这里就行。每天能看到你，对我来说就够了。”

　　“以后你会发现我的好，你会爱上我的——也许一天不行，一年不行，但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你会被我打动。”

　　“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我比他更适合你。我给你的一切，他永远都给不了。”

　　江陵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无力。他看着夏林——看着这张明明英俊而深情、却让他毛骨悚然的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你这样伤害我的家人，是不是只要我不存在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这句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云白，包括家里人。但此刻他说出来了，因为他真的想过。

　　不是想死，而是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念头——如果他不在了，夏林就再也没有理由为难江家了，云白就不用每天承受这种夹在中间的煎熬，所有的威胁和逼迫都会失去目标。

　　他从来没有把这些念头告诉任何人，但他今天说出来了，因为在夏林面前，他已经没有别的武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