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殊途》迟渡寒川寂

26、野餐 江烬转

　　江烬转过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校门口那道身影，脚步才慢慢放缓。指尖隔着校服布料，反复捏着那颗解压球，掌心微微发烫。

　　一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岔路口的触碰。只是指尖擦过的一瞬，电流似的麻意，到现在还残留在皮肤上。

　　回到家，放下书包，江烬先去洗了手。坐在书桌前，他撑着下巴发呆，脑海里全是陆时屿说话时淡淡的语气，还有夕阳落在他侧脸的模样。

　　他拿出手机，点开六人小群。
　　沈屹早就发了一堆消息，在群里疯狂刷屏，反复确认野餐的东西。
　　【沈屹：明天九点，城市公园南门！谁迟到谁负责拎所有零食袋子！】
　　【苏晓冉：收到，垫子和湿巾我装好啦。】
　　另两个同学也跟着回复，说饮料和蛋糕都准备好了。

　　江烬指尖在屏幕上敲字：【水果我明天带。】

　　消息刚发出去，一条私聊弹窗弹了出来，是陆时屿。
　　【陆时屿：不用切太细，累手。】

　　江烬盯着屏幕愣了愣，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他打字回过去：【没事，很快。】

　　等了几秒，陆时屿又发来一句：【明天紫外线强，帽子别忘了。要是找不到，我可以多带一顶。】

　　江烬看着这行字，心口轻轻一胀。原来他不只是随口提醒，连备选都想到了。
　　【江烬：找到了，明天会戴。】

　　对话框安静片刻，陆时屿发来简单两个字：【好。】

　　没有多余花哨的话，可每一句都妥帖。

　　江烬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翻了翻家里的水果。挑了草莓、葡萄还有橙子，打算明天一早起来清洗分装。他摸着草莓的包装盒，不自觉地开始想象明天公园的样子。开阔的草坪，吹过草地的风，还有陆时屿手里那只风筝。

　　第二天清晨，天很晴。

　　阳光清亮，云薄薄铺在天上，风温温柔柔的，不燥热。江烬早早起床，仔细把水果洗干净，装进保鲜盒，又拿上帽子，背着小包出门。

　　到公园南门的时候，其他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沈屹靠在栏杆上挥着手，苏晓冉已经把野餐垫抱在怀里。陆时屿站在一旁，肩上斜挎着帆布包，手里拎着风筝袋，一身简单的白T恤，袖口依旧随意挽着。

　　看见江烬走过来，陆时屿目光第一时间落过来，扫到他头上戴好的帽子，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

　　“来得挺准时。”沈屹上前，伸手想去接江烬手里的保鲜盒。

　　陆时屿先一步伸手接了过去。
　　“很重，我拿。”

　　动作自然，没有刻意，直接把盒子拎到自己手上。沈屹手僵在半空，无奈摊手，转头和苏晓冉对视一眼，默默憋笑。

　　一行人往草坪深处走，找了块树荫底下的空地。苏晓冉铺开野餐垫，大家纷纷把东西摆上去。蛋糕、饮料，一盒盒水果依次排开，五颜六色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沈屹迫不及待拆开风筝袋：“快！屿哥，赶紧把风筝拿出来，咱们先放风筝！”

　　陆时屿应着，拿出风筝，还有线轴。他拆开包装，检查了一遍骨架，转头看向江烬：“过来。”

　　江烬走上前，站在他旁边。

　　“等会儿我举着，你拿线轴，风来了就慢慢放线。”陆时屿低声交代，气息很近。

　　江烬点点头，伸手接过线轴。

　　风来了。

　　陆时屿抬手把风筝高高托起来，喊了一声：“跑。”

　　江烬往前小跑，手里慢慢松着线。可风向一变，风筝晃了两下，直直往旁边歪，眼看就要栽到草地上。江烬下意识停住脚步，有点泄气。

　　“别急。”陆时屿几步追上来，从他身后轻轻伸手，覆在江烬握线轴的手上。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一点微凉，稳稳裹住江烬的手。两人之间距离很近，江烬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往左边收一点线，等风稳住再放。”陆时屿的声音就在耳边，轻轻的，“不用慌，我陪着你。”

　　江烬浑身微微一僵，呼吸放轻。跟着他的力道，慢慢调整线轴。

　　一阵合适的风涌过来，风筝猛地向上一扬，扶摇直上，稳稳飘在蓝天上。

　　“飞起来了！”沈屹在远处欢呼。

　　江烬仰头望着天上的风筝，嘴角止不住上扬。线轴在两人的掌心之间，一点点转出长长的风筝线。

　　陆时屿没有立刻收回手，就那样虚虚贴着他的手背，一起看着天上飘着的风筝。
　　“你看，不难。”

　　江烬侧过头，刚好撞进陆时屿的目光里。蓝天作背景，少年眉眼清浅，眼底装着他，还有天上摇晃的风筝。江烬心跳猛地加速，慌忙转回头看向高空，耳尖又烧起来。

　　“是你教得好。”他小声嘟囔。

　　陆时屿低低笑出声。

　　风筝稳稳悬在半空，陆时屿才慢慢松开手。江烬握着线轴，站在草坪上，任由风拂过帽檐。

　　其他人在垫子那边拆蛋糕，互相递饮料，远远看着他俩，低声打趣。

　　放了一阵子风筝，风慢慢变小。陆时屿过来，接过线轴收好，把风筝放到一边。

　　两人走回野餐垫旁坐下。江烬刚坐下，陆时屿就把装草莓的保鲜盒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叉子，挑掉草莓的果蒂。

　　“你昨天切水果费手，我来弄。”

　　江烬看着他垂着头认真处理草莓的样子，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肩头。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陆时屿把去好蒂的草莓递到他面前，“尝尝。”

　　江烬接过，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沈屹咬着蛋糕，探头看过来：“好家伙，水果还要专人处理，待遇可以啊烬哥。”

　　江烬拿起一块小蛋糕丢向他：“吃你的，少说话。”

　　苏晓冉笑着拦了沈屹一下，几个人聊着学校里的趣事，说说笑笑。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有小孩的嬉闹声，草坪上满是松弛的气息。

　　午后阳光慢慢偏移，树荫跟着挪动。陆时屿不动声色往江烬身边挪了挪，挡住斜斜照过来的阳光。

　　江烬瞥见这个小动作，没有戳破，只是安静咬着橙子。

　　江烬方才跑去追风筝，跑得出了薄汗，回来随手抓了块奶油蛋糕咬下一大口。雪白的奶油沾在嘴角，他自己毫无察觉。手上还沾着草坪的草屑泥土，没来得及洗，伸手就想去再拿一块。

　　陆时屿伸手拦住他。
　　“手没洗，别碰。”

　　江烬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草渣，悻悻收回手，有点蔫。

　　陆时屿的目光落在他嘴角那团奶油上，没有拿纸巾，直接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唇角，把奶油擦去。

　　江烬浑身骤然一僵，呼吸都顿住。周遭同伴的喧闹仿佛隔得很远，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陆时屿收回手，指腹沾着一点奶油，垂眸看向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好吃吗？”

　　江烬脸颊烧得滚烫，眼神躲闪，小声嗯了一声。

　　沈屹远远瞥见这一幕，刚要起哄，被苏晓冉一把拽住胳膊，冲他轻轻摇头，示意别打扰。

　　陆时屿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递到江烬嘴边。
　　“张嘴。”

　　江烬迟疑一瞬，微微张开嘴。绵密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意漫开。

　　“味道怎么样。”陆时屿又问。

　　江烬咽下蛋糕，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视线飘向远处的湖面：“……还行。”

　　陆时屿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又叉起一块递过去。
　　“再吃一口。”

　　江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难为情，却还是乖乖张口接住。风穿过枝叶，碎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等喂完半块蛋糕，陆时屿抽了张纸巾，细细替他把嘴角擦干净。
　　“好了。”

　　江烬攥着野餐垫的布料，闷闷开口：“你怎么不自己吃。”

　　“看你吃，也挺好。”陆时屿语气淡淡的，眼里盛满温柔。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沈屹提议拍合照。几个人凑在一起，挤在野餐垫上。沈屹举着手机，倒数三声。

　　按下快门的瞬间，陆时屿悄悄往江烬那边靠了一点，肩膀轻轻贴上江烬的肩膀。

　　照片定格这一刻，蓝天、树荫、满桌零食，还有并肩坐着的少年。

　　拍完合照，另外几个人收拾垃圾，打算去湖边走走。

　　“我俩留在这边看东西，你们先过去。”陆时屿开口。

　　沈屹挑眉，没多说，带着苏晓冉他们往湖边走去，特意留出空间。

　　草坪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

　　江烬侧头看陆时屿：“怎么让他们先走了？”

　　陆时屿躺靠在野餐垫上，胳膊垫在脑袋后面，抬眼望向天上的云。顿了片刻，他转头看向江烬，目光认真。

　　“想单独跟你待一会儿。”

　　直白的一句话，没有绕弯。

　　江烬呼吸顿了半拍，指尖攥紧衣角，心跳砰砰地撞着胸腔。

　　风卷起草叶，轻轻擦过脚踝。天上的风筝静静挂在远处，云慢悠悠飘着。

　　陆时屿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声音放得更轻：“自习课那天，给你画辅助线、拉窗帘，不是顺手。”

　　“我都想让你看见。”

　　江烬怔怔望着他，说不出话。那些藏在小动作里的偏爱，此刻全部摊开，清清楚楚。

　　陆时屿微微倾身，离他更近一点。

　　“江烬，我不止想陪你写题、陪你放风筝。往后很多个自习课，很多个黄昏，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江烬怔怔地望着他，晚风掀动他帽檐的边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砰砰跳得快要冲出喉咙。

　　草坪上静得只剩下树叶沙沙的响动，远处湖边隐约传来同伴的说笑，却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雾，落不到两人这边。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紧，半天没能说出完整的话。方才那些细碎的瞬间一股脑涌上来：自习课上悄悄画下的辅助线，替他遮挡阳光的窗帘，递过来的黑笔，放风筝时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野餐垫上擦过唇角的指尖，还有喂到嘴边的蛋糕。

　　原来那些他以为只是巧合的温柔，全都是陆时屿刻意的心意。

　　“我……”江烬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耳尖红得通透，“我其实，也很想。”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慌乱。

　　陆时屿眼底的情绪慢慢化开，原本带着几分忐忑的目光，一下子浸满了暖意。他没有急着往前，就那样静静看着少年泛红的侧脸。

　　“想什么？”他故意低声逗他，语气里藏着笑意。

　　江烬抬眼瞪他，却没什么威慑力，眼尾泛着淡淡的热意：“想跟你一起。”

　　话音落，他又慌忙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绞着野餐垫的布料。

　　陆时屿轻笑出声，缓缓坐起身，往他的方向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空气中漫开淡淡的青草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那说好了。”陆时屿的声音很稳，落在风里，“以后的自习课，黄昏，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日子，都算上。”

　　江烬心口软软的，抿着唇，忍不住微微弯起嘴角。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沈屹几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哎，你们俩聊完没！太阳快落下去了！”沈屹远远喊了一声。

　　陆时屿稍稍往后退了一点，恢复了平日里淡然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笑意还没褪去。

　　江烬飞快平复好心绪，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额发，假装若无其事。

　　几个人回到野餐垫旁，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蛋糕盒子、空饮料瓶统统装进垃圾袋，水果盒收拢好，风筝也仔细卷好线轴收进袋子。

　　沈屹扫了眼两人，瞧出气氛不一样，也不多打趣，只笑道：“天色不早，咱们往湖边走走，看看日落再回家。”

　　一行人沿着湖边步道慢慢闲逛。沈屹和另外两个男生走在前头，聊着球赛和游戏，吵吵闹闹。苏晓冉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落在队伍末尾的两个人。

　　江烬和陆时屿并肩慢行，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在一起。

　　晚风带着湖面湿润的凉意吹过来，江烬的帽子又被吹得歪向一边。他刚抬手想去扶正，陆时屿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

　　指尖轻轻擦过他的额角，稳稳把帽子掰回原位。

　　“风大，别吹着凉。”陆时屿低声说道。

　　江烬侧过头，晚霞把少年的轮廓染成一层温柔橘红。他望着陆时屿的眉眼，心里甜得发胀，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观景台，漫天晚霞铺满天际，橘粉、浅紫层层晕染，落日半沉在远处的楼宇后面，湖面被霞光染得一片流光。

　　沈屹举着手机：“快，过来拍一张！日落限定！”

　　大家纷纷凑上前。江烬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想站到边上。陆时屿却不动声色，紧跟着靠过来，肩膀牢牢贴住他的肩膀。

　　这一次，江烬没有躲开。

　　手机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下漫天落日，和紧紧相依的两个少年。

　　拍完照，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风也凉了不少。

　　“差不多该散了。”苏晓冉看了看天色。

　　众人收拾好随身物品，往公园出口走去。到了大门口，几人互相道别。沈屹挥着手：“下次再约！”

　　伙伴们陆续分开，最后只剩下江烬和陆时屿站在路灯底下。

　　街道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来往的行人匆匆而过，没人留意这两个少年。

　　江烬攥着自己的小包，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草坪上的暖意。

　　“我往这边走。”他指了指回家的方向。

　　陆时屿点点头，却没有转身离开。

　　两人安静站了几秒。

　　江烬心里还萦绕着方才草坪上的对话，心跳依旧没有完全平复。他抬眼看向陆时屿，小声开口：“那……明天上学，自习课，还坐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