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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满庭哭声,难换一声声声      ...


  •   林声的葬礼定在了十一月十九号,一个灰蒙蒙的星期二。

      县城殡仪馆的告别厅很小,小到站二十个人都觉得挤。吊唁的花圈从灵堂一直摆到门口,大多是学校送的、教育局送的、妇联送的,按照某种固定的规格和格式,一模一样的花圈,一模一样的挽联,上面写着标准化的哀悼词,连一个错别字都没有。灵堂正中央是林声放大的遗照,照片里的她十六七岁的样子,齐肩的头发,穿着校服,微微笑着,眼睛很好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透。

      没有人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后来林声的妈妈翻遍了她的手机、她的QQ空间、她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只找到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初中毕业照,她在最后一排最边上,半张脸被前面同学挡住了,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个额头。另一张就是这张被放大了做遗照的,像素不高,像是随手拍的生活照,背景模糊得根本看不出是哪里。

      她活了十八年,留下的影像资料就这么两张。

      来吊唁的人稀稀拉拉地进进出出。林声的班主任孙老师带着班里的几个同学来了,鞠了三个躬,说了几句“这孩子平时挺安静的,没想到”之类的话,然后匆匆离开了。学校派了副校长和政教处主任来,表情严肃而公式化,像在处理一桩完了就完了的公事。苏晚也来了,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哭了很久,最后被一个中年女人搀走了,大概是她妈妈。她临走的时候在签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字迹被泪水洇花了,看不太清具体写了什么,但“对不起”三个字反反复复地出现。

      林声的父母从始至终跪在灵柩旁边。林声的妈妈哭得几乎失去了人形,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发出一声声像野兽一样的嘶嚎,整个人瘫在地上,谁也拉不起来。林声的爸爸跪在那里,肩膀在抖,但没发出什么声音,眼泪顺着鼻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湿痕。他手里攥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粉色的,口袋上绣着两朵小雏菊,旧得看不出原样,棉花从好几处破口里翻出来,像干涸了很久的伤口。

      后来有人认出来了,那是林声七岁时穿过的棉袄。陈旭剪烂的那件。大姨缝缝补补又让她穿了一年的那件。

      不知道是谁从林声的遗物里翻出来的,还是她一直藏在自己的柜子里,藏了十一年。

      葬礼的后半程,林家姥姥来了。

      她是被表姨开着三轮车从镇上送来的。八十一岁的人了,腿脚完全不行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搀着她,一步一步地挪进了告别厅。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条都藏着一个故事,每一条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她眼神浑浊但凌厉,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下还在流淌的水,看不到底,但你靠近了会冷。

      她一进门,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声的妈妈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过去想扶她:“妈……您怎么来了,您的腿……”

      姥姥甩开了她的手。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但每个人都看到了。那只满是老年斑和青筋的手从女儿的手腕上抽离的那一瞬间,整个告别厅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几度。林声的妈妈僵在那里,手臂还伸着,保持着那个被甩开的姿势,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像个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小学生。

      姥姥没有说话。她先是转过身,朝灵柩的方向走了两步。搀扶她的人想要再扶她往前,她摆了摆手,推开她们的手臂,自己一个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水晶棺跟前。

      她站在那里,低下头,看着里面躺着的那张脸。

      林声的脸很安详。殡仪馆的化妆师给她化了妆,描了眉,涂了淡淡的口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起来不像死了,更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不愿意醒来。

      姥姥看了很久。久到整个告别厅里只剩下妈妈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爸爸沉重的呼吸声。久到有人以为她要晕过去了,悄悄地往她那边靠了几步,准备随时扶住她。

      她没有晕。

      她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一点一点地描摹林声的脸。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一个盲人在阅读盲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到最后一页,再也翻不过去了。

      “声声……”

      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然后她转身了。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你才真正看清一个老人在失去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之后是什么样子。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接近于冷漠的东西。一种在经历了太多苦难之后,连哭都已经哭不出来的东西。一种所有的眼泪都在来的路上被风干了的、干燥的、灼热的东西。

      她看着林声的父母。

      姥姥的眼睛不大,眼皮松弛地耷拉着,但你看过去的时候,你会觉得那里面烧着一把火。一把很小很小的火,埋在灰烬下面,你以为它灭了,它突然就蹿出来,烧得你措手不及,烧得你无处可逃。

      “你们还有脸哭。”她说。

      声音不大,但字字分明,像一颗一颗的石子,不急不慢地砸出来。

      整个告别厅鸦雀无声。

      林声的妈妈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林声的爸爸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一句话都没说。

      “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哭?”姥姥往前走了一步,拐杖戳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的十年你们在哪里?她的十三年你们在哪里?她的十七年你们在哪里?她的十八年你们在哪里?你们现在跪在这里哭,她看得见吗?她活着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最后那声“在哪里”,几乎是吼出来的。

      八十一岁的老太太,一把老骨头,浑身都在抖,像一棵被大风刮得快要折断的老树。但她没有倒。她站在那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老树,哪怕风再大,根是不会断的。

      “声声五岁的时候,你们把她丢在我那里,拍拍屁股就走了。她才五岁啊!她还穿着开裆裤呢,连鞋都穿不稳,追着你们那辆车跑了多远你们知道吗?跑掉了鞋子,光着脚站在土路上,哭得都快断气了,喊的是‘妈妈别走’。你们听到了吗?你们开着车窗听到了吗?!”

      姥姥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疼。是十八年的心疼攒在一起,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从这一个瘦小的身体里涌出来。

      “你们走了以后,她每天晚上都哭,哭累了就抱着你们给她买的那只兔子睡觉。那只兔子的耳朵都被她摸烂了,肚子上的线也开了,棉花都翻出来了,我缝了不知道多少回。我问她‘声声你怎么不换个新的’,她说‘不要,这是妈妈买的’。她那个样子,我看了多少年,我就心疼了多少年!”

      “声声七岁那年,你们把她送到她大姨家。她大姨对她好不好?好?你们知道陈旭那小子把她新买的棉袄剪烂了踩在地上,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捡那些碎布头,捡了好半天都捡不齐,蹲在那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吗?你们知道她大姨给她缝了缝,她又把那件破棉袄穿了一年吗?你们知道那件破棉袄她到死都留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吗?”

      “声声九岁那年,你们回来了,给她买了件衣服,买小了两码,她穿不进去。她说什么你们知道吗?她说‘一定是我吃胖了,我减减肥就能穿了’。九岁的孩子啊!九岁的孩子就知道替你们找台阶下,就知道不能让你们难堪,就知道自己不好是自己的错。你们是怎么回她的?你们说小姑娘吃那么胖没人要!你们是怎么做父母的!你们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姥姥的声音彻底嘶哑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着血。

      “声声十一岁,我把她送到你们那里去读书,我以为有爸爸妈妈在身边,她日子总会好过一点。结果呢?她在学校被人欺负,你们知道吗?她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骂,你们知道吗?她被人说是‘野孩子’,说‘爹不疼妈不爱’,你们知道吗?!”

      “她在姑姑家住了那么多年,她跟你们说过一句苦吗?她跟你们告过谁一句状吗?她从来不说!这孩子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她的苦!她不说你们就当没事吗?你们当父母的不应该自己去发现吗?不应该自己去问问吗?你们的心是铁打的吗?你们到底有没有把这个孩子放在心上过?哪怕一天?哪怕一个小时?哪怕一分钟?”

      姥姥的身体晃了晃,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她推开那双手,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林声妈妈面前,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所有的东西。

      “王秀兰。”姥姥喊的是林声妈妈的名字,多少年没有这样喊过了。王秀兰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声名字戳中了一个最深的伤口,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把声声养到十一岁,我从她五岁养到十一岁,整整六年。她在我那里的时候,她生病了我半夜背着她去卫生所,她发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哭了一整晚,怕她烧坏了。她上学了我早上五点钟起来给她做早饭,怕她饿着肚子去上课。过年了别的孩子都有爸妈陪,她没有,我就陪着她,我跟她说‘姥姥在,姥姥永远在’。”

      姥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

      “可是姥姥老了。姥姥八十一了。姥姥照顾不了她了。姥姥把她还给你们了。”

      “你们就是这样还给我的?”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高到整个告别厅都嗡嗡地震,高到门口的保安都回过头来看。

      “你们还给我的是什么?!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是一个十八岁的、死了的孩子!她还不如跟着我,跟着我我虽然穷,虽然老了,但至少她不会死!你们有钱,你们有本事,你们在外面又是打工又是开店又是做生意的,你们的钱能把她换回来吗?!你们告诉我,你们的钱能不能把她换回来!”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身体猛地一软,旁边的人终于扶住了她,把她按在了一把椅子上。她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终于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不是流的,是冲出来的,像压抑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铺天盖地地漫过来。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怕人听到的哭。是那种放声的、撕心裂肺的、不管不顾的哭。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失去了世间最珍贵的东西的孩子,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哭得连椅子都在跟着颤。

      整个告别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些来吊唁的、素不相识的人,一个个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走还是留。有人低着头,有人在抹眼泪,有人看着天花板,有人盯着地面。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声的父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王秀兰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一次又一次,拼都拼不回去。林声的爸爸终于抬起了头,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脸上不是悲伤,不是愧疚,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叫作“彻底被打碎”的东西。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像两个黑洞,什么情绪都漏进去了,什么情绪都留不住。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我们错了?说我们不知道?所有的辩解在这一刻都毫无意义,因为那个唯一有资格原谅他们的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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