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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八年等待,终是无人撑腰     他 ...

  •   他们开始在县城里忙活了起来,租了铺面,开了个卖五金的小店。妈妈隔三差五地来姑姑家看我,给我带新衣服新鞋子,带我去吃县城里新开的火锅店。每次来她都试着跟我聊天,问我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男生,以后想考什么大学。我回答得很简短,像一个礼貌的陌生人,把所有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她用一种近乎讨好的方式试图打开这扇门。买的东西越来越贵,来的频率越来越高,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小心翼翼。可是那扇门不是一天关上的,是用了十八年关上的,每一把锁上都写着“等了好久”“一个人长大”“在别人的屋檐下学会了低头”。

      她也想见姥姥的,说要把姥姥接过来住。

      姥姥没去。姥姥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们早干嘛去了。”

      那天晚上,在宿舍的洗手间里,我听到了一些不想听到的声音。隔壁的A班传来女孩们的窃窃私语,一个声音说“听说了吗,三班的那个野孩子被接回来了,啧啧啧”,另一个声音说“谁的野孩子”,第一个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就是那种——不知道被谁收养又被谁退回来的孩子呢”。

      住在我上铺的张琳琳刚好也在里面,她的声音我不可能听错:“你们说的不会是林声吧?她妈最近确实老往学校跑,给她送东西,我见过。感觉像是她妈捅了娄子,赶紧回来修补关系的,这不是怕女儿以后恨她嘛。啧啧啧,这种爹不疼妈不爱的,最可怜了。”

      那一刻,我听到了心中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可能是最后的那根弦,最后那根吊着我活在这世上的弦。

      我来不及想自己是什么表情,我只知道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动了起来。我用力推开门,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声,又消失了。

      她们看到了我。对视的那一秒里,我好像看到了她们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就被假装镇定取代了。

      “我没偷听。”我说,“你们说话太大声了,全走廊都听得见。”

      没人应声。

      我那时真想尖叫,想把我所有的话都摔在她们脸上。但我的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然后回了寝室。张琳琳跟在我身后,我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所有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陈旭的欺负,钱丽华的鄙视,张明远的冷漠,刘怡她们的嘲笑,周小萌的背叛,苏晚的无意中伤,张琳琳的轻蔑。一层一层的浪,打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之所以那么肆无忌惮地笑我、骂我、编排我,是因为他们知道我背后没有任何人。

      他们欺负我的时候,不用担心有人来找麻烦。他们嘲笑我的时候,不用担心有人替我还嘴。他们把我当笑话的时候,不用担心有人心疼我。因为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人——就是我妈,就是我爸——隔了十八年才想起来要站在我身后,已经来不及了。

      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间,我没有难过,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不甘心。我只是很平静,像终于等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我终于搞明白了那句“为了,为了,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呢?

      为了让我在别人家长的。为了让我一个人长大的。为了让我成为所有人的笑话的。为了让我卑微到尘埃里的。

      这就是他们给我的,全部的、最好的交代了。

      第二天是个晴天。

      十一月的县城,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万里无云。我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卖煎饼果子的大叔正在翻面糊,卖豆浆的大姐在吆喝。一切都很正常,太阳照常升起,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林声今天要做什么。

      书包里有一张纸条,是我写给我爸妈的。

      我在上课铃响前一分钟趁同桌张琳琳去隔壁找同学聊天的时候,把那张纸条折好,夹在了她桌上的数学书里。我看了三秒那张纸角,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在我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课本,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开始预习。我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不是像水面的那种,而是像一个封闭了很久的房间,灰尘在里面沉淀下来,看不到半点波澜。

      如果时间可以停,我希望它停在那个时刻。阳光还好好的。我还坐在这里,假装日子还能往下过。

      高中的作息表告诉我,六点四十到七点二十是早自习,七点二十到七点五十是吃早餐的时间,然后就开始一天的课。所以我在张琳琳的书里放纸条的那一秒,大概是七点十五左右。没错,离最后的上课铃还有五分钟。大家都在闲聊或走神,我就是在那个缝隙里,把自己最后的秘密塞进了她的视线盲区。

      没有人看到。

      这很好。

      我为什么要写信给他们,而不是用一种简单干脆的方式告别呢?也许是因为我怜悯他们。也许是因为即使在最后的时刻,我也想被他们记住,而不是像一件衣服一样被人丢掉。也许是因为我想让他们知道我走了,并且让他们明白,这恰好是他们的错。

      他们的一生,也会因为我的这一笔,留下永远的伤口。

      我坐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早自习的下课铃响了。张琳琳凑过来跟前面的人说话,没来得及翻书。我犹豫了两秒要不要再提醒她一声,但后来觉得,被人发现就发现吧,这世界已经无所谓了。

      我想起前几天路过校门口文具店,看到一个小朋友挑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贺卡。她说,姐姐,你要不要也买一张,我看你每天一个人来来回回,写张卡片送给自己吧,欢欢喜喜的。我没买。那种贺卡上印着“祝你快乐”和“明天会更好”。

      明天不会更好了,对我来说。

      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办几件事情。

      周四晚上,我走了很远的路去姥姥家。从学校走到那里差不多要五十分钟,途经一中,途经一个种满了法桐的步行街,途经一个废弃的电影院,途经一个叫幸福里的老旧小区。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把该记的都记下来。

      姥姥还没睡。我进门的时候她吃了一惊,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跑来了,明天还上学呢”。我说我想她。她眼眶红红的,以为我是被谁欺负了受了委屈,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我摇摇头,把手里拎的水果搁在她桌上,又帮她把被子掖好。

      我说姥姥我要去参加一个美术集训,可能好一阵子联系不上,您别担心。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又摸出那个布包。我说我再也不要您的钱了,您留着买好吃的。她攥着那叠钱,说声声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姥姥知道你苦,你忍忍,忍忍就好了,等你考了大学,去了大城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忍忍就好了。

      姥姥,我忍了十八年了。够了,真的够了。

      “好。”

      我最后说了一句“姥姥,石榴树今年秋天结了好多果子。”然后我俯下身亲了亲她的眉心,趁她还没反应过来,转身走了。

      我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轻,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走在路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我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那个蹲在姥姥家院子里等爸妈的小女孩,那个穿着破棉袄走在上学路上的小女孩,那个在食堂角落独自吃饭的小女孩。她们都跟着我,一直跟着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欠她们一个答案。欠所有那些年独自扛下来的夜晚一个回答。

      学校的教学楼有五层,我走上四楼,推开了楼梯间通往天台的铁门。铁门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哭。我没有开手电筒,月光足够了。十一月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正当中,把整个天台照得银白色一片。

      风很大。我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都是,我伸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我突然想到这个动作是我妈的招牌动作——别头发到耳后。我从她那里唯一遗传到的东西,就是这个没用的、多余的动作。

      天台的地面是水泥的,粗糙不平,有很多小石子和裂缝。晾衣架的铁丝在风中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某种低沉的哭泣。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不知道哪个年级学生昨天留下的校服,被风吹得像几个上吊的人,在月光下来回摇晃。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没有开手电筒,只是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再过一会儿,宿舍管理员会查到我的床铺。

      再过一会儿,有人会发现我在张琳琳书里塞的纸条。

      再过一会儿,有人会拿起电话打我爸妈的号码。

      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知道错了。

      但太迟了。

      我十八岁的身体在十月底的那一天,穿着一件旧旧的蓝色卫衣,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灰色的运动鞋。口袋里面没有钱,没有公交卡,只有一只手机关了机,安安静静地贴着我的大腿侧面。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县城。灯火稀稀疏疏的,不像大城市那样亮得刺眼。姥姥家在那个方向,我看不到那棵石榴树,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姑姑家在那个方向,周小萌的房间窗户应该还亮着灯。二中的教学楼在那个方向,此刻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明天二中的操场上还会有学生跑步。明天苏晚还会在朋友圈发新的照片。明天钱丽华还会在讲台上对着一班学生指点江山。明天我爸妈的小五金店还会开门营业。

      明天的这个世界少了一个我,好像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十八年来,这是我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我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有很多种可能,会去很多地方,会看到很多风景。我没想到最后看到的地方,是学校宿舍楼下那块水泥地。

      风更大了,吹得我几乎站不稳。我张开双臂,像一只鸟,像一片落叶,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我想起小时候追着爸妈的车跑,跑掉了鞋子,光着脚站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的那个下午。

      那辆车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这一次,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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