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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高赢二 ...

  •   高赢二年九月初二,未旦,戎北营副统领杨喻安率二十精锐深入匈奴驻地发动夜袭,取得昆邪王头颅,悬于阵前,士气大振。未及平旦,主将柴准率早已埋伏好的戎北营官兵乘胜追击,匈奴士卒离散,溃不成兵。大沧官兵追出二百里,荆北、戎北二营从东、南两方向夹击,于戈壁转战九日有余,匈奴左贤王战死,休屠王坠马惊悸而死,单于盾节各部接连败退,被勒至玉门关以外。

      那天,匈奴报时鼓楼上的打更兵换上了柴准的亲信,四更的鼓令早传了一刻钟。就在匈奴匆忙传剑报时,换岗值守时,杨喻安率二十轻骑突入,剑指大王帐。
      巡逻的匈奴士兵很快便发现了汉兵身影,烽火迅速燃起,照亮了他们惊惧的面孔。刀剑划破皮肉的声音并不大,反倒被歌舞声盖住,匈奴士兵手中的火把掉到地上,火光一团接团处地熄灭,唯有一处,跌落在地上的火把引燃了柴草堆,火舌迅速腾空,血色的火焰点燃了平静的夜晚。
      杨喻安等人并不恋战。战马的前行并未因涌上来的敌军而停滞,手中玄铁剑不断挑、刺、劈、砍,血珠在空中飞溅。
      及至帐前,杨喻安飞身下马,守帐的士兵人头落地。帷幕猛然掀开,酒醉的昆邪王才刚刚提起刀。
      “是你?!”昆邪王虽髡发留辫,鹰顶金冠,匈奴打扮尽显贵气,却仍掩盖不了面部和身形上的汉人特征。他一个踉跄,险些被脚边的酒杯绊倒。
      杨喻安眼中满是血色。
      杨喻安正提着不断淌着血的剑向他走来。
      昆邪王抬刀格挡,可刚刚还浸淫在酒乐中的身体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杨喻安将剑掷出,竟生生把昆邪王钉在了宝座上。杨喻安劈手把那柄碍事的刀扔向一旁,拔出剑,再次刺向仍在挣扎的昆邪王。心、肝、肺、脾的位置被捅出一个个血窟窿,长剑几乎被他用成了匕首。
      帷幕再次打开时,匈奴士兵们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将,提着他们大王的头颅。
      “昆邪王头颅在此,尔等胡虏休再猖狂!”

      高赢二年九月十二日,戎北营官兵班师回到阳关。阳关外,坍圮多年的镇西台被夕阳洗净了狼烟,尘埃一粒粒回归大地,落日把西边的天幕染成了血的颜色。
      一名汉兵望向西沉的圆日,久久伫立。忽然,他看见身边副统领的肩膀剧烈颤动了几下。他紧捂着嘴,刻意压住咳嗽,咳完后还若无其事地把手在沾满血的甲胄上揩了揩。
      杨喻安没有说话。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阳关。”那个年轻的士兵想。“这条路不知有多少英魂们走过。今日在此得见的夕阳,想必与先贤们所见的是同一景致。何其有幸!”
      杨喻安转身离开了。

      “在等什么?”
      “算了!”李兰骨笑着叹出一口气,调正了马头,“无牵无挂,倒走得轻巧些。”
      “新兵不好带啊,何况是要去戍边的新兵?你护驾有功,皇上想把禁军交给你,你怎倒自请去干这等苦活?”荆北营副统领严柄问。
      “苦活累活,也总有人要干。何况我入军便随了杨将军,在边关长大,见了许多,也想多做些。”
      “西北路远,你多保重。”
      “保重。”
      严柄执缰策马向漠北而行。李兰骨最后回望了一眼炫京,随之也打马向另一个方向远去。

      那年,李兰骨因护驾立功,被嘉文帝封为禁军教头。禁军多子弟兵,许多兵都是门户出身有头有脸的少爷,武功路数一派花架子,还有些得圣上恩宠的老人儿吃着俸禄享清福,整日里观鸟品茶。禁军的散漫是积久的弊病,京城已有南北柏松二营护着,明面上司京城安宁的禁军只是皇家豢养富家子弟的安乐窝,有名而无其实。于是,当戍边的新兵编好队制预备往西北去时,李兰骨主动请命辞去禁军教头一职,以新兵身份随队前往边关。帝王大喜,当即命他为戎北营副统领,率二营前往西北。当日受命,旦日便要离京,杨喻安留不住他,又恨他匆忙之间便要离去,于是竟孩子气地躲在屋里,不去见人。
      李兰骨用指节轻敲了敲腰间的半块玉璧,那上面带着暗色的血渍和剑痕。

      嘉文二十六年元日,帝王行祭天大典,文武百官随行。南越国刺客混在仪仗队中,在帝王登坛时欲用伪装成发簪的鱼肠剑行刺。李兰骨及时出手,抢下武器,击杀刺客。其同伙随之现身,欲继续行刺,却被带刀侍卫一刀逼开,刺客来不及调转方向,剑尖几乎已经抵到了李兰骨身后。
      “铿——”玉璧应声碎成两半。李兰骨转身,发现是不知何时跑到台下的杨喻安替他挡下了那一剑。因为玉璧的缘故,杨喻安身上的伤口不怎么深,可汩汩流出的血还是把李兰骨吓得魂飞魄散。
      “谁要你护我了?你的命不是命吗?”
      李兰骨从未听过那样沙哑的嘶吼从自己喉间发出。尽管在祭天坛下,就有御医为其医治过了,可当晚在将军府为他换药时,李兰骨还是红了眼眶。
      杨喻安低着头,轻轻推开了他。
      李兰骨愣了一下。“喻安,我不是在责备你,我只是太着急……”
      “爹爹的那枚玉璧,是阿娘给的。我亲眼看见,爹爹出征前,阿娘为他系在袍上。”杨喻安平静地开口,低垂的眼睑遮住了眼中的波澜。
      李兰骨伸手环抱住了杨喻安,让他的头抵在自己胸前。
      “她说,那玉璧揉进了她的念想,爹爹上战场时,能保他平安。”杨喻安轻轻挣脱开来,却抓住了那只从他肩膀上滑落的手。
      “喻安,我不用你护着,你忘了吗?我说过的,我活一日,便保你一日平安你要是因为保护我而死了,我就……”
      “就如何?”
      “我就下去找你算账。”
      杨喻安钳着他手腕的力度突然加大,让李兰骨那个狡黠的笑只笑出来一半。
      “可她自己却死于一场意外。那日她为了赈灾出门捐献钱粮,马儿受了惊,带着车撞向了路边的商铺。爹爹早上离家的时候,都没想到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李兰骨想为他揩去头上的汗,却又因无力而垂下手去。
      “兰骨,”杨喻安的语气急切起来,“我怕,我怕我赶不上你,抓不住你,我怕你有一天突然离开我,连声招呼都不打……”
      力气怎么这么大,李兰骨想。
      “不会的,喻安,你冷静一下,”李兰骨另一只手按住了杨喻安的胸口,“你又被躁郁控制住了,你看这里跳得这么快……”
      杨喻安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烛火在不远处跳动,昏暗静谧的卧房里,李兰骨也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喻安,松开,你弄疼我了。”李兰骨的声音颤了起来。
      手上的力道减弱了,却迟迟没有完全消失。皮肉相接处被汗液浸湿,分开时久久粘在一起。
      李兰骨的手悬空许久才落下。
      “我没有在躁郁,兰骨,我只是不想要你死。”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
      李兰骨心乱如麻,下意识后退,杨喻安想去抓他,却扑了个空,险些从床上掉下来。
      “咳!咳咳……”
      李兰骨连忙上前扶住他,揉着他的背。“别怕,我在,我在。”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再说话。李兰骨让杨喻安靠在枕头上,把他的长发拨开,又用毛巾擦去他额头上的汗。
      李兰骨走出了门。北方来的寒风扫过庭院。自十一岁起,杨喻安便每天晨起在此练武。李兰骨想起那年倔强到拿剑砍树的喻安,便止不住一阵傻乎乎的痴笑。笑到近乎喘不过气时,眼泪便流了下来。杨喻安方才的神情,他看得真切。
      碎成两半的玉璧被他用手帕包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藏在胸前。它就紧紧贴在那里,感受着他胸腔中的震颤。

      马儿踏过一片朝晖,李兰骨和一众新兵背向晨光,一路西行。
      “喻安的躁郁好了许多。那日倒好像是我比他更急了些……只是今岁冬日的风寒留下了后病,一直咳个不停。他自己又总是不在意。”
      “我还是食言了。说好春暖时便陪他去京郊洗慈寺看桃花的,花未开,我倒是先走了。”
      “喻安从小便说长大了要随我一起去边关。我怎么抛下他独自来了呢。他像是块领兵打仗的料子。总觉得他年龄还小。十六岁……可我十六岁不也上过几回战场了吗。我确实把他保护得太过了。他不需要我再护着了。”
      “……烧袍封喉!待我回京时,定要带回些那种酒与他尝尝。看看他还敢不敢倔,哈哈……”

      每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京城各户人家——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都会自发地挂出一盏盏花灯,点亮京城一百零八坊。其中盛况最极便是玄武大街。长街流火,宝马雕车,凤箫玉壶,帝王驾临长街,与庶民共乐此时。李兰骨和杨喻安每年此日也是定要到外面去的。只不过二人都不喜喧闹,所以每次都心照不宣地绕开玄武街,到那些人烟少些的坊间去。这一年当然也不例外。只是因为那一夜的心迹剖白,让二人都格外沉默。行至深巷中,忽见一个小童举着稻草扎成的剑嬉戏。虽说那草剑看似一触即溃,可被那孩子举在手中,竟也在有模有样的一招一式中生起风来。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稚嫩的声音在巷中回荡。李兰骨有意向身边那人看了一眼,却发现杨喻安躲开了他的目光。
      “哇!阿映真棒!”一旁,一个系着围裙的少妇夸赞着孩子,动作娴熟地为他披上了件厚厚的冬衣。
      “阿娘!”那孩子兴高采烈地转过身,“我长大以后,也要当大将军,把贼人统统杀光!再把他们抢我们的地盘夺回来,阿映要送你一块地,送爹爹一块地,还要……还要送隔院的阿雪一块!”
      李兰骨还在看着杨喻安。杨喻安仍是没有回应,只是痴痴地看着阿映和他的母亲。那边的母子却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两人,李兰骨也没有被那边的言笑晏晏所感染。那时他整颗心都在身边的人身上。
      “怎么倒开始躲着我了?是不好意思?还是……我那天……说得不明确?”
      “好啊!但阿映现在还太小了,阿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健健康康的,以后才能当大将军啊!”
      母子二人进了门,但小巷内的烟火气依旧暖过寒风,写满河清海晏的花灯仍将流光倾洒在闾阎之门上。
      “喻安,”李兰骨喉咙发紧,“你随我来。”
      “那时我们军饷单薄,买不起什么好酒,只能喝这种茅柴酒。后来你父亲在军中定下了规矩,不许我们喝比这茅柴更好的酒,因为多出来的军饷要送给那些烈士们的亲眷,还要赈灾资民……其实,我们喝酒本是为了御寒,但每每天寒之时,茅柴酒便会上冻,冻成一团冰坨子,即便化开也不顶用,喝完后反倒是让寒气侵到每个骨头缝里了。虽说不抵寒,但醒神却是真的,所以我们每回练兵前都会轮着啃上一口冰坨子……”
      李兰骨买了两坛酒,在酒铺外挑了个靠边的座位坐下。两个装着冰坨子的酒坛被放到了桌上,两个刚刚打破沉默的人相对而坐。
      “这坛,是留给杨将军和我们戎北营牺牲的将士们的。这坛,我自私些,留给自己吧。”
      杨喻安没有说话,接过酒坛,用力撕去封纸。酒封被揭开时,酒坛猛烈地晃了一下,冰碴在坛中四处碰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样急啊?这酒还没化开呢……”李兰骨突然有意要逗逗他,便故意装出严肃的样子,从杨喻安手中抢过酒坛。
      “你年纪小,不能喝酒。”
      杨喻安并没有松手。二人的手皆覆在酒坛上,李兰骨感受得到杨喻安指节间的血液涌动。他仿佛听见酒坛中的坚冰正在消融。
      杨喻安倏忽笑了。李兰骨不明所以,却仍是头皮一麻,轻轻松开了手。杨喻安拿回酒坛,抱起来就喝——
      “哎哎好了!我方才说笑呢!你这会子吃了冷酒,顷刻回府又要腹痛……怎么这样不注意!前些日子风寒才好……”
      “兰骨。”
      “嗯?”
      “我的玉璧呢?”
      “哦!对,是了……你等等,我去拿,千万别走,我一会回来!”
      杨喻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李兰骨走开很久以后,回头瞥了一眼,又很快扭过头来,抱起了酒坛。
      不知过了多久。在迷醉中杨喻安似乎听到了有人喊他的名字。不知为何,这场景竟与他很久以前的一个噩梦重合了——梦里,他总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分明是兰骨,可他却如何也找不见人。心脏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随后是突如其来的一阵绞痛,一滴滚烫的泪滴落在酒碗里,烧尽了相思。
      “喻安?”
      然而这一次回头时,他找到了李兰骨。
      他站在灯火阑珊处。
      “喻安,喝这么多……”
      “我在想,刚刚那个孩子说的话。”
      “喻安,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喜欢打仗。”
      “嗯?”
      李兰骨仅剩的半碗酒一饮而尽。“这酒,不够烈,不够痛快。我十六岁那年,军队转场,我因为受伤掉了队,误打误撞被一户牧民收留。那对牧民夫妇很是善良,为我包扎伤口,给我饭食……他们有一种酒,唤作‘烧袍封喉’,极烈,北方民族用来御寒。戍卒三口可卧雪不僵,不善饮者则半盏封喉。一碗下肚,浑身上下都是沸腾着的,差点没把喉咙烧穿。”
      “可是,牧民?”
      “没错,他们是胡人。我曾问过他们为何要救一位素昧平生的汉兵,他们说,他们只是看不得我死在面前。”
      “在那之后,回营地的路,我走了很久。一路上我想了许多,抛开家国不谈,我们都是赤裸裸、活生生的人,没有太多区别。可我身为汉将,又怎能抛开家国不谈。我们守护的不仅是边关的寸土寸地,更是民族的尊严;我们的百姓也不该流离失所,他们所祈求的年欢岁晏,都要靠我们拼死去实现。于是,一场场战争爆发,无论北疆、西域,胡人、汉人皆是哀鸿遍野。战场伏尸百万,关隘被攻破便坍圮成废墟。最后,总是先撑不住的一方投降,然后赔上些财宝、土地了事,赢的那一方呢,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是千疮百孔。两败俱伤,战争从来便是如此。”
      杨喻安不知该如何回答。冷涩的酒卡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可是我们这些只会些兵法武艺的莽夫,除了战场还能去哪儿呢?所以那年我离开军队到将军府,不仅是因为革职,更是为了逃避自己的内心。可是,喻安,你却一次次把它刨出,牵着它向前……所以,看着你的时候,我也是在看着我的真心。”
      乌皮几下,一只手在衣袖的掩盖下紧紧攥住了另一只手,那块碎成两半但被捂得温热的玉璧被塞到了杨喻安手上。
      “这玉璧我曾找人修复,终是无果。索性把它分成两半,给它们分别穿上了丝线。谢谢你——如果你想要一个答复的话。我愿意留着你的这点私心,走过平白难磨的光阴。从前如此,此后亦如此。”
      喧卑嚣闹,人间光暖。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杨喻安将半块玉璧放在李兰骨掌中,小心翼翼地覆上了自己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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