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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朔风呼 ...

  •   朔风呼啸,山谷中尘沙肆虐,张牙舞爪地向这群新入伍的汉兵扑来。许多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沙迷了眼,一时间乱了阵脚。

      李兰骨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抬,倏尔落下,在坚实的土地上叩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我们业已过了金城,前方不远便是阳关,弟兄们不必紧张,调整队阵,继续行军……”

      一支利箭划破长风,撕裂飞卷的沙土,把李兰骨的声音吞没在一个细小的微声中。

      “呲噗。”

      那是箭头钻入皮肉时发出的声音。这声音是那么小,几乎无人听见,反倒是李兰骨戛然而止的声音令战士们齐齐看向这边。

      李兰骨身旁的一个士兵中箭,摔下马了。

      “老霍!”

      “有埋伏?”

      “冷静!”李兰骨嘶哑地吼着,“尚未到阳关驻地,敌人不可能突破阳关长驱直入,我们……”

      箭矢从两侧山坡纷纷射下。

      李兰骨用剑拨开纷飞的箭矢,可两侧皆是高山,敌人在高出放箭,哪里躲得开?若是沿谷地西进,匈奴便会绕至其后,沿河西走廊一路东犯,长驱直入,阳关至金城一带将彻底不保,况且敌众我寡,匈奴又占据高地,这群汉兵很有可能还没撤回金城便死于敌矢之下。

      一支箭射入了他的左肩。进退两难,他只能带着这三千新兵向山坡上的匈奴阵地拼杀,能杀一个是一个。

      战马在崎岖的山坡上颠簸,没入皮肉的箭头摩擦着骨骼,发出吱吱的响声。李兰骨空出控缰的左手,攥住长长的箭羽,把插在肩膀上那支箭生生折断,箭尾扔掉,箭头留在了身体里。他冲得越近,箭矢便越密集,前行的便越缓慢。

      两支飞矢射中了他的马,马腿一折,就地跪了下去。他无暇顾及战马,站起来继续向山上冲。又有三支箭一齐射中了他,他踉跄一下,但他不能后退,也不敢后退。他身后早就没了声音,他不敢看到那是怎样的场景。

      他的身后已再无活人。

      李兰骨用重剑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几个喽啰从山上冲下来,围住了他。一个年轻的匈奴在他背后斜斜劈了一刀,刀劲太大,磕在脊梁骨上发出铿的一声。腥血飞溅到那个匈奴士兵稚气未脱的脸上,那个年轻的士兵满脸惊恐,似乎不相信自己手中的刀有如此大的威力。

      “干得不错,”另一个匈奴对着倒在地上的最后一位汉将补了一刀,“不用害怕,第一次杀人都这样,习惯就好。把他提回去向大王请功吧。”

      李兰骨趴在地上。脊柱断了,他没法再爬起来。周围的士兵说着含糊的胡语,但他听不懂,也听不清了。

      腰间的那半块玉璧不知何时滑落,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离他半尺远的地方。他伸手拾来,小心地将玉璧上的尘土拂去。那枚玉璧上的花纹,原是一对完整的并蒂双生莲,裂成两半后,两株莲花便从并蒂处分开,茕茕孑立。而眼前这半枚玉璧的另一半,在三个月前刚刚被他系在杨喻安身上。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李兰骨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匈奴首领的战马彻底踩碎脊梁。可他舍不得那玉璧。

      一旁的匈奴士兵看到,这个早已倒下的汉将突然爆发出最后一阵气力,疯狂地把那半枚玉璧塞到嘴里,似乎想要把它永远的吞下去,永远的占为己有。

      夕阳在西边的群岭间缓缓沉没。最后一缕血色的余晖却将李兰骨的后背灼烧得滚烫。他的前胸贴在冰冷的黄土地上。他艰难地抬起头。面前微凉,东方的天幕已被万丈黑暗吞噬。在那浑浑夜色中,他看不见京城,看不见喻安在的地方。

      “喻安……杨喻安?”

      “咳咳咳……”

      “你还好吗?”柴准看向对面那个心不在焉的副统领。

      “没事,只是不胜杯杓,方才有些晕乎。”

      “弟兄们说你最近咳得厉害。天渐凉了,注意身体。你还年轻,此次立功,前途无量。”

      一旁的副统领梁楷附和道:“是啊,少不了封妻荫子喽!对了,你尚未娶亲,我妻有一胞妹待字闺中,温婉贤淑,颇有几分肖其姊,不知你意下如何?”

      “承蒙错爱。”

      “怎么?拙荆娘家三代翰林,与你杨家正是门当户对,那孔小娘子也是大家闺秀,标志得很,京中多少家都托媒人上门提亲,老爷子都没应。我也不是吃了酒与你说笑,打头年里你擒住投敌的叛军,立下大功时,孔家人便对你青眼有加,我此番是受了拙荆之托,来听听你的主意……”

      斟酌许久,杨喻安说道:“才疏学浅,恐难匹配佳人,不敢误了令妹。我是薄情之人,未曾对谁付出过真心,待我好的人皆被我辜负。我心中始终有愧,曾于心中发誓,此生不再成家,也算是应了家师‘匈奴不灭不为家’的教诲。”

      柴准愣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的主将在军中总是雷厉风行,一丝不苟,可他极少与他人言笑,心思总让人捉摸不透。曾经在京共事时,有一回众人在晚上吃了酒,次日早上柴准去找杨喻安时,看到的是他推开门踉跄着出来,失神地撞断了阁子上的栏杆,从二楼上跌了下来。柴准过去的时候,见他眼中有泪痕,嘴里说着胡话。柴准未曾想到,杨喻安竟有这样一段伤心的往事。

      杨喻安起身离席。“酒劲有些大,我出去吹吹风。”

      “好。”

      柴准看着他离开。旁边士兵已敬上另一杯酒,他连忙回头应和。

      杨喻安站在阳关城楼上东望。黎明未至,寒意欺薄衫。

      彼时是高赢二年,已经是李兰骨死的第五个年头了。

      那年春天,有个人许诺要带杨喻安去看洗慈寺的桃花。春去秋来,桃花开了又谢,经了五个轮回,他还是没等到那个人回来。

      那是嘉文二十六年,单于盾节占据玉门关五年有余。休屠王悍然发兵阳关,阳关守将张忠贺率兵浴血奋战,战死的士兵有十之七八,可最终难敌匈奴大军压境。张忠贺率残部撤兵至金城,而匈奴铁骑则一路向东占据了河西走廊。嘉文帝大恸,命各军养兵备战,以期早日收复失地。

      而戎北营新任副统领李兰骨率领的那支新兵的队伍也没了音讯。后来,在嘉文帝的追问下,张忠贺才陈说了副统领李兰骨率兵冲出阳关,欲与敌军激战,却陷入敌军包围圈党的失误。因主将失策,二营三千新兵皆埋骨沙场,无一生还。

      “主将失策,二营全军覆没;阳关城破,戎北营边防收缩至金城以东!遗民泪尽胡尘里啊!”嘉文帝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颤巍的声音如将灭之残烛,却仍使得殿内一干文臣武将噤声。独独杨喻安游离于这声音之外。他不信李兰骨会不顾统领号令,贸然带上二营全部兵马去送死,不信戎北营会对匈奴边防一无所知致使己方落入敌军圈套,更不愿相信……兰骨身死的事实。

      高赢帝继位,元年,帝王再次令戎北营发兵河西。柴准率部转战戈壁,退敌四百里,攻占匈奴昆邪王领地。谁知彼时尚为副将的杨喻安激愤地一剑砍死已经归降的昆邪王,在军中引发争议。战况尚未传回炫京,边关再次生变,柴准在昆邪王家当中找到了一封信。那封信写于四年前,收信人是单于之子左贤王,落款时间是嘉文二十六年,但不知因何原因没有发出。熟识匈奴文字的柴准当即便读懂了信上的内容:

      “张此人不可信。夺位大事,愿助一臂之力。”

      消息一出,戎北营哗然。然此时柴准所率部队与张忠贺驻扎的金城相去四百里,未及荆北营援军行至金城,戎北营统领张忠贺便已遁逃。最终,密信与战胜的消息一同传回京城,经御史台、刑部多方查证,嘉文二十六年西北战事失利的来龙去脉被还原。

      左贤王虽未单于长子,却由于单于的忌惮被处处打压,遂欲开疆拓土,发展势力。嘉文二十六年,左贤王指使休屠王发兵河西,欲攻占阳关,驻守阳关的统领张忠贺便在此时与左贤王珠胎暗结。谁知匈奴此战功成后,左贤王为内部权利争斗所牵制未能及时把张忠贺搬到明面上来,为其封地赐赏,因此四年来张忠贺只能带着两袒之心守在金城。而昆邪王当时只是想趟一趟浑水,趁乱谋些利果,但没被左贤王领情罢了。

      当年,休屠王兵临阳关时,张忠贺带兵集结于城外,但刚开始冲锋,便有半数战士因脚底土地突发塌陷而跌入土坑。那是张忠贺命亲信挖到。主将投敌,可军中定有士卒不愿卖国,张忠贺便在阴谋暴露之前先发制人,在关外挖坑设机关以坑杀不愿投敌的士卒。

      黄土地一寸接一寸、一尺接一尺、一丈接一丈地塌陷。

      尘沙肆虐,遮天蔽日。

      前面的士兵跌下坑去了,后面的士兵也跟着跌下坑去了。

      人在呼喊,土在咆哮。

      人叠在大坑里,土埋在人身上。

      人和土纠葛在一起。

      土被压塌,埋起了人;人被踩烂,埋进了土。

      被坑杀的士兵有十之七八。而在休屠王大军压境前,张忠贺以收拾好门户,做好了迎接匈奴贵客的准备,然后便在一片死寂中率其他投降的士卒奔驰金城。

      所谓将士们浴血奋战死守的阳关,根本是不攻自破。

      为将士们挖坑送葬的不是匈奴,而是他们的统领。

      副统领李兰骨与他率领的二营遭匈奴休屠王围攻时,尚未行至阳关。他们不知道,那时阳关到金城一带早已被拱手送敌,二营诸将士注定走不出四面受敌的群山。

      高赢元年张忠贺叛国一事在朝中激起热议。高赢帝大力整改军纪军规,戎北营主将大换血,张忠贺的妻儿家眷乃至九族皆被诛杀。张忠贺逃到匈奴地界后,被单于封为新的昆邪王,领封地,拥军队,娶新妻,为匈奴守起了阳关。

      东边的天空渐渐红了,太阳就要出来了。杨喻安看向关外——北撤的匈奴拖着长长的尾巴,大批胡民正在北迁。战火让他们曾经的居所沦为废墟,他们只能向北行,在荒漠中寻找下一处定所。然而没有人知道下一场战争何时发生,他们宁愿逃到天寒地冻的极北之地,也不愿再受战乱侵染。累垮的马被他们宰杀分食,每隔一里便会有一个饿死的婴儿被埋进土里。

      杨喻安的心不停的震颤,或许就像郎中说的那样,他活不长了,或许是有别的原因。风轻柔的吹过,像沉默的挽歌。他回想起嘉文二十六年,张家被抄家诛九族时的情形。张、杨两家府邸不过一街之隔,那天,牌匾被砸烂的声音,器物摔到地上的声音、婴儿的哭声全都清楚地刻在他心里。

      世人皆说皇恩浩荡,诛叛贼九族以告慰戎北营死去将士们的在天之灵,朝中上下皆道大快人心。可他始终不明白,为何要用另一群无辜之人的鲜血来祭奠那些枉死的将士。他万死不辞披甲上阵,为的是护佑一方百姓,而不是冷冰冰的皇权。

      如果兰骨还在的话,也一定会为他们而心疼吧。

      杨喻安取下腰间的半枚玉璧,指尖描刻着玉璧上的一道道凹痕。玉璧一分为二后,杨喻安的那半经历几多刀劈剑砍,风吹沙磨,时间留下的那些不可磨灭的侵蚀痕迹使它渐渐褪去了光泽,那单株的莲花虽始终擎立,却也早已千疮百孔。

      太阳从东方的群山之间跃出,万丈霞光扫去了整夜的寒气。阳光射入杨喻安眼底,使他一阵眩晕。他扶着栏杆重重地咳了几下,自嘲地笑了。

      那年,李兰骨出征前,杨喻安赌气没有见他。李兰骨隔着窗棂道了别,此后兰骨的声音再没有出现在耳边。他再也不敢赌气。其实,他也再没有了可以与之赌气的人。

      杨喻安极目东眺,温暖耀眼的朝阳将他眼前的景色烧灼成一片血红。狭长的山谷一直向前蜿蜒,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把衰草黄沙一路铺向天边。但四年前那场战争留下的痕迹早已被风沙剥蚀,眼前只有大片衰草在风中漠不关心地舞着,叫他无处寻觅。

      阳关城外几千尸骸,他认不出哪个是他的兰骨。

      微风轻抚着他的发丝,也抚过了他痛苦绞动着的心脏。红日慷慨地将万丈光芒赠与众生,为普世万物皆镀上一层金辉,似乎连最晦暗的角落也被这阳光照亮。

      杨喻安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喜欢爬上家里最高的那株玉兰树,对着月亮和星辰伸出手,让光从指间漏下。他总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说要给师父摘颗星星下来。师父也没笑话他,每回他站在树上呆呆地望着天空时,师父就在树下呆呆地望着他。

      有一天,他一手抱着树干,一手伸向天空时,一阵微风吹过,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师父以前经常做的那样。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自己也不知为何,扭头看向了树下的师父。

      树影婆娑,师父的容色,他看得并不真切。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被完完全全的放到了师父弯弯的的眉眼里。

      李兰骨粲然一笑,恰好枝叶摇曳,星月泻下一线清辉。

      好像,比星空还璀璨啊?

      杨喻安连忙扭过头去,脚下却一滑,从树上坠下。

      李兰骨连忙冲上前去,接住了他。杨喻安落在师父怀里,两人一同摔倒在地,师父紧紧搂住他的腰,他下意识护住了师父的后脑勺。

      两个人都笑了,却许久没说话,就这样抱着躺在地上。只不过,杨喻安偷偷地抱得更紧了些。

      想到这里,杨喻安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站在阳关城楼上,他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一下虚空。

      次日,戎北营副统领杨喻安酒后坠楼身亡的消息秘密传回了京城。为免惊动匈奴,引发新的动乱,戎北营将消息封锁,把他的尸骸草率地埋在了阳关城外。埋着他尸骨的那个土丘成了大沧边境万千无名冢中的一个,在这条狼烟频起,无数人曾回首过的道路上,静静隐入戈壁的土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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