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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大沧, ...

  •   大沧,炫京。
      高赢二年,乍暖还寒的一个初秋夜。金吾不禁的京城中,守着汤锅卖索面、汤饼的小贩仍在大声吆喝,忙碌了一天的商人们坐到卖羊肉汤泡馍的店铺中歇脚,酒楼歌舞升平,灯火通明,坊间闹市繁华如昼。
      而在千里之外的金城,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色。被无数战马踏实的黄土路崎岖不平,街上人烟绝迹,为数不多的灯火来自在城中巡视守夜的的戎北营官兵。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簇拥着面向西北的城门,城楼上大炮、弓弩整装待发,两旁的瞭望台上薪柴充足,随时准备点燃烽火。
      城楼西角,一队人马悄然踏上了行路。这些人皆是戎北营士兵,身上未着甲胄,只穿着黑色夜行服。为首那人翻身上马,腰间半块玉璧与马鞍碰撞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戎北营副统领杨喻安向着东方回望了一眼,拇指摩挲着那仅剩一半的玉璧,待二十名精锐全部上马,便握缰调转了马头。一干人打马疾行,将金城、炫京与江北江南的万千灯火抛在身后,融入边关的夜色之中。马蹄声渐渐在从西北吹来的朔风中沉默,黄土沙地上,尘烟升腾、弥散,模糊了将士们的身形。

      这一年,二十一岁的杨喻安接到秘密军令,同二十余名精锐一起,意将深入河西走廊敌军阵营,同已埋伏好的戎北营统领柴准接应,突袭敌军,将占据河西走廊五年之久的匈奴勒退至玉门关外。
      就在这策马疾行的秋夜,杨喻安回想起了十年前,师父第一次来到将军府的那天。
      那是嘉文二十一年,骠骑将军杨希怀因靖王之乱一事被牵连入狱,未及洗冤,便因心绞病发死在狱中。父亲的旧部李兰骨来到他家时,他正上演一出血染将军府。
      那不是他第一次割腕,却是闹得最凶的一次。鲜血染红了四壁,府中的家仆急得团团转,郎中在一旁束手无策,都拿他无可奈何。就在这时,李兰骨迈进了将军府大门,手中只有一柄玄铁剑。突如其来的变动暂时平息了混乱,杨喻安看向门口,只见那个年轻的副将不疾不徐地笑了:
      “闹够了没有?”
      李兰骨为他包扎好伤口,没轻没重地拎起他的手腕。杨喻安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疼吗?疼就记住,莫要再胡闹。我问宋妈要了你的药方,那止躁郁的药先别喝了,都是些虎狼之药,你年纪小,喝多了伤及根本。你这手怕是十天半个月拿不了兵器了,明天开始跟我读兵书。”
      杨喻安戒备地盯着他。
      李兰骨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好好读书,好好练武,跟着我好好活下去。”
      后来杨喻安才知道,那时的李兰骨也不过十九岁。杨希怀蒙冤入狱,他的亲信部下也遭革职,为了暂避风头,李兰骨住进了将军府,挑起了教养杨将军独子的担子。
      谁知这一住就是五年。

      缰绳蹭过紧收的箭袖,惹得手腕上的伤疤一阵瘙痒。
      地面两侧忽而拔出绝壁,汉家男儿的马蹄已然踏上了群岭间狭窄的土地。陡峭土丘上的剑痕与血迹在朔风日复一日的剥蚀中淡化,北风艰难地穿过狭窄的谷地,发出沉闷的呜咽声,像极了烈士们不甘的怒吼。
      这里是古战场。
      一座座野坟立在道路两旁,无声地诉说着边庭飘飖的悲哀。这里青黄不接,胡民与大沧百姓都不在此定居,坟头无人打理,有的已被风沙吞噬,有的成了野草耀武扬威的舞台。
      “西北干旱,北接寸草不生的瀚海,所以南边水草丰美的河西走廊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在那些荒无人烟的戈壁,往往只有英烈们的野坟上才会长出几株野草——那是将士们的血滋润了土地的缘故。”一次,李兰骨为杨喻安讲他从前出征所见景象时如是说。
      析礼四年,玉门关遭匈奴突袭,官兵浴血奋战一天一夜,援军到来时,城中士兵已牺牲十之有三。
      明业九年,帝王草率北伐,未及功成,京城发生宫变,军心动摇,匈奴以摧枯拉朽之势反攻,将大沧官兵击退至玉门关以东。
      有时,能体面地长眠土底都是一件幸事。此时,远在千里之外、扼守河西咽喉的玉门关、阳关都已被匈奴铁蹄侵染,当年死守阳关,全军无人生还的那些官兵,是被休屠王挖了个大坑埋的。
      青山处处埋忠骨。
      一代代人戎马倥偬,戍守边关,留给世间的只有西征路上向东的一回眸。
      杨喻安感到心脏一阵绞痛。长大后,他也不可避免地被这世代折磨杨家人的病翳所纠缠,夜深梦尽时,时常痛到难以再次入眠。
      “我活着做什么?爹爹和阿娘都死了,我这恶病也是逃不掉了,不如早些死了好去找他们!”那年,李兰骨提着剑,在将军府门外听到了杨喻安声嘶力竭的怒吼。
      但他心底里还是怕死的。怕死了以后,杨家的府邸彻底坍圮,怕爹爹收复失地的遗愿无法实现,怕不能履行阿娘教导的镇天下济苍生,怕冤屈不平非议不断,还怕……怕他师父伤心。
      “别怕,你不会死的。”十二岁的那次风寒几乎要了他的命,杨喻安躺在床上,入耳的声音越来越细微。恍惚中,他仿佛看到父母在笑着向他招手。他想快些过去,却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他——
      师父托着他的背把他扶起来,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少年薄削的肩被温暖的臂膀环绕,一勺温热的药汤送到嘴边。
      杨喻安偏开了头。一阵躁郁没来由地抓住了他。药很苦,他不想喝。
      师父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纹,往他嘴里塞了个糖块,试探着把药送进他嘴里。这次,他没有再反抗。师父托着他的头,直到将最后一勺药送入他口中,又用手帕沾去了他嘴角的药汤,才小心翼翼松开手,让杨喻安靠在他肩上。
      杨喻安的头偏了一分,埋向师父颈窝更深处。躁郁慢慢熄灭,他被温暖裹着,沉沉睡去。
      昏沉中,李兰骨轻拿轻放地把他放回床上,盖上被子。
      “我活一日,便保你一日平安。”

      杨喻安勒马停了下来。
      前方便是乌鞘岭的最后一个山头,翻过山,便是匈奴昆邪王的领地。这些年杨喻安不断在敌营中种下暗桩,早已对匈奴各地驻兵和瞭望岗位置了如指掌。可向来有兵不厌诈一说,匈奴的边防也在不断变动,他必须精确地找到敌军防线上的空缺,才能趁虚而入。
      杨喻安在心中描摹着匈奴疆域的舆图。思忖许久,他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行军:沿山脊而行,疾驰夜奔。光秃秃的山脊上没有任何草木可做遮挡,若是月亮一照,任何身形都无处遁逃。而山谷藏得住人,必定会是匈奴紧密监视的地方。可此日恰逢朔日,新月无光,层岭之间一片漆黑,沿山脊行军既可避开敌军埋伏,又无暴露之虞。
      心脏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抓紧。“没有多少时间了,”他想。

      嘉文二十五年,靖王之乱的风波逐渐平息后,当年逢冤被革职的文官武将陆续重返庙堂。但天家重脸面,帝王决计不愿揭开皇室伤疤,杨希怀将军的罪名被默默撤去后,便再无后文。兴许是帝王不便直言愧意,旧日杨将军麾下几名部将皆得到拔擢和银赏。多数部将或购置田产,安顿家小,或娶妻买妾,讨好权贵。杨喻安身边的下人也在议论,说李兰骨也要成家,离开将军府。
      李兰骨披着皇城的风雪回到将军府上时,杨喻安连忙迎了上去。
      “师父,你要走吗?”
      “当然走,”李兰骨勒缰下马,马蹄在冰面上画出刺耳的一声。“这么冷的天待在外面做什么,快回去。”
      话语里的霜气卷了杨喻安一身。李兰骨除去外袍,大步流星踏入书房。杨喻安踟蹰着走进时,看见李兰骨已提起狼毫笔。
      “我欲修书向圣上秉明心志……”
      “你要离开将军府?”
      两人同时发话。李兰骨放下笔,沉默了半天,沉声说:“我要走,不是现在,但早晚要走。但不是为了娶妻生子,享乐受誉。”
      顿了一回,语气柔软下来,“喻安,你看这西域舆图。胡人日益猖獗,我大沧百姓因连年战乱被逼到冷龙岭以南。边防式微,匈奴已盘踞玉门四年有余,且对阳关虎视眈眈,若不能上下同心连成一线,又怎能在遇袭时御敌于国门之外?既得圣恩重披甲胄,便当提携玉龙戍守边关,岂能将自己囚于寸亩之宅,享着一官半职,而作尸位素餐之态?这几年有我护着你,是以你对内外汹涌局势知之甚少。可如今你长大了,可还记得你父亲的遗愿?收复边关非朝夕之功,需要你父亲,我,你,甚至你的徒弟、儿女一代代的努力。”
      李兰骨重新拿起笔。“至于我,我今日上书,所为二事。一件是退回银赏。无功受禄,受之有愧。另一件事,我要请一柄长缨,往边关去,杀敌报国。匈奴不灭,何以为家!”
      杨喻安依稀记得,那年的风雪很急。他的思绪又飘到了嘉文二十六年的朝堂上。嘉文帝痛心疾首的眼神中,杨喻安的所有提防被捣了个稀碎。
      “主将失策,二营全军覆没;阳关城破,戎北营边防收缩至金城以东!遗民泪尽胡尘里啊!”嘉文帝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颤巍的声音如将灭之残烛,却仍使得殿内一干文臣武将噤声。独独杨喻安游离于这声音之外。阳关兵败的消息压得他几近窒息,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又让他冷静下来。他明白了。难怪即便远离战场多年,李兰骨的剑却一如既往的利若新发于硎。难怪这么多年那副破烂的舆图还挂在书房里。在师父的故事里,他听过边关的刁斗声;在一招一式的传授中,他见识过匈奴的招数。原来师父一直在召唤他,召唤他走出空荡荡的将军府,走到空旷旷的战场上来。
      “我要请一柄长缨,往边关去,杀敌报国。”

      关山度若飞。翻过了乌鞘岭,昆邪王的营帐已在眼前。胡旗猎猎作响,伴着大王帐内稀稀落落的歌舞声。
      杨喻安招呼一行人停下马,远远注视着笙歌满盈的军帐。许久,他取下腰间半满的酒壶,送至嘴边,却只咽下一口。冰凉而辛辣的烧袍封喉顺着喉管流下,一路灼烧着五脏六腑,带着一团火打心底升腾起来。这热火暂时击溃了心绞的夙病,杨喻安调整着气息,望向戎北营统领柴准计划埋伏的地点,等待着行动的讯号。
      “关内有一种酒,唤作‘烧袍封喉’,极烈,北方民族用来御寒。戍卒三口可卧雪不僵,不善饮者则半盏封喉。有回我受伤掉了队,喝了口烧袍封喉便浑身热腾腾的,差点没把喉咙烧穿……”嘉文二十六年的上元节,李兰骨倚着酒铺的栏杆,噙着醉笑。
      记得那时,杨喻安还会因为李兰骨一句“你年纪小,喝不了酒”而抱起酒坛吃上一肚子冷酒,最后喝得烂醉被李兰骨背回家。
      更早些的时候,嘉文二十五年的上元节。杨喻安在一家卖玉璧的店铺前停留了许久。李兰骨问道:“想要吗?”
      “不想。”
      可是第二天早上,一枚白色的玉璧还是出现在了杨喻安的床头。正是前一日他看了许久的那一块。
      “我不是说我不要吗。”李兰骨讲兵法时,他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口是心非吧你。你不要,我还不是买给你的呢。只是我看着那玉璧与杨将军佩过的极像,睹物思人,便买了下来。”
      “我不是……”
      李兰骨却没再说话,拿起那枚玉璧,小心系在杨喻安腰间。杨喻安慌张抬手时,险些打翻书桌上的笔架。
      “喻安啊。”
      “嗯?”杨喻安含糊地应了一句,随后清了清嗓子。
      “……没事,”李兰骨笑笑,“长大了,这样倒更像你爹了呢。”
      阳光从窗棂泻入,窗外的风幡荡漾了早归的春风。

      后来杨喻安回想起这些事来,总觉得师父才是口是心非的那个人。明明成日里说着不想再操这心,却一次次纵容他的乖张与躁郁,每每看向他时,眼里也总是带着笑的。
      杨喻安在朔风中稳了稳身形,强压住喉间的血腥。他将酒壶轻轻放在地上,目光却始终钉在己方大部队藏匿的方向。
      小时候的他还会与李兰骨赌气,在他突然接旨离京时拒绝送行,居家不出,等到李兰骨真正离开后又懊悔不已,整日跑到炫京的城楼上远眺……
      想到这,杨喻安笑了笑,手指抚过腰间那半块玉璧上模糊的纹路。
      “兰骨,真不该让你等我这么久的。”
      右手缓慢地移至剑上。杨喻安紧紧攥住剑柄,将士们坚毅的眼神在黑暗中炯炯可见,风中传来昆邪王军营中似有似无的打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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