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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晓之前 顾临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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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渊是被头疼叫醒的。不是普通的头疼——是那种仿佛有人在颅骨内部敲了一整夜的鼓,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觉神经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他艰难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枕头不对。不是稻草的触感,不是他那床薄被上粗糙的布料,而是一种柔软清爽的织物,带着松木一样干净清冽的气息。这个气息他很熟悉——几天来,他的窗台上、枕头边、被子上,到处都残留着这种味道。
顾临渊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素白的帐顶。月白色的纱帐从床顶垂下,被晨风吹得轻轻拂动,像是山间的薄雾在缓缓流淌。身下铺着的床褥柔软厚实,盖在身上的被子轻薄温暖,料子是修仙界才有的天蚕丝,水火不侵,一床能换一座凡人城池。这不是他的小屋。这是谢云归的床。
他“唰”地坐起来,动作太猛,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又抱着脑袋弯下了腰。宿醉的滋味他前世尝过很多次——加班后和同事去大排档,三瓶啤酒下肚,第二天就是这个感觉。但这次的头疼比前世的任何一次宿醉都要猛烈十倍,像是有人在用灵力在他的经脉里翻江倒海。
等等。灵力。昨晚的画面开始在他脑海里碎片式地回放——厨房、桂花酿、三碗酒、修为暴涨、抱着酒坛踹开谢云归的门、指着谢云归的鼻子骂他不吃饭、把食盒拍在桌上逼他吃凉掉的饭菜、然后一头栽倒在他怀里……
顾临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了一副“我现在就去死一死”的绝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灰色弟子服,皱巴巴的,领口歪斜,衣襟上还沾着疑似口水的痕迹。但衣服下面包着一层薄薄的纱布,从肩膀绕到胸口,隐隐透出灵药的清苦气息。他掀开纱布一角,发现里面的皮肤上有一道道细密的灼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过一样。
“醒了?”
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顾临渊僵硬地转过头,看见谢云归坐在窗边的蒲团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一身新的白衣,发冠齐整,面容平静,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柔和的轮廓,像是一幅画。如果不是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色,几乎看不出来他一整夜都没合眼。
“师兄……”顾临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的。
谢云归放下竹简,站起身,走到床边。他手里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散发着极其不友善的气味,苦得顾临渊隔着三步远就开始皱眉。
“喝了。”谢云归将药碗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这只是一杯白开水。
“这是什么?”
“醒酒汤。加了些清脉络、稳灵根的药材。”谢云归顿了顿,“你昨晚喝了整整一坛月华清露,经脉差点被灵力撑裂。若不是你的混沌天灵根及时苏醒了部分封印,你已经在睡梦中爆体而亡了。”
顾临渊接过药碗的手抖了一下。爆体而亡。他只是想庆祝一下,差点把自己庆祝成一个人肉烟花。他低头看着碗里漆黑的药汁,鼓起勇气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的面部表情扭曲成了一个极其精彩的形状。
“好苦……”
“喝完。”
谢云归的语气不容置疑。顾临渊咬了咬牙,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入喉,一股清冽的灵力随即化开,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头疼瞬间减轻了大半,经脉中那股灼热的撕裂感也被一层温润的药力包裹起来,慢慢地平复下去。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角,低着头不敢看谢云归。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被窗外的鸟鸣声衬得格外清晰。一只不知名的灵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师兄,我……”顾临渊艰难地开口,“昨晚……那个……对不起。”
“道什么歉?”
“我不该偷喝你的酒——”
“那是月华清露。”
“……我不该偷喝你的月华清露,不该踹你的门,不该逼你吃饭,不该指你鼻子骂你——”顾临渊越说越小声,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喝醉了……我平时不那样的……”
“你平时确实不那样。”谢云归接过空碗,语气依然平淡,“你只是每天给我送饭,把夜宵放在书房门口,然后在发现我没吃的时候一个人生闷气。前世如此,今生如此。”
顾临渊愣了一下,抬起头。谢云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浅极淡的弧度,像是冬日里冰封的湖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温热的湖水。“我没有生气,”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一直等你来逼我吃。”
顾临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尖微微发白。
谢云归没有再说下去。他将空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抬手在顾临渊面前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劲装,料子比外门弟子的灰色弟子服好得多,衣襟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隐隐有灵力流转其间,闪着细碎如星的光芒。
“明日试炼,穿这个。”
顾临渊接过衣服,手指触到布料的瞬间就感觉到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这不是普通的衣服——衣料中织入了防御阵法,袖口的银色暗纹是加速符文的刻痕,衣襟内侧还有一层极薄的护心甲,轻若无物却坚硬如铁。这种东西,在外门弟子眼里是想都不敢想的法器。他抬头看着谢云归,想问“这又是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答案他其实知道——在他不知道的每一个深夜里,在他醉倒后不省人事的几个时辰中,在他还在为挑水砍柴叫苦连天的白天,这个人都在默默地做着这些事。
“灵力外放,你现在勉强能做到了。”谢云归在床边坐下,恢复了一贯清冷的语气,像是在布置战术,“但兵器对决和秘境求生,考的不只是灵力。兵器对决考的是实战——你的对手是同期外门弟子,修为最高筑基初期。以你现在炼气期三层的修为,硬碰硬必输。”
顾临渊放下衣服,认真地听着。宿醉的迷糊被那碗苦药冲散了大半,现在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兵器对决的规则很简单,”谢云归继续说道,“双方各选一件兵器,在限定范围内对战。认输、出界、失去战斗能力均判负。你现在的剑法——”
“很差。”顾临渊主动承认。
“很差。”谢云归没有给他留面子,“但兵器对决不限制手段。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取胜——包括阵法。萧寒在你这个年纪连最简单的引灵阵都画不出来,而你昨晚激活了忘川剑上的上古阵纹,还反向控制了它。单论控阵天赋,你在他之上。”
顾临渊想起了昨晚那个画面——他的手指在忘川剑身上划过,那些符文像是活了一样在他指尖流转,然后蓝色的阵纹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崖顶。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像是他生来就该做这件事。
“兵器对决我尽力,”他说,“那秘境求生呢?”
谢云归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细微——只是眉梢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阴霾。但顾临渊已经学会了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所以他看到了。
“秘境求生是最难的一项。”谢云归的声音沉了几分,“所有参加试炼的弟子会被送入宗门秘境——一个用上古阵法构建的独立空间。秘境内有妖兽、陷阱、天然禁制。你们的任务是在规定时间内找到出口。找不到的,淘汰。中途退出的,淘汰。在秘境内受伤过重被强制传送出来的,也淘汰。秘境中的危险可以躲避,但有一种危险你躲不开。”
“什么?”
“其他考生。”谢云归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秘境中不禁止弟子之间的交手。每一届试炼,被妖兽淘汰的人占三成,被其他弟子暗算淘汰的人占五成。你现在是炼气期三层,在所有考生中修为垫底。进了秘境,你就是最显眼的靶子。尤其是萧寒——他是筑基初期,修为碾压你一个大境界。若他在秘境中对你出手,你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顾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很平静,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秘境有多大?”
“方圆三十里。时限三个时辰。”
“地形呢?”
“山林为主,中部有一条河流贯穿,出口在河流尽头的山谷中。”
“有迷雾区吗?”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秘境东北角有一片迷雾林,常年笼罩瘴气,能见度极低,就连金丹修士的灵识在里面都会被压制。你要做什么?”
顾临渊没有直接回答。他低着头,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些线条。那些线条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它们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阵法的雏形。“我修为垫底,硬打打不过任何人。所以进了秘境之后,我必须躲开所有人,用最快速度找到出口。迷雾林能见度低,妖兽少,其他考生不敢去——恰恰是最安全的路。”
“迷雾林的瘴气有毒。”
“我有灵力护体。”
“你那炼气期三层的灵力,在里面撑不过一刻钟。”
顾临渊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谢云归,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他在前世加班时面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的固执。“那师兄教我一套能在迷雾里用的阵法吧。”
谢云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意气,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那一夜,那个小仙君站在他面前,也是这样抬着头,说——“你教我一套能困住魔尊的阵法吧。”当时他以为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后来魔尊真的被困住了。虽然困的时间不长,但那是第一次有人能让魔尊吃瘪。那人就是他前世的小仙君。
“有一套阵法,”谢云归缓缓开口,“可以驱散毒瘴,在身周三尺之内维持清明。阵法名为‘清风诀’,不复杂,但需要极高的控阵精度。以你现在的水平——一个下午能学会吗?”
顾临渊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挺直了脊背,眼神清亮。
“能。我前世是阵修——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