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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饮而尽   顾临渊 ...

  •   顾临渊从谢云归的房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手里还攥着那颗测试灵力用的水晶球——谢云归说送他了,“留着当夜灯用”。能把测试灵力的法器当夜灯送人,大概也只有谢云归做得出来。他把水晶球掂了掂,发现球体内部那道金色的小剑纹路还在隐隐发光,在夜色中像是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微弱却执拗地闪烁着。
      阵修。混沌天灵根。被封印的灵根。前世的自己是个能在议事殿上拍桌子让帝君吃饭的狠人。这些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半会儿消化不完。
      但他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不是消化信息。是庆祝。社畜的本能告诉他,任何一点微小的进步都值得犒劳自己——前世他每完成一个项目就会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可乐,站在公司门口喝完了再回家,那是他给自己的仪式感。今天他成功激活了灵力外放,还知道了自己不是废柴,这个进步值得至少两瓶可乐。当然,修仙界没有可乐。但厨房里有酒。
      前几天他整理柴房的时候,在角落里发现过一个尘封的酒坛。坛子不大,陶土封口,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桂花酿”。他当时没敢动,因为坛子上隐隐有灵力波动,看起来不像凡品。但今天——今天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喝一口。
      顾临渊摸黑溜进厨房,点上半截蜡烛,从角落里把那坛桂花酿搬了出来。坛子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晃一晃能听到液体晃荡的声响。他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灵植特有的清冽甘甜,光是闻着就让人浑身舒畅。
      他找了个碗,倒了一碗。酒液呈琥珀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桂花花瓣悬浮在酒液中,像是小小的月牙。顾临渊端起碗,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的喉咙着了火。那不是酒精的灼烧感——是一种纯粹的、霸道的灵力,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丹田,像是有人在他体内引爆了一颗小型的灵能炸弹。他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这是酒还是灵药啊?!”他扶着灶台,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有人回答他。但体内的灵力已经开始翻涌了。那股霸道的灵力冲进他的经脉,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是在寻找什么出口。更诡异的是,他那根被封印的混沌天灵根感应到了这股外来灵力的刺激,竟然开始自发地吸收起来——灵根碎片从经脉各处苏醒,像是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疯狂地吞噬着桂花酿中的灵力。每吞噬一口,灵根碎片就亮一分,他的经脉就涨一分,丹田里的灵力就浑厚一分。
      顾临渊喝了一口酒,修为从炼气期一层跳到了炼气期二层。
      他瞪着自己的丹田方向,难以置信地感受着体内凭空多出来的一截灵力。然后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犹豫了大约零点三秒,端起碗一饮而尽。
      炼气期三层。
      “……这什么神仙酒?”顾临渊两眼放光,又倒了一碗。
      他不知道的是,这坛“桂花酿”不是酒。是谢云归用千年灵桂的花瓣辅以四十九种灵药炼制的“月华清露”,元婴期修士用来疗伤补气的圣品灵液,一滴就能让金丹修士灵力回复三成。被他拿来当酒喝,简直是暴殄天物。但暴殄天物归暴殄天物,效果却是实打实的。他现在还不知道这酒的来历,他只知道这东西好喝,而且喝完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
      酒过三巡,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前世的酒量本就不算好,加班后偶尔和同事去大排档,三瓶啤酒就脸红。这一世的原主更是滴酒不沾,身体对酒精的耐受度几乎为零。再加上这“桂花酿”虽然名字风雅,后劲却大得离谱——毕竟是给元婴修士用的灵液,里面蕴含的灵力本身就带有醉灵效果,喝多了连金丹修士都得倒。
      顾临渊一个炼气期菜鸟,喝了整整三碗。后果可想而知。
      他趴在厨房的小方桌上,脸贴着凉丝丝的桌面,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朵烟花在炸开。灵力在他体内到处乱窜,混沌天灵根则像个不知疲倦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可以吸收的能量。两股力量在他经脉里你追我赶,带来的后果就是——他彻底醉了。
      醉了的顾临渊和清醒时的顾临渊是两个人。清醒时他谨慎、克己、识时务,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醉了之后他——什么都敢说。
      “谢云归……”他趴在桌上,抱着酒坛子,嘴里嘟囔着,“你怎么……又没吃饭……”
      然后他抱着酒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开厨房的门,往正房走去。
      正房的门虚掩着,谢云归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调息。月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月华光芒,那光芒随着他的一呼一吸明灭起伏,像是在和他的心跳共振。
      然后门被一脚踹开了。
      谢云归睁开眼。
      顾临渊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酒坛,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灰色的弟子服领口歪斜,露出一截锁骨。整体形象和一个时辰前判若两人——那个小心翼翼藏好所有好奇心、乖乖练剑、连偷看画像都要轻手轻脚关上门的顾临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醉醺醺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忌惮的少年,正用一种极其不满的眼神盯着他。
      谢云归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酒坛上,瞳孔骤然一缩。
      “你喝了这个?”
      “喝了!”顾临渊大声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的蛮横。他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晃了晃空荡荡的坛子,“全喝了!好喝!”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抬手捏了捏眉心。月华清露,他炼了三年才得这么一小坛,准备用来冲击元婴后期的关键灵药。被这小子当酒喝了。还嫌不够,喝了个精光。
      “你知道你喝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酒!”顾临渊理直气壮。
      “……那是月华清露。”
      “露!”顾临渊更理直气壮。
      谢云归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和一个醉鬼纠缠。
      “你来找我做什么?”
      这句话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顾临渊的表情忽然变了——从醉醺醺的蛮横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生气,从生气变成了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愤怒。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食指,指着谢云归的鼻子。
      “你——又不吃饭!”
      谢云归愣住了。
      顾临渊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身体晃了一下,谢云归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他一把挥开。
      “别碰我!”顾临渊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醉酒后特有的情绪化,声音发颤,“你每次都这样——给你送饭你不吃,给你送夜宵你也不吃,你是不是想饿死自己?你以为你是神仙就不用吃饭了吗?你以为你不吃饭我会不管你是不是?!你——”
      他打了个酒嗝,身体又晃了一下。
      谢云归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临渊——看着他醉醺醺的、语无伦次的、却无比认真的样子。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
      “我都看到了,”顾临渊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被酒劲冲的还是被情绪激的,“食盒盖子上的字——是我写的对吧?前世的我写的。你是不是那时候就不吃饭?你是不是等到饭菜都凉了也不吃?你是不是非要我拍桌子你才肯动筷子?你这个人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是这样?!”
      他越说越气,越气越委屈,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酒劲把他的情绪放大了十倍百倍,那些清醒时藏在心底的疑问和心疼,此刻全都涌了出来,堵在嗓子眼里,不吐不快。
      然后他做了一件清醒时绝对不敢做的事。
      他把那个旧食盒从碗柜上拿了下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摸进来的——往谢云归面前重重一放,打开盖子,里面是今晚谢云归又忘记吃的饭菜,早就凉透了。
      “吃。”
      谢云归低头看着那个旧食盒,又抬头看着醉醺醺的顾临渊,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眼神很深,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心疼,有后悔,还有一种藏在最深处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现在吃。”
      顾临渊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动作粗鲁得像是在逼供。然后他双臂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用那双被酒意熏得水光潋滟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谢云归,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谢云归握着筷子,低头看了一眼食盒里的饭菜——青菜,豆腐,一碗白饭。凉了之后看着没什么食欲,但这是顾临渊端来的。前世的他端过无数次,今世的他又端来了。
      “……凉了。”他说。
      “凉了也要吃!”顾临渊一拍桌子,“你不吃我就不走!你信不信我也上议事殿去拍桌子?反正又不是没拍过!”
      谢云归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醉得满脸通红、头发散乱、领口歪斜、却振振有词地威胁他的少年,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那一年,也是在这样一个深夜,也是这个人,抱着食盒闯进议事殿,当着十二仙君的面把食盒拍在他桌上。小仙君气得脸颊鼓鼓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大得整个云霄殿都在嗡嗡作响——“谢云归,你不吃饭会饿死的!”十二仙君的表情他至今记得。有惊讶的,有忍笑的,有摇头叹气的,还有偷偷对小仙君竖大拇指的。而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他默默拿起筷子,当着十二仙君的面,把已经凉透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完了。小仙君站在旁边,叉着腰,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那个画面,和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少年,隔着千年的时光,重合在了一起。
      “……吃。”谢云归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青菜,送进嘴里。菜凉了,米饭也硬了。他慢慢地嚼着,一口一口,把每一粒米都咽了下去。和那一夜一样。不同的是,那一夜他是为了安抚一个生气的小仙君,这一夜——他是真的饿了。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有人再逼他吃饭。
      顾临渊看着谢云归一口一口吃掉食盒里的所有饭菜,最后连汤汁都拌着饭吃了个干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醉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最后一丝清醒吞没。
      “……这还差不多,”他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以后都要吃。我每天检查。你要是漏一顿,我就……”
      “你就什么?”谢云归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就……”
      顾临渊没有说完。
      他的身体往前一倾,额头撞在了谢云归的胸口上,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了下去。谢云归稳稳地接住了他。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醉倒的顾临渊呼吸均匀,脸颊贴着他的衣襟,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仔细听,依稀是——“谢云归……吃饭……”
      谢云归低下头,看着怀里醉得不省人事的少年。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顾临渊泛红的脸上,被酒液润湿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带着桂花和灵药的清甜气息。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担心谁会饿肚子。
      谢云归轻轻抬手,将顾临渊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划过他的眉骨、眼角、脸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而温柔,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宠溺,“以后你查。漏一顿,随你罚。上议事殿拍桌子也行,当着十二仙君的面骂我也行。只要——”
      他顿了顿。
      “只要你别再走了。”
      顾临渊没有听到。他在谢云归的怀里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嘴里的嘟囔变成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桂花酿的酒香混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谢云归的鼻腔。
      谢云归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没有动。月光在他们身上铺开一层温柔的银纱,厨房里残留的桂花香气在夜风中缓缓飘散。院子里传来细微的虫鸣,一声一声,像是夜色在轻轻哼唱。桌上的魂灯安静地燃烧着,那一点魂魄之火比昨夜又亮了几分,不再是将熄未熄的微光,而是一簇稳定的、跳动的、充满生命力的火焰。
      谢云归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少年。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散,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境。
      “欢迎回来。”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安稳,唇角微微翘起,像是正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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