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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护短 顾临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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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渊靠在正房的门板上,仰头看着天空,脑子里乱得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
画像。魂灯。旧食盒。柴房里封着的灵木。谢云归半夜偷偷塞进窗户的外袍和银耳羹。还有那句——“你就是你。”
所有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涌碰撞,像是一幅被撕碎了的拼图,每一片他都认得,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有一件事他已经不再怀疑了——他和谢云归之间,隔着一个前世。那个前世里,他是云端之上的仙君,谢云归是高高在上的帝君。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谢云归等了他一千年。
一千年。
顾临渊把这个数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从门板上撑起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脸。“行了,别想了。”他对自己说,“想也想不明白,先把今天的任务做了再说。”
今天的任务是砍柴。谢云归给他定的规矩是每天轮换——一天挑水,一天砍柴,一天抄心法,傍晚练剑。今天是砍柴的日子,五百斤,一斤都不能少。
顾临渊走到柴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根蒙着灰布的灵木——安静地立在那里,灰布上的裂缝还在,但阵法已经重新隐入符文之中,不再发光。他想起谢云归的话——“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乱动云归峰的东西。”
“……行吧。”顾临渊收回目光,拿起斧头,老老实实地开始劈柴。
劈到第十块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根灵木上的符文,和他昨晚在忘川剑上激活的阵法一模一样。而忘川剑是谢云归的本命剑。本命剑上的阵法,和柴房里一根被封印的灵木上的阵法相同——这两者之间是什么关系?那根灵木是谁的?为什么会被封印在谢云归的柴房里?
顾临渊的斧头停在半空中。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意识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那根灵木,会不会是他前世的剑?
“不可能。”他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继续劈柴,“前世的我是什么修为?怎么可能是根灵木。再说了,谢云归为什么要把我的剑封印在柴房里?”
他没有答案。但他劈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走神。
到了下午,萧寒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五个人。
顾临渊正扛着一捆劈好的柴往柴房走,远远就看见山道上走来几个人影。为首的那个走路带风,腰悬长剑,下巴抬得老高,正是前几天被谢云归赶出院子的萧寒。他身后跟着五个外门弟子,一个个气势汹汹,显然是来者不善。
顾临渊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在原来的世界是个社畜,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躲麻烦。但麻烦好像不太擅长躲他。
“顾临渊!”萧寒远远地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你以为躲在这里就不用参加试炼了?”
顾临渊把柴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他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问了一句:“什么试炼?”
“宗门入门试炼!”萧寒身后一个外门弟子抢着说道,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所有新入门的外门弟子都要参加,三个月一次,不合格的就滚出苍梧宗。顾临渊,你入门三年都没通过吧?这次要是再不合格——”
“谁在外面。”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那个弟子的话。院门从里面被推开,谢云归走了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正房,此刻就站在顾临渊身后,白衣如雪,面容冷淡,目光越过顾临渊的肩头,落在萧寒身上。
萧寒的表情变了一瞬——从趾高气扬变成强装镇定——然后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样子。“大师兄,”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我来通知顾临渊参加三日后的入门试炼。宗门规矩,所有外门弟子都必须参加,若有缺席者,以自动放弃论处。”
谢云归的目光平淡无波。“知道了。三日之后,他会到。”
萧寒显然没料到谢云归这么好说话,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那便好。不过我友情提醒一下——顾师弟入门三年,修为毫无寸进,灵根破碎,怕是连最基本的灵力外放都做不到吧?试炼场上刀剑无眼,若是伤着了,大师兄可别心疼。”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像是在试探什么。
顾临渊感觉到谢云归站在他身后的气息微微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只是呼吸的节奏慢了半拍。但周围的空气却像是忽然降了几度。
“说完了?”谢云归的声音依然很淡。
萧寒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耸了耸肩。“说完了。三日后见。”他转身带着几个跟班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顾临渊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顾师弟,我劝你趁早收拾包袱。三天后,你可就没机会回来了。”
几个跟班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格外刺耳。
“站住。”
谢云归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冰刀,精准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萧寒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转过身,强撑着镇定:“大师兄还有何吩咐?”
谢云归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萧寒腰间那柄长剑上。那是一柄品相不错的灵剑,剑鞘上镶嵌着几颗灵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你刚才说,”谢云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试炼场上刀剑无眼?”
萧寒的脸色变了。
“那正好。”谢云归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了一点月华般的光芒,清冽而锋利,在日光下泛着冷意。“我也想提醒你一件事——”
他随手一划。那点光芒激射而出,擦着萧寒的脸颊飞过,削断了他鬓边一缕头发。发丝飘落在空中,被山风吹散,纷纷扬扬地落在萧寒肩膀上。萧寒僵在原地,脸色煞白,一动不敢动。他身后的几个跟班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谢云归的人,”谢云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只有我能管教。旁人碰一下——就是与我为敌。”
院门口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萧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场面话,但对上谢云归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低低地说了句“受教了”,然后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几乎是落荒而逃。几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转眼就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顾临渊站在原地,看着萧寒一行人狼狈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但他马上意识到一个问题——三天后的入门试炼。
“师兄,”他转过头看着谢云归的侧脸,“我刚才就想问了——那入门试炼到底是什么?”
谢云归收回手指,袖袍垂落,遮住了修长的指节。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往院子里走。
“进来。”
顾临渊跟着他走进院子。谢云归在石桌前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顾临渊在他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苍梧宗入门试炼,”谢云归开口,声音平淡如常,“每三月一次,所有外门弟子必须参加。试炼内容三项:灵力外放、兵器对决、秘境求生。三项中有一项不合格,即为未通过。连续三次未通过,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顾临渊的脊背一凉。“废除修为,逐出师门?”这不就是前几天他在大殿上差点挨的那一出?
“你已入门三年,前两次均未通过。”谢云归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这是你第三次机会。若三日后再不合格——掌门亲自出面也保不了你。”
顾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云归,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师兄,我现在是什么修为?”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不争气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块还没开窍的璞玉。然后他说出了一个让顾临渊当场石化的答案。
“炼气期一层。”
“……炼气期一层?”顾临渊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修仙体系不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吗?炼气期是最低的一层?一层是最低的那个最低?”
“是。”
“我入门三年了!”
“两年半都在倒退。”
顾临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原主确实是入门两年后灵根开始破碎,修为从筑基初期一路跌到炼气期一层,堪称修仙界的反向突破第一人。
“那灵根破碎……还能修炼吗?”他问。
谢云归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扣住了顾临渊的手腕。这个动作太突然了,顾临渊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清冽的灵力已经顺着谢云归的指尖探入了他的经脉。那道灵力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流,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带来一种温润的暖意,像是在被太阳晒暖的泉水包裹。
他看见谢云归的表情变了。
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扣在顾临渊腕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像是在确认什么。沉默了片刻之后,谢云归松开手,看着顾临渊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震惊,有了然,还有一丝顾临渊读不懂的深沉。
“你的灵根没有破碎。”
顾临渊眨了眨眼。“什么?”
“是封印。”谢云归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发现了一个隐藏太久的秘密,“你体内的灵根不是碎了,是被人用极其高明的手法封印了。封印者将灵根分成数道碎片,散入经脉各处,表面看像是碎了,实则只是沉眠。”
顾临渊愣了半晌。“……谁干的?”
谢云归没有回答,但顾临渊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寒意。那寒意锋利如刀,只是出现了一瞬间就被收敛回去,恢复成平日里那种波澜不惊的冷淡。但那一瞬间的寒意,顾临渊看得清清楚楚。谢云归知道是谁。而那个人,恐怕不是什么好人。
“三日之内,”谢云归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教你灵力外放。三天后,你通过试炼。”
“三天?”顾临渊的声音又拔高了,“师兄,我连灵力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三天能学会外放?”
谢云归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知道我修成灵力外放花了多久吗?”
“……多久?”
“一炷香。”
顾临渊沉默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行吧。你是天才嘛。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谢云归转身往正房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侧过头看着顾临渊。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刚才我在院门口说的那句话,”谢云归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冷淡漠的调子,但眼神却在某个瞬间泄露了一丝极淡的温柔,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月光,“不只是说给萧寒听的。”
他推门进了正房。
顾临渊站在院子里,花了整整三秒来反应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的耳朵尖开始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迅速变红。
“不只是说给萧寒听的”——那是在说给谁听?说给他顾临渊听的。谢云归在告诉他,那句话不是做样子,不是逞威风,不是护短给外人看。是真的。他真的会护着他。
顾临渊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耳朵,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试图压下心跳那点莫名其妙的加速。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下次说这种话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心脏受不了。”
正房的窗户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的手指碰到了窗纸,然后飞速地缩了回去。顾临渊假装没看到。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片刻之后,顾临渊走进了正房。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谢云归允许进入他的房间——上次推开门偷看画像不算。房间里的陈设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样简单——床、桌、椅、书架、魂灯。那幅画像还挂在墙上,但被一层薄纱遮住了,只能隐约看到画中人的轮廓。
谢云归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握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水晶球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乳白色的雾气,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云海。
“把手放上来。”谢云归将水晶球托到顾临渊面前。
顾临渊伸出手,手掌覆在水晶球上。入手冰凉,但很快便有温热的感觉从水晶球内部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他开始在脑海中搜索原主关于灵力外放的记忆——筑基期修士最基本的技能,将体内灵力凝聚、压缩、然后通过经脉释放到体外。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灵力外放需要修士对自身灵力有极高的掌控力,而炼气期的修士灵力本就稀薄,掌控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闭眼。沉心。感受你经脉中的灵力流动。”谢云归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找到它们,聚集它们,然后——放。”
顾临渊闭上眼。黑暗中,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丝丝微弱的气流在缓缓游走。那是灵力——极淡极稀,像是晨曦中若有若无的薄雾,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他试图用意念去捕捉那些气流,但它们滑溜得像泥鳅,每次他以为抓住了,就又溜走了。
“不要急。”谢云归的声音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灵力不是敌人,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跟它们对话,不是跟它们打架。你越是用力,它们越不听你的。”
跟它们对话。顾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让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他不再刻意去捕捉灵力,而是安静地感受它们——它们在自己的经脉里自由地流淌,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水,自然而然地往低处流。然后他发出了一个邀请。不是命令,不是强求,只是一个温柔的、安静的邀请——来,到我这里来。
那些散漫的灵力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它们开始转向。一丝,两丝,三丝——越来越多的灵力从经脉各处汇聚而来,在他的丹田之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团。光团起初微弱得像萤火虫,但越来越多的灵力加入进来,它在不断地生长、收缩、再生长,像是在呼吸。
“现在。”谢云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临渊猛地睁开眼,将丹田中那股凝聚好的灵力沿着手臂经脉猛地推出——掌心下的水晶球瞬间亮了起来。先是淡淡的乳白色光晕,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最后整个水晶球都像是变成了一颗小太阳,刺目的光芒从内部炸开,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顾临渊被那光芒晃得眯起眼睛,下意识想要收回手。但谢云归按住了他的手腕。“别动,”谢云归的声音有一丝压不住的起伏,像是冰面下的湖水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继续。你还能更多。”
顾临渊咬了咬牙,继续催动灵力。水晶球上的光芒在不断增强,光晕从白到蓝,从蓝到紫,最后在紫光的边缘忽然炸开了一圈金色的光晕——那是筑基期修士才能激发的光芒。
水晶球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然后光芒骤然收敛,恢复成透明。但球体内部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道小小的、金色的纹路,形状像一柄倒悬的剑,正在缓缓隐入水晶球的深处。
谢云归盯着那道金色纹路,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临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水晶球弄坏了。
“师兄?”他试探着开口,“这个……正常吗?”
谢云归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种深沉的、不可动摇的笃定。然后他说了一句顾临渊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你前世是阵修。”
阵修。以阵为剑,以天地为图。修仙界最罕见、最吃天赋、也最难走的一条路。大部分修士终身只能在“术”的层面打转——学几个现成的阵法,背几套固定的符文,按部就班地布置使用,威力有限。但真正的阵修不同。真正的阵修不是学阵法,是创造阵法。他们能在战斗中瞬间铭刻符文,能以自身灵力调动天地之势,能让一块石头、一滴水、一片落叶都成为阵眼。他们是修仙界的棋手,而其他人只是棋子。
“混沌天灵根,天生为阵修而生。”谢云归的目光落在顾临渊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重量,“你的灵根不是被封印了——是被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你废了的地方。”
顾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昨夜出现的符文印记正在缓缓淡去,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力量正在他的经脉深处蠢蠢欲动,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终于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师兄。”他抬起头,看着谢云归。有一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好几天了,他想问,又怕问。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可以问了。
“嗯。”
“食盒盖子上的字——”
“你刻的。”
谢云归回答得太快,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等了一千年。声音低沉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石头上,不容置疑。
“前世你刻的。你嫌我不吃饭,每晚把夜宵塞到食盒里,推到书房门口。然后第二天来收空碗的时候,发现夜宵一口没动。你就生气了。在食盒盖子上刻了那行字,抱着食盒闯进议事殿,当着十二仙君的面把食盒拍在我桌上。”
他停顿了一瞬,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温柔的涟漪。
“‘谢云归,你不吃饭会饿死的。’全仙界都听见了。”
顾临渊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笑得弯下腰,眼角都快渗出泪来,一边笑一边说:“然后呢?你吃了吗?”
谢云归移开目光。耳尖悄然泛红。
“……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