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画卷   顾临渊 ...

  •   顾临渊在崖顶躺了很久。
      夜风从云海中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灌进他被汗水浸透的衣领里。头顶的星空亮得不像是真的,银河横贯天际,像是被谁用发光的水铺成了一条路。他摊开四肢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右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五指微曲,掌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符文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蓝光。
      “护你平安。”
      他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嚼到每一个音节都失去了意义,变成了纯粹的声响——谢云归说这四个字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哑了半分,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还有那个画面。
      白衣帝君站在云端宫殿前,在他掌心里刻下了什么。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掌心现在还在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燃烧,等待着破土而出。
      顾临渊抬起手,对着星空张开五指。
      “所以……我真的有什么前世?”他自言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在空旷的崖顶,“那个帝君,就是谢云归?”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远处竹林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絮语,说着他听不清的话。
      算了。顾临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穿越这种事情都能发生,前世今生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相比起搞清楚自己前世是谁,眼下有个更紧迫的问题——
      他饿了。
      晚饭没吃,又被谢云归操练了一整个傍晚,肚子早就开始抗议了。他把忘川剑还给谢云归之后(谢云归接过剑时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最后只丢下一句“明日继续”就转身走了),沿着石阶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厨房。
      这个时间点,厨房应该已经没人了。
      他前世的社畜本能告诉他——任何机构的后厨,在熄火之后总会剩下点什么东西。食堂阿姨会留一份饭菜给晚归的倒霉蛋,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普世法则。
      厨房在云归峰院落的西侧,是一间单独的小屋,靠着柴房。顾临渊摸黑推开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里面的陈设——灶台、水缸、碗柜、一张小方桌。灶台已经凉了,但旁边的蒸笼还盖着盖子。
      他走过去掀开蒸笼,眼睛一亮。
      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小菜,还有一碗用术法保温的银耳羹。银耳羹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和昨晚谢云归偷偷放在他窗台上的那碗一模一样。
      “……又是厨房做多了?”
      顾临渊笑了一声,端出银耳羹和馒头,坐在小方桌前吃了起来。馒头松软,小菜爽口,银耳羹甜而不腻,炖得恰到好处。他一边吃一边想,谢云归这个人,嘴上说着“继续挑水”“继续砍柴”“继续练剑”,转头就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怕他饿着,怕他冻着,怕他受伤,怕他被人欺负——这些关心全都藏在暗处,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被拒绝。
      吃到一半,他无意间抬头,看见碗柜最上层放着一个旧食盒。食盒是竹编的,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发亮,但保存得很仔细,上面没有一丝灰尘。
      顾临渊好奇心起,踮脚把食盒拿了下来。
      打开。
      里面是空的。但在食盒盖子内侧,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笨拙得像是刚学写字的孩童——
      “谢云归,你不吃饭会饿死的。”
      顾临渊愣了一瞬。然后他认出了那个字迹。
      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
      和他前几天抄心法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准确地说,和前世的那个“顾临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啪”地合上食盒盖子,把他放回原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撞。
      那不是惊悚。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忽然发现脚下踩着的每一块石板,都是自己前世亲手铺的。
      食盒盖子上那行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种笨拙的认真。他可以想象出那样的画面: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字写得很丑的少年,偷偷把夜宵塞进食盒里,然后在盖子背面刻下这行字,推到那个总是忘记吃饭的帝君面前,奶凶奶凶地说——“谢云归,你不吃饭会饿死的。”
      那个少年是他。
      那个帝君是谢云归。
      而千百年后的今天,谢云归把厨房里温着的银耳羹放在他窗台上,用同样的方式,做着同样的事。只是这一次,换他在等一个忘记吃饭的人。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翻涌压了下去。他重新坐回小方桌前,三两口吃掉剩下的馒头,喝光最后一口银耳羹,然后站起身。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旧食盒。
      月光下,食盒静静地搁在碗柜上,像是一件被珍藏了太久的旧物。竹编的纹理在清辉中清晰可见,每一根竹条都被摩挲得光滑温润——那是被人反复触碰过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轻声说了一句:“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
      第二天,顾临渊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在晨光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个枕头——等等,枕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枕头。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外袍,质地轻软,隐约带着一股松木般清冽干净的气息。
      “……又来。”
      谢云归昨晚又来过了。而他又睡得像头死猪一样,完全没察觉。他把外袍放在床头,发现衣领内侧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谢”字。这个发现让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位高冷的大师兄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往衣服上绣名字——然后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可能性为零。
      顾临渊穿好衣服推开门,看见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粥、馒头、一碟腌笋、一碟炒蛋。粥是温的,馒头是热的,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像是有人掐着他起床的时间现做的。
      他端起粥碗,习惯性地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没有声响。谢云归出门了?还是又去采买了?还是……他不想往下想,低头喝粥。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柴房的方向飘了过去。
      柴房的窗户没关严。从他现在坐的角度,刚好能透过那条缝隙看到里面的一角。他看到了柴堆——这是废话,柴房里当然有柴。但柴堆旁边,露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他前几天一直在劈的那根特硬灵木,纹丝不动地躺在地上。
      不,不是灵木。
      那根东西的轮廓太规整了。圆柱形的,一人多高,蒙着一层灰布,直直地立在柴房角落里。仔细看,那层灰布上隐约可见几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
      阵法裂缝。
      顾临渊放下粥碗,站起身,往柴房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住了。柴房门框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箓,符箓上的符文散发着极淡的金光,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封印符。
      他认识这种符。原主的记忆里有——封印符,金丹期修士才能绘制的高阶符箓,用来封存物品或压制灵力波动。普通封印符就值不少灵石,而眼前这张符纸用的是金粉朱砂,符头盖的是三清印,灵气浓郁得隔着三步都能感觉到。这是顶级封印符。
      谢云归在柴房里封了什么东西。
      顾临渊站在柴房门口,犹豫了片刻。好奇心在挠他,但理智告诉他不要乱碰谢云归的东西——毕竟那人是金丹期的大修士,一剑能劈掉半座山头,他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菜鸟,还是不要作死比较好。
      然后他想起了昨晚那个食盒。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那个等了一千年的人。
      “……就看一眼。”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开柴房的门。
      吱呀——
      门开了。灰布静静地立在角落里,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层灰布上。靠近了才发现,灰布下面确实是一根木头——灵木,手腕粗细,一人多高。但不是用来劈柴的。
      灵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蓝色光芒,和昨晚忘川剑上被激活的符文一模一样。灰布上的裂缝正是从这些符文刻痕处蔓延开的,像是被某种共鸣震裂的。最粗的那道裂缝自上而下,贯穿了整面灰布,露出里面一小片灵木表面。
      顾临渊伸出手,想掰开裂缝看看。
      手指刚碰到灰布的边缘,一股强大的力量忽然从灵木内部炸开,将他整个人弹飞出去。他摔在柴房门口的地上,后背撞得生疼。那根灵木上的符文光芒大盛,蓝色的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纹路——那是一个阵法。和昨晚他无意间激活的阵法一模一样。
      顾临渊爬起来,捂着撞疼的后背,盯着空中的那道阵纹。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片段又开始翻涌——白衣帝君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引着他的指尖在什么东西上刻下符文。帝君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清冽而耐心,一字一顿地教他辨认每一种阵纹的走向。
      “震位走三停一,离位虚点收锋。错了,重来。”
      错了,重来。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阵纹。他认识这个阵纹。不是看懂的,是手懂的——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符印。那个符印的轨迹和他前几天抄心法时歪歪扭扭的字迹完全不同,凌厉干脆,一笔到位,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空中的蓝色阵纹感应到他的符印,忽然停滞了。
      然后——阵纹转向了。
      蓝色的光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像潮水一样倒流回来,乖乖地收拢到灵木表面,重新隐入那些符文刻痕之中。灰布飘然落下,重新盖住了灵木。一切归于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刚才那个……是我画的?”
      “你画的。”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顾临渊猛地转身,看见谢云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他的目光落在顾临渊的手指上,眼神深暗如渊,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没有责怪,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意外。
      那是一个等待已久的眼神。
      顾临渊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解释的。他确实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他低下眼睛,做好了被骂“多事”“乱碰”“基本功太差还敢乱画阵”的准备。
      谢云归放下竹篮,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他。从这个角度看,谢云归的身形格外修长挺拔,白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从天而降的神祇。
      “谁教你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小心翼翼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那个眼神——顾临渊从未在谢云归脸上见过那种表情。那不是冷淡,不是嫌弃,不是嫌弃他挑水太慢砍柴太差剑法太烂时的那个大师兄。那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顾临渊心里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没人教我,”他听见自己说,“我就是……顺手一画。好像以前画过很多次似的。”
      谢云归沉默了很久。
      久到晨雾被阳光驱散,久到院中的灵花缓缓绽开了花瓣,久到山风从崖顶吹下来,吹乱了谢云归额前的一缕碎发。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顾临渊,恢复了那种清冷淡漠的语气,但声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发颤,像是冰面下的水光泄露了出来。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乱动云归峰的东西。尤其是柴房。”
      他抬步往正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
      “还有。”
      顾临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什么?”
      谢云归侧过头,逆着光,顾临渊只看见他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淡,转瞬即逝,像是初春时节梅花瓣尖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
      “刚才那个阵——你控得比我教过的所有弟子都好。”
      然后他推门进了正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白衣的一角消失在门缝里,像是一朵云被风吹散。
      顾临渊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把刚才谢云归的表情在脑海里重放了三遍才确认——那是一个笑。谢云归对他笑了。不是因为嫌弃他笨手笨脚,不是因为恨铁不成钢,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骄傲的笑。
      他控阵比谢云归教过的所有弟子都好。
      “……什么叫‘教过的所有弟子’?”顾临渊嘀咕了一句,“你不是从来不收弟子吗?等等——不对,他说的是我控阵好?谢云归夸我了?他夸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正房的门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回应,但他分明看到那扇窗户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躲在窗后偷听,被发现了慌忙缩回去。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走运了。先是无意间激活了前世的阵法能力,又被谢云归破天荒地夸了一句——他决定趁热打铁,去谢云归房间里探探口风,问问那个食盒的事。他走到正房门口,抬手准备敲门。
      门没关严。
      他的手指刚碰到门板,门就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顾临渊的动作停住了。透过那道缝隙,他看到了房间里的陈设——简单的桌椅床柜,桌上放着那盏古旧的魂灯,灯芯上跳动着一缕微弱的魂魄之火。这些都不意外。
      意外的是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纸泛黄,边缘有些微微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但画上的人像却清晰如新——墨发高束,眉眼含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和顾临渊一模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是画中人的神态——不是穿越后的疲惫社畜,不是原主记忆里的卑微废柴,而是一个鲜活的、明亮的、神采飞扬的少年仙君。
      他站在画中,手中握着一柄剑,剑尖斜指地面。那柄剑的剑身上刻着符文——和忘川剑身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顾临渊的手僵在了门板上。他想起之前那个念头——谢云归房间里藏着一幅画像,画上的人跟他一模一样。原来不是猜测,是真的。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晨光渐暖,久到山间的雾气完全散尽,久到远处传来外门弟子晨练的呼喝声,缥缈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然后他轻轻地、无声地,将门重新拉合。转过身,后背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澄澈如洗的天空。
      “谢云归,”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到底等了多少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