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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阵起 崖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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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顶的风很大。
谢云归站在暮色深处,手中的忘川剑倒映着天边初升的月牙,剑身上的清辉流转如水。山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在空旷的崖顶回荡成唯一的声响。
顾临渊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熟悉。
那种熟悉感毫无来由,却强烈得让他手心发麻。谢云归刚才说——“这套剑法名为月辉,它本就是你的。”这句话落进他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明明从来没有学过剑。
可当谢云归摆出那个起手式的时候,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右手不自觉地抬起,虚握成拳,拇指内扣,四指微曲——那是一个握剑的姿势。他甚至能感觉到掌心应该有一柄剑的重量,剑柄上应该有缠绕的防滑绳,剑身上应该有一道浅浅的血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可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看好了。”
谢云归的声音将他从恍神中拉了回来。
忘川剑动了。
第一式,月出东山。剑尖从下往上斜挑,轨迹柔和如月华初升,不带一丝烟火气。但剑锋过处,空气被无声地切开,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第二式,清辉照影。剑身横削,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圆满的弧线。弧光未散,剑势已变,连贯得像是水流过石,毫无滞涩。
第三式,星河倒悬。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成万千光点,如同漫天星辰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崖顶。
顾临渊站在原地,忘了呼吸。
他的眼睛在追随着谢云归的剑,但他的身体却在做着另一件事——他的肌肉在记忆每一招的发力角度,他的关节在模拟每一次转腕的幅度,他的重心在呼应每一次步伐的转换。
就好像这套剑法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只是被尘封了太久,此刻被谢云归的剑光一照,便争先恐后地苏醒过来。
谢云归收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漫天的剑气光点缓缓消散,像是夜空中最后一抹星辉被晨曦吞没。
“记住了几成?”
顾临渊回过神来,诚实回答:“……大概三成?”
他本来想说一成都不记得,但他发现那三十招剑式像是印在了他脑子里一样清晰。每一招每一式,包括衔接的过渡动作,他都记得分毫不差。
谢云归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波澜,像是冰面下的湖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三成。比我想象的多。”
这大概是谢云归能说出的最高评价了。
“用这个。”他将忘川剑递了过来。
顾临渊双手接过。入手的一瞬间,他差点脱手——这柄剑比看起来重得多,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活物一般在剑身上缓缓游走。
“忘川剑认主,旁人使用会加重十倍。”谢云归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用它能练出真功夫。”
顾临渊的嘴角抽了抽。
十倍重量的剑,让他一个连基本功都没有的菜鸟来使——这到底是教学还是谋杀?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剑柄,将剑尖对准前方,模仿谢云归刚才的起手式,然后用力挥出。
第一剑,歪了。剑身太重,他控制不住方向,差点把自己带倒。
第二剑,偏了。脚步没跟上,人和剑各走各的,像是两个不认识的路人。
第三剑,慢了。发力点不对,动作衔接卡顿,像是在播一帧一帧的慢镜头。
三十招使完,顾临渊气喘吁吁,手臂酸得像灌了铅,手心磨出的茧子被剑柄磨得生疼。
谢云归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顾临渊抬起头,正准备接受“太差了重来”的审判,却看见谢云归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失望。不是嫌弃。
是怀念。
像是在透过眼前这个笨拙的初学者,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人。
那个故人大概也曾在这片月光下,笨拙地挥舞着这柄剑,一遍又一遍,直到剑光如月华般流畅。
“师兄?”顾临渊试探着开口。
谢云归眨了眨眼,那个眼神瞬间消失了,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他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了顾临渊的手腕。
顾临渊僵住了。
谢云归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微凉,扣在他的腕骨上,力道不重,却让他整条手臂都无法动弹。他从背后靠近,胸膛几乎贴上了顾临渊的后背,另一只手覆上他握剑的手背,调整着他每一根手指的位置。
“食指松半寸。”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清冽,带着松木一样干净的气息。
“拇指扣紧剑格。手腕沉下去,不要僵着。剑是手臂的延伸,不是外物。你越跟它较劲,它越不听你的。”
顾临渊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前世是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性,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他确实没经历过被一个长得像谪仙一样的男人从背后环住、手把手教他握剑这种场面。
更要命的是,他似乎并不觉得排斥。
谢云归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凉意。他的手指稳稳地引着顾临渊的手腕,带着他重新走了一遍第一式“月出东山”。忘川剑在两人的合力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剑光在月光下闪过,比顾临渊自己挥的时候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
“感觉到了吗?”谢云归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传来,“剑不是用来砍的。是用来流的。像水一样,顺着它的劲儿走,不要跟它硬碰硬。”
顾临渊咽了口唾沫。他其实什么都没感觉到——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鼓。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谢云归松开手,退开两步。
“再试一次。”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剑柄。这一次,他按照谢云归刚才教的,食指松了半寸,手腕下沉,不再跟剑较劲。
第一式,月出东山。剑尖斜挑,轨迹比之前流畅了不少。
第二式,清辉照影。横削的弧线虽然还不够圆,但至少没有中途卡顿。
第三式——
他的脚步忽然一乱,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栽去。
完了。顾临渊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脸着地的命运。
但他没有摔倒。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
顾临渊睁开眼,看见谢云归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侧,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抵在他的腰侧,将他整个人稳稳地架住。忘川剑的剑尖堪堪停在他鼻尖前三寸,月光在剑身上流转,照亮了谢云归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脚步跟上。”谢云归的声音依然冷淡,但托在他腰侧的手指微微用力,将他扶稳了才松开,“再来。”
“是。”
顾临渊应了一声。
但他没有立刻动。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忘川剑,目光落在剑身上游走的符文上。那些符文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像是某种他读不懂的语言。
可他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动了。
指尖顺着符文的纹路轻轻划过,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画出了一个他从未学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轨迹。
嗡——
忘川剑忽然震颤起来。
一股强大的灵力从剑身上爆发出来,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蓝色冲击波,以顾临渊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冲击波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道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正在被激活。
地面开始震动。崖顶的石子被震得跳了起来,在蓝色光波的冲击下四处飞溅。顾临渊脚下的岩石忽然亮了起来——那是一个隐藏在地面之下的阵法,由无数发光的线条交织而成,此刻正在被忘川剑的灵力一寸一寸地点亮。
“退!”
谢云归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抓住顾临渊的手腕,试图将他拽离阵法的范围,但阵法已经启动了。强光冲天而起,将两个人的身影吞没在蓝色的光柱之中。
顾临渊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耳边传来谢云归急促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
“我——”顾临渊张口想解释,但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只是顺着感觉划了几下,他以为那只是剑身上的装饰花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鬼阵法。
然后,他的脑海中炸开了一个画面。
一个全然陌生的画面。
他看见了一座恢弘的宫殿,比苍梧宗的大殿还要宏伟十倍。宫殿建在云端之上,白玉为阶,琉璃作瓦,仙鹤在殿前翩翩起舞。殿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衣帝君,面容模糊,只看得清眼尾一颗殷红的泪痣。帝君的白衣上沾着血迹,手中握着一柄剑——正是忘川。
另一个……是他自己。
他跪在帝君面前,浑身是血,仙袍破碎,发冠歪斜。他抬起头,看着帝君,嘴唇翕动,说了一句他听不清的话。
然后帝君伸出手,指尖凝聚着月华般的光芒,在他的掌心上写下了什么。那光芒灼热无比,像是把火焰直接刻进了骨头里。他疼得浑身发抖,却没有缩手。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顾临渊猛地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一个柔软的东西。头顶是谢云归的脸,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枕着的那个柔软的东西,是谢云归的手掌。
“师兄……”顾临渊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看到了。”
谢云归的手指微微一僵。
“看到了什么?”
顾临渊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那只手掌在月下泛着微弱的蓝光,残余的灵力在皮肤下游走,勾勒出一道若隐若现的符文印记。
“你在我手上写了什么?”
谢云归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顾临渊那只摊开的手掌,目光沉沉如渊。沉默了很久,久到崖顶的风都好像停了,久到远处的云海都不再翻涌。
然后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掌覆在顾临渊的掌心上,五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住。
“一个承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记忆。
“护你平安。”
蓝色的光芒在两人交握的手掌间缓缓消散,像是被夜风吹散的萤火。谢云归松开手,站起身,背对着顾临渊,恢复了那种清冷淡漠的语气——
“今日到此为止。明日继续。”
他转身离去,白衣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脚步声很轻,却比平时快了半分,像是在逃离什么。
顾临渊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残留的触感还在——谢云归的掌心是温热的,和他想象中那种冰凉的触感完全不同。那温度像是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玉,不灼人,却让人无法忽视。
“护你平安。”
顾临渊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像是被夜风一吹就会散掉。却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安心。
他躺回地上,摊开四肢,看着头顶的星空。
崖顶的夜空格外的近,星星大得像是伸手就能摘到。银河横跨天际,从东到西,像是被人用发光的沙子铺成了一条路。
“谢云归,”他对着星空自言自语,“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没有人回答他。
但远处竹林深处,有一扇窗还亮着灯。
谢云归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盏古旧的魂灯。灯芯上的魂魄之火正微微跳动,比昨天亮了一点点。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像是暗夜中多了一只萤火虫。
但他看着那点火光,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然后他吹灭烛火,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那盏魂灯,还在黑暗中安静地燃烧着,火光映在他眼底,像是千年前未熄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