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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阵眼   西北方 ...

  •   西北方向的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护山大阵的金色光幕上,裂痕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是被人用黑色的指甲在金色的琉璃上划了一道。裂口边缘翻涌着浓稠的魔气,那些魔气在空中凝聚成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片,每一片都在发出尖锐的嗡鸣——那是魔器碎片的共鸣,它们正在寻找护山大阵的薄弱点,试图从这道裂口中钻进来。
      顾临渊赶到外门弟子宿舍区时,看到的是满地的碎石和断木。宿舍区的防御阵法已经破碎,阵基上刻着的符文被魔气侵蚀得模糊不清。几排弟子宿舍的屋顶被掀翻了大半,瓦片散落一地。好在外门弟子已经全部撤离到了后方的主峰,空荡荡的宿舍区只剩下几个负责断后的内门执事在苦苦支撑。其中一道身影穿着淡青色的执事服,手中的长剑已经卷了刃,正勉力抵挡三只魔气凝结而成的影魔。他的左腿在流血,身形已经开始摇晃,但依然死死守在通往后山的入口处。
      “孟平?”顾临渊落在破损的阵基旁边,忘川剑在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上的阵纹感应到魔气自动亮起,月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半条残破的巷道。
      孟平回头看到顾临渊,先是一愣,然后扯着嗓子冲他喊:“你来干什么?!这里太危险了,快回后山——”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提起忘川剑,一剑斩向离孟平最近的影魔。月辉剑法第一式——月出东山。剑尖自下而上斜挑,忘川剑身上的阵纹在这一瞬间全部激活,剑锋过处,影魔的身体被剑气贯穿,化为一缕黑烟。那是魔尊的魔器碎片共鸣产生的低阶魔物,没有实体,却能在魔气覆盖范围内不断重生,让人不胜其烦。
      “你怎么——”孟平瞪大了眼睛,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他记得清清楚楚,入门试炼时顾临渊的剑法还没有这般凌厉。那时顾临渊还只能用巧劲和阵法取巧,正面硬拼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这才过了几天?
      “试炼之后发生了一些事。”顾临渊简短地解释,目光扫过残破的宿舍区,快速评估着局势。原本驻守在这里的内门执事大多已经负伤撤离,孟平是最后一个还在撑着的。护山大阵的裂口就在宿舍区正上方,魔气正从裂口中不断涌入,每涌入一股就会在空中凝结成新的影魔。如果不堵上裂口,影魔会越打越多,整个外门区域都会被魔气覆盖。
      他蹲下身,将忘川剑插在脚边的石板上,左手取出最后几张符纸——辟毒符、隐踪符、缩地符各一张,还有几张在青阳镇画了没来得及用的低阶攻击符。他用目光快速计算着裂口的大小和阵基残留的完整度,脑海中一个阵法的雏形正在飞速成型。以忘川剑为阵眼,以残存的阵基为外围,用辟毒符净化魔气中的毒素,用缩地符改变裂口附近的空间结构,将魔气引导到预设的封印阵中——这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堵住裂口的方案。
      “孟平,我需要你帮我争取时间。我要布一个封印阵堵住裂口,布阵期间会有大量影魔攻击我,你必须挡住它们。”
      孟平握紧手中卷了刃的长剑,站到了顾临渊面前。他的左腿还在流血,站姿有些歪斜,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你放心布阵。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没有一只影魔能碰到你。”
      顾临渊不再说话。他闭上眼,将混沌天灵根的感知全部展开。识海中浮现出周围环境的灵力分布图——护山大阵的残余阵纹像一张破碎的蛛网,断口处闪烁着微弱的金光。魔气从裂口中涌入的轨迹像是一条黑色的瀑布,从高空倾泻而下,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炸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碎片再凝聚成影魔。空气中弥漫着魔气与灵力交织的刺鼻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肺里灌了碎玻璃。他把辟毒符贴在胸口,淡绿色的光芒笼罩全身,将空气中的毒素隔绝在外,然后开始布阵。
      布阵的手法和他之前在任何地方使用的都不同。不是碎石阵那种简单的地面阵法,不是泥沼阵那种利用地势的临时陷阱,也不是感应阵那种以灵力丝线为触角的警戒网络。这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以忘川剑为核心的封印大阵。他在以自己为圆心、方圆十丈的地面上刻画阵纹。忘川剑插在正中央,剑身上的符文流转不歇,散发着月白色的光芒。每当他需要调用某种特定的灵力时,只需将指尖靠近剑身,剑中的灵力便会自动补充进阵纹。这种感觉很奇妙——忘川剑明明不是他自己的本命剑,却比任何他握过的剑都更契合他的灵力频率。剑灵似乎完全接纳了他,不用沟通便顺着他的心意来。就像谢云归说的——它认你。
      孟平在他前方三步处鏖战。三只影魔同时扑来,孟平一剑斩退最前面的一只,左手捏诀施放出一道火焰符,逼退第二只。第三只从他身侧绕过,直扑正在布阵的顾临渊。孟平回身去救,却已经来不及了——影魔的利爪距离顾临渊的后背只有不到三尺。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白影从侧面的屋顶上一跃而下,银白色的鹿角在昏暗的魔气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弧光。白鹿凌空踏下,前蹄狠狠踩在影魔的背上,蹄下爆发的灵力冲击直接将影魔踏成了一团散逸的黑烟。它落在顾临渊身后,甩了甩鹿角上残留的魔气残渣,侧头看了孟平一眼,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继续打你的”的从容。
      “……那是你的鹿?”孟平觉得自己今天受到的冲击有点多。
      “是我的。”顾临渊头也不抬,手中阵纹一刻不停。他在画到第三层阵纹时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魔器碎片的共鸣太强,不断有细小的碎片从他布阵的区域边缘飞过,每一次飞过都会干扰阵纹的稳定性。有几道刚刻好的阵纹已经被干扰得偏离了原来的轨迹,若不及时修正,整个封印阵的威力会大打折扣。
      他将缩地符贴在左手手背上,以灵力激发。缩地符亮起淡金色的光芒,空间在他面前微微扭曲,他将那些干扰阵纹的魔器碎片全部导向了预设的封印阵核心——以碎片本身的力量反过来加固封印。这是他在青岩山脉解除封印大阵时领悟到的技巧:真正的阵修不是硬碰硬地对抗敌人的力量,而是引导、转化、借力打力。
      第三层阵纹终于完成。顾临渊收回手,退后两步,看着眼前这个由他一手布置的封印大阵。阵法的三层结构清晰分明——最外层是以残存阵基为基础的重构阵纹,闪烁着护山大阵原本的金色光芒;中间层是忘川剑的剑气编织的屏障,剑身上的符文被放大投射在半空中,形成一个由月白色光芒组成的剑阵;最内层是封印核心,缩地符和辟毒符的力量在其中交织,形成一个扭曲空间的漩涡,将涌入的魔气源源不断地吸入、压缩、封印。
      他站在阵中央,右手握住忘川剑的剑柄,左手按在胸口那枚出现裂痕的护身玉佩上。他能感受到谢云归的灵力——虽然微弱,但依然稳定,像是一盏在风雨中摇曳却始终不灭的灯。他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灵力全部注入忘川剑中,启动了这个以自己为触发点的阵法。
      一道月白色的光柱从宿舍区冲天而起,直直撞上护山大阵的裂口。光柱中蕴含着忘川剑的剑意和混沌天灵根的本源力量,在接触魔气的瞬间爆发开来。光柱与魔气在空中对峙,一白一黑,像是两股巨浪在天空中碰撞。魔气被光柱顶得节节后退,裂口边缘的黑色碎片在光柱的冲击下纷纷碎裂。最后一道金色的阵纹从顾临渊脚下的阵盘上飞射而出,从内部将整道裂口严丝合缝地封住,和护山大阵原有的阵纹编织在一起。裂口被封印,魔气停止了涌入。
      顾临渊拔出忘川剑,用剑尖撑住地面,大口喘息。他的灵力几乎被这个阵法抽干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低头看向胸口那枚护身玉佩——玉面上的裂痕终于在最后一刻停止了扩散。玉佩虽然还处于碎裂的边缘,但不再继续崩裂。这意味着谢云归的灵力衰减停止了。阵法成功了。
      孟平拄着卷了刃的剑站在一堆影魔尸体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身上的执事服被撕破了好几处,左腿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但他还站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已经看不出原形的剑,又抬头看了看被封得严严实实的裂口,再看向拄着忘川剑半跪在阵盘中央的顾临渊,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话:“你这阵法……也太夸张了吧。刚才说试炼之后发生了一些事——就这?”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几道破空声。内门方向飞来数道遁光——掌门玄清真人和几位内门长老终于修复了主峰的阵眼,正全速赶来增援。玄清真人落在宿舍区残破的广场上,青色道袍的下摆上沾着不少血迹,胡须也乱了几分。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影魔残骸,扫过忘川剑光芒还未完全消散的剑身,扫过那只银白色的幻光鹿,最后落在拄着剑半跪在地的顾临渊身上。他认出那柄剑是谢云归的本命剑,认出那只鹿不是宗门豢养的灵兽,认出那个跪在地上的外门弟子是不久前在大殿上被他差点废了修为的废柴。
      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也没有问“这阵法是谁布的”。因为答案就写在地上——那三层封印阵还泛着余晖,阵纹从残破的阵基上延伸出去,和护山大阵的金色光幕融成一体。那不是内门执事的手笔,更不可能是外门弟子的水平。只有一个人能做到。千年前,也曾有人在同样的位置布下过相似的阵法。那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别怕,阵法撑得住。”
      “这些……都是你做的?”玄清真人看着顾临渊,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顾临渊抬起头,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灵力消耗过度时咬破嘴唇留下的血痕。他撑着忘川剑站起来,对掌门行了一个恭敬却不卑微的礼,然后笑着回了一句:“掌门,你当年签天刑令的时候,手抖吗?”
      玄清真人呆立在原地。四周的长老和执事都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幕——一个外门弟子竟敢用这种语气跟掌门说话?更离奇的是掌门不但没有发怒,反而像是被人揭了旧伤疤一样,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他看着顾临渊,看着那个千年前站在帝君身后笑得比星辰还亮的小仙君,看着那个被废去修为堕入轮回后再也没回来的人,时隔千年重新站在他面前。他想起千年前的那一天——天帝下令处死小仙君,他在联名令上亲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赶到天刑台想要反悔,只看到帝君跪在满地雷霆中,怀里抱着一件染血的仙袍。后来帝君散去毕生修为,堕入轮回前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他会回来的。”他不信。一千年了,他每天对着那盏再也没亮过的魂灯,觉得自己是害死那个人的凶手之一。
      “我……”玄清真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天刑令的事……我……”
      顾临渊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和发红的眼眶,忽然有些不忍心。前世那些恩怨隔了千年,早就理不清了。他看过魂灯里的画面——那场天刑不是一个人造成的,是所有人在命运的洪流面前做出的选择。有人签了令,有人挡了雷,有人用自己的血养了千年的魂灯。他不是回来讨债的,是回来见那个人的。他打断了掌门的道歉,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我回来不是为了怪谁的。不过有一说一——您这护山大阵的阵纹排布,确实可以优化一下。要是当年用我画的那个版本,今天这一下根本打不穿。”
      玄清真人愣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抖了抖,像是想笑又想哭。是了,就是这个人,就是这种语气。千年之前帝君座下的小仙君就是这样——在议事殿上拍桌子逼帝君吃饭,在大阵前指着他的鼻子说“掌门你这个阵纹排布有问题”,在任何人面前都笑嘻嘻的,只有对帝君才撒娇耍赖。
      “……回头你把优化方案交上来。”玄清真人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抖,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掌门的沉稳,“现在先回去养伤。内门长老会接管后续的阵法修复。云归峰的防御由你负责——你和萧寒,还有那只鹿。”
      白鹿闻言抬起头,用金色的眼睛看了看玄清真人,然后走到顾临渊身边,用额头轻轻顶了顶他的后腰,推着他往云归峰的方向走。顾临渊笑了一声,把忘川剑上的魔气残渣在石板上蹭干净,对着玄清真人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云归峰的方向走去。白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长老们,金色的眼睛在晨曦中亮得摄人。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什么看,没见我家主人要回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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