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守护   谢云归 ...

  •   谢云归的伤口比顾临渊预估的更严重。
      止血散撒上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纱布又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层。不是普通的撕裂伤——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紫色,残留的魔气像细小的黑色蜈蚣一样在皮肉里蠕动,阻止伤口愈合并持续侵蚀周围的经脉。这是魔器碎片造成的创伤,普通的止血散只能止住表面的流血,无法根除深入经脉的魔气侵蚀。
      “是魔器碎片的残留。”谢云归靠在银杏树干上,声音沙哑却平稳,好像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是在他自己手臂上,“魔尊当年的魔器被击碎后散落三界,其中一片落在宗门禁地深处,今日被从外部唤醒。魔器碎片击中护山大阵时,碎片边缘擦过了我的左臂。魔气入体,不清理干净的话伤口不会愈合。”
      顾临渊跪在他身旁,一只手压着谢云归左臂的纱布,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谢云归临行前给他的那个布袋。布袋里的符纸还剩辟毒符和隐踪符各一张,缩地符没有动。他把符纸全部倒出来,在石板上摊开,目光最后落在自己腰间那枚护身玉佩上。玉佩表面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中心,裂痕深处泛着暗红色的魔气光芒——和谢云归伤口里的魔气一模一样。
      “护身符。”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急促,“这枚玉佩和你的灵力相连,它能感应到你灵力衰减,应该也能反向传输灵力。如果我用它作为媒介,把你的魔气导出来——”
      “不行。”谢云归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淡,“魔气导出需要至少筑基期的灵力控制力。你炼气期三层,灵力不够精细,贸然引导会让魔气侵入你自己的经脉。”
      “那你就让我看着你的伤口一直流血?”顾临渊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半寸,眼眶微微泛红。不是要哭,是急的,是气的,是灵力消耗过度之后情绪失控的边缘。萧寒和白鹿在一旁都不敢出声——他们从没见过顾临渊用这种语气跟谢云归说话。
      谢云归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息。
      “还有一种方法。”谢云归抬起右手,手指上还沾着自己伤口渗出的血,在石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阵图。阵图只有三笔——一笔横,一笔竖,一笔斜穿而过。是最基础的灵力引导阵,入门弟子第一课学的东西。“灵力引导阵。布阵者不需要自己控制灵力,阵法会自动将魔气从高浓度区域导向低浓度区域。阵眼设在伤口处,出口设在——”
      “设在阵盘上。”顾临渊已经明白了,他一把抓起石板上剩余的几颗碎石子,按照谢云归画的阵图开始摆放阵眼。手指还在发抖,但摆阵的动作一丝不乱——震位三颗,离位两颗,坤位一颗,阵眼压在谢云归左臂伤口的正上方。白鹿见状站起身,走到顾临渊身边,低下头用鹿角触碰他发抖的手指,鹿角上的荧光化作一股温和的灵力补充进他的经脉。它虽然不再是阵灵,但千年的修行让它体内还残留着一部分没有被封印回收的灵力,此刻毫无保留地渡给了顾临渊。
      顾临渊感觉到一股清冽的灵力从指尖涌入,手指的颤抖立刻减轻了大半。他感激地拍了拍白鹿的脖子,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混沌天灵根的感知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他的手指按在阵法核心,引导着阵纹一根根亮起。阵法启动的瞬间,谢云归左臂伤口处的暗紫色魔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沿着阵纹缓缓流向阵盘。魔气经过阵纹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石板上被烧灼出一道道黑色的焦痕。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二十息,但对顾临渊来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整天。他的灵力本就已经消耗大半,此刻又要维持阵法的稳定运转,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当最后一缕魔气从谢云归伤口中被抽出、在阵盘上化为一缕黑烟消散时,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谢云归伸出右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肩膀。
      “可以了。”谢云归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魔气已经清干净了。”
      顾临渊睁开眼,看到谢云归左臂的伤口边缘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不再有暗紫色的魔气残留。伤口还在,但至少不再恶化。他长出一口气,又从怀中掏出真正的金疮药和新的纱布重新包扎好。做这些事的时候低着头一言不发,和之前在青阳镇那个有条不紊、沉稳冷静的状态判若两人。萧寒在一旁看着,忽然有点明白了——顾临渊所有的冷静和沉稳都是给外人看的。在谢云归面前,他冷静不了。
      “你怎么也被魔器碎片伤到了?”顾临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纱布较劲。
      “护山大阵被唤醒时我正在阵眼处维护,碎片穿透大阵时离我最近。不挡住的话,碎片会直接打中主峰大殿。”谢云归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完全不提那一瞬间的危险——魔器碎片是魔尊当年横行三界的兵器残骸,随便一片都蕴含着足以击杀金丹修士的魔气。他以一人之力硬挡碎片,只伤了一条左臂,已经是金丹巅峰的修为在撑着。
      “下次挡之前叫我。”
      “叫你做什么,帮我挡?”
      “帮你布阵。”顾临渊咬断纱布末端,用力系紧最后一个结,“我是阵修。阵修不用挡,阵修可以把碎片引走。你忘了我前世给你刻的护身阵?虽然被你嫌弃太丑,但那是能挡元婴一击的阵法。”
      谢云归目光微动,没有接话。但那句“太丑”他确实记得——千年前少年捧着一柄刻满阵纹的剑在殿上追着他跑,他嘴上说着太丑,后来却把那柄剑葬在了凌霄峰顶,让它替他看尽千年的日出日落。
      顾临渊包扎完伤口便扶着谢云归站起来。白鹿立刻贴到谢云归右侧,用它覆着一层银白皮毛的身体稳稳地撑住他右半边身子,比任何拐杖都温暖稳当。谢云归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拒绝,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搭在它的鹿角上,指尖在银白的角面上停顿了片刻。就在这时,西北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不是雷声,是护山大阵的阵纹崩裂的声响。三人同时抬头看向西北方向的天空,护山大阵的金色光幕上又出现了一道新的裂口,裂口比之前的几道都要大,边缘的阵纹正在被黑色的魔气飞速侵蚀。裂口后方隐约能看到更多的魔气正在凝聚,像是一道即将溃堤的黑色洪水。
      萧寒握紧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西北方向是外门弟子宿舍区,今日试炼取消后所有外门弟子都集中在宿舍区等候命令。那里修为最高的只有炼气期巅峰,连一个筑基期的都没有。如果裂口不能及时堵上,魔气一旦侵入宿舍区——”
      “我去。”顾临渊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沓符纸,快速清点了一遍:辟毒符和隐踪符各一张,缩地符一张,还有几张之前在青阳镇画了没来得及用的低阶攻击符。这点装备去堵护山大阵的裂口,说出去能被阵修同行笑话三年。“萧寒,你留下。魔物虽然被清剿得差不多了,但零星的漏网之鱼可能还在附近。云归峰是主峰的后方防线,不能没人守着。师兄左臂刚止住血,不能动武,你在这里护着他。”
      萧寒看着顾临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说“你才炼气期三层拿什么去堵阵眼”,想说“我去堵裂口你留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秘境中如出一辙的神色——那种明知打不过、也要把身后的人护得严严实实的决然。“你要活着回来。”他只说了这一句。
      “知道。”顾临渊把符纸收入怀中,把白鹿轻轻推到谢云归身边,“你也留下。替我看着他。”白鹿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像是在抗议,但最终还是屈下前蹄在谢云归身旁卧倒,表示应允。
      谢云归右手按住顾临渊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护山大阵的裂口不是普通的裂缝,是空间层面的撕裂。光靠攻击符和防御阵堵不住,需要有人用灵力从内部重新编织阵纹。你现在剩下的灵力只够维持一次高阶阵法的消耗。”他抬起右手,将插在石板上的忘川剑拔了出来,剑身上的符文应声而亮,清冽的剑光重新亮起,“忘川剑上的阵纹可以在短时间内替代阵法核心。它认你——那天晚上在崖顶,你激活过它。你用它作为临时阵眼,可以撑到内门长老赶到。”
      “忘川剑是你的本命剑。本命剑离开主人太久会反噬——”
      “它认你。”谢云归打断他,将忘川剑递到他面前,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信任,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被他用千年的克制死死压在眼底。“千年之前你就用自己的血给它刻过阵纹,你忘了,它没忘。”
      顾临渊接过忘川剑。剑身入手的一瞬间,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剑身上的符文在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亮了起来,比他上次在崖顶握剑时更加明亮,符文流转的速度也更快,像是等待了千年的老友终于重逢。他低头看着剑身上流转的符文,每一个都是前世的他亲手刻下的,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和食盒盖子上的字迹如出一辙。谢云归说得对——刻得太丑了。但正是这些丑得让帝君皱眉的阵纹,即将成为护山大阵最后的一道防线。
      “我很快就回来。”他握紧忘川剑,转身往院门走去。
      “顾临渊。”谢云归叫住了他。这是谢云归第一次在一天之内叫了他这么多遍名字。
      顾临渊停下脚步,回头,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里。晨风从山谷方向吹来,银杏树上的叶子被吹落了几片,在空中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
      谢云归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许久。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话——他想说“别去”,想说“这次换我来挡”,想说“我才刚等到你”。但最终,他只是将右手覆在左胸上,微微欠身,对他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仙门同袍礼。不是师兄对师弟的嘱托,是修士对修士的敬意。是帝君对小仙君的信任。
      “我等你回来。”
      顾临渊看着谢云归覆在胸口的那只手,看着银杏叶落在他的肩头又被风吹走,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他扬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而灿烂,和千年前那个捧着一柄丑剑在殿上追着帝君跑的少年一模一样。
      “一言为定。”
      然后他提着忘川剑冲出了院门,直奔西北方向的裂口而去。
      银杏树下,谢云归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深蓝色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白鹿安静地卧在他身旁,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同样的方向。忘川剑的剑光已经远去,但它留下的清辉还在院中徘徊,像是千年前未散尽的余烬。
      “他以前也是这样。”谢云归低声说,像是说给白鹿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不管敌人多强,永远冲在最前面。”
      白鹿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膝盖。山道尽头,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已经化为了一个小小的点,在晨光中忽隐忽现。忘川剑的剑光在他手中亮如星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