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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余波 护山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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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山大阵的裂口被封印之后,苍梧宗的天空依旧灰蒙了整整三天。魔气虽然被遏制住了,但残留的阴翳没那么容易散尽。内门长老们轮班值守阵眼,执事弟子们忙着清理废墟、救治伤员、统计损失。外门弟子宿舍区的屋顶被掀了大半,暂时不能住人,所有外门弟子被分散安置在各峰的临时住所里。翠微峰收留了三十人,丹霞峰收了二十人,唯独云归峰一个都没收——不是谢云归不近人情,是云归峰没有多余的屋子。唯一的空屋还是顾临渊住的那间破旧柴房。
不过顾临渊现在也不住柴房了。
大战之后的第四天,他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又躺在了谢云归的床上。头顶是雕花的木梁和素白的帐幔,身下铺着厚实柔软的天蚕丝褥子,左肩的旧伤和手指上布阵时刻出的新伤都被重新处理过。他转过头,看到谢云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卷似乎永远看不完的竹简,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隐隐透出灵药的清苦气息。他看起来比几天前更消瘦了些,颧骨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锋利,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清冷的、沉稳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水面波澜不兴,水下藏着千年的暗流。
“师兄。”顾临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的。
谢云归放下竹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动作很轻,指尖微凉,只在皮肤上停留了一瞬就收回去。“灵力透支,经脉受损,左肩旧伤复发。昏迷四天。”
顾临渊艰难地把自己从被窝里撑起来,后背靠上床头的雕花木板。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还是咧开嘴笑了一下。“这次表现还不错吧?忘川剑我用得顺手,封印阵也布成了,掌门还说要我交优化方案——”
“表现很差。”谢云归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淡,“布阵时没有预留回撤通道,灵力分配没有预留安全余量,阵法激活时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防护罩。如果封印阵激活后魔气反弹,你没有任何退路。”
顾临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是。”谢云归看着他,顿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站起来,拿起床头矮几上的药碗,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端着,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顾临渊面前。他的耳尖微微泛红,声音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语调,“阵法结构设计合理,三层阵纹之间的灵力传导没有损耗,以忘川剑为阵眼的方案——做得很好。”
顾临渊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里漆黑的药汁,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谢云归夸他了。不是那种“剑法比上次进步了”的客套话,不是“控阵天赋不错”的轻描淡写,而是从阵法结构、灵力传导、阵眼方案三个维度逐一点评的、专业的、认真的夸奖。这种夸奖从谢云归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千言万语都管用。他端着药碗一饮而尽,苦得龇牙咧嘴,但心里甜得像是灌了一大碗桂花酿。
喝完药,顾临渊靠在床头,看着谢云归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竹简。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顾临渊忽然想起秘境试炼前谢云归说的一句话——“以后每天早上不必再用冷水泼你了。改口诀。”当时他觉得这是奖励,现在想想,这可能就是谢云归式的“我会温柔一点”。用最冷的脸说最软的话,做最体贴的事却非要找个公事公办的理由,明明守了他四天四夜没合眼,开口第一句还是“表现很差”。这个人就是这样,一千年都没变过。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蹄声。白鹿从敞开的院门踱进来,嘴里叼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竹篮里放着几颗还带着露水的灵果。它走到床边,把竹篮放在顾临渊的被子上,然后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不小,带着几分亲昵和几分埋怨——你昏迷这几天我每天去后山给你摘果子,你再不醒果子都要烂了。
顾临渊伸手摸了摸白鹿的额头,那里的皮毛柔软温暖,谢云归千年前留下的守护印记已经消散了大半,但隐隐还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灵力残留,像是雪地里最后一片没有融化的冰晶。“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他看着白鹿金色的眼睛,“总叫你‘白鹿’太随便了。你守了青岩山脉一千年,以后不用守了——叫‘归云’怎么样?云归峰的云,归来的归。”
白鹿歪头看着顾临渊,然后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他胸口那枚出现裂痕的护身玉佩。玉佩上的裂痕已经被谢云归用灵力重新修复,那道曾经蔓延到中心的裂缝被一道极细的金色阵纹重新编织在一起,虽然还能看出裂过的痕迹,但已经不再影响使用。这个动作是认同。
“归云,”顾临渊试着叫了一声,觉得这名字越叫越顺口,“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喜欢晒太阳就晒太阳,喜欢去后山就去后山,不用再守任何东西。”
白鹿用额头抵住顾临渊的胸口,闭了一下眼,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千钧重量的鼻息。那是它守了一千年之后终于卸下重担的叹息。
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人。萧寒和孟平一人拎着一个食盒走进来,看到顾临渊醒了,两人的表情同时亮了一下。萧寒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语气依旧是那种故作冷淡的调子,但步子比平时迈得快了不少。孟平则是长出一口气,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萧寒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热菜、两碗灵米饭、一壶新沏的灵茶。他一边摆盘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队长式的嫌弃:“你昏迷这四天,外门弟子那边的安置是我和孟平帮忙张罗的。宿舍区重建是内门执事在负责,伤员统计和药资调配是孟平在跑腿。任务报告我已经交上去了,把你那段‘封印大阵堵裂口’写得详细了一点——没给你吹牛,就是如实写。”他顿了一下,把一碗灵米饭推到顾临渊面前,别过头去,“掌门看了报告之后沉默了很久,让执事堂把你的档案从外门调到了内门。从今天起,你就是苍梧宗的内门弟子了。”
顾临渊端着灵米饭,愣了一下。内门弟子。他入门三年,修为垫底,两次未过入门试炼,差点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然后是挑水砍柴、抄心法练剑、秘境中被堵在河滩上拿命相搏、青阳镇山洞里解除封印、护山大阵裂口前以忘川剑为阵眼封印魔气——短短不到一个月,他从一个灵根破碎的废物变成了内门弟子。不对,他的灵根从来没有破碎过,只是被藏起来了。谢云归说得对,不是碎了,是封印。封印者将混沌天灵根藏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废了的地方,等着他自己去解开。那个人——前世那个把灵根封印起来的人——大概也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吧。
“还有一件事。”萧寒放下筷子,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他从怀中取出一份青色封皮的公文,封皮上盖着苍梧宗的宗门大印,边缘还有一道金色的加急标记。他把公文推给谢云归,声音压低了少许,“昨晚刚送到的。宗门那边这次不只是我们一家遭袭——凌霄阁、蓬莱仙岛、天音寺,三大宗派几乎同时遭到魔器碎片的攻击。其中凌霄阁损失最重,护山大阵被击穿四处,损失了不少弟子。天音寺的封印大阵被激活,勉强挡住了碎片攻击。蓬莱仙岛提前得到了预警,损失最小。另外,南疆萧家旧地的灵石矿附近也出现了魔气异动,家族那边已经组织撤离,暂时没有人员伤亡。”
谢云归接过公文,展开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魔器碎片被同时唤醒,说明有人在幕后操控——千年之前魔尊被封印在幽冥之渊,残躯被封印大阵死死压住,但他的意识从未彻底消散。如果有人在外部同时唤醒所有魔器碎片,那目的就不是攻破某一个宗门,而是在为某个更大的动作做准备。
“凌霄阁发起了联合作战的倡议,”萧寒继续道,“三宗加上四大散修世家,合力加固幽冥之渊的封印。否则等魔尊残躯彻底苏醒,碎片再次被唤醒时,就不会只攻击护山大阵了。联合作战会议定在下月初九,在凌霄阁举办。各宗都要派出代表出席,我们苍梧宗这边——”
“我会去。”谢云归合上公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那我也去。”顾临渊从饭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口饭。
“你灵力还没恢复。”
“下月初九还有二十多天,够我恢复了。”顾临渊放下饭碗,看着谢云归的眼睛,“幽冥之渊的封印是我前世参与设计的,虽然我现在还没想起来全部细节,但阵法的核心架构我记得——青岩山脉那个封印大阵的布局方式和幽冥之渊的封印是同源的。如果要加固封印,我的阵法知识和混沌天灵根能帮上忙。而且,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去了。”
谢云归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侧过脸看向窗外。顾临渊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看到谢云归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茶杯里映出的倒影轻轻晃动着,泄露了主人不肯在脸上表露的波澜。白鹿趴在谢云归脚边,抬起头看了看谢云归,又看了看顾临渊,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把脑袋搁在前蹄上闭上了眼。
萧寒左右看了看,决定打破沉默。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那种队长式的正经:“既然要联合行动,那就不能只靠你们两个。我代表萧家参加——南疆萧家是四大散修世家之一,有资格出席联合作战会议。而且萧家世代守护的灵石矿就在幽冥之渊外围,那里也是封印大阵的一部分。作为萧家嫡系传人,我必须去。”
“我也去。”孟平放下筷子,搓了搓手,“我不是什么世家子弟,修为也不高,但这次魔物入侵让我看到自己的不足。我想跟着你们一起,就算只是帮忙跑腿打杂也行。”
顾临渊看着孟平,忽然想起入门试炼时这个人在兵器对决中被自己用引灵阵困住的样子——那时孟平还是萧寒的跟班,虽然为人老实但立场模糊。这些天他一直在帮忙安置伤员、跑腿统计,这次又主动请缨去凌霄阁。他从一个不敢违抗萧寒、勉强维持中立的弟子,变成了愿意主动站出来的同伴。顾临渊端起茶杯,对孟平举了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顾临渊、萧寒、孟平——还有归云。”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谢云归脚边的白鹿,“四人一鹿,代表苍梧宗参加联合作战。”
“我说过让你去了吗。”谢云归的声音从窗前淡淡飘来。
顾临渊的笑容僵在脸上,萧寒和孟平对视一眼,同时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假装在研究茶水的颜色。白鹿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顾临渊,又闭上了,耳朵却转向了谢云归的方向,像是在等后续。
谢云归转过身,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逆着窗外的日光,看不清表情。但顾临渊注意到他把左手往袖子里拢了拢,大概是伤口又在隐隐作痛。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石桌旁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联合作战不是单打独斗。各宗各派都有自己的阵法和剑术体系,配合起来会有冲突。去之前,”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顾临渊身上,“把月辉剑法从头到尾再练一遍。从明天起,我亲自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