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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真相 白鹿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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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消失在瀑布激起的水雾中,银白色的身影只一晃就不见了,像是被水雾吞没了似的。顾临渊站在原地,辟毒符燃尽后的青烟还缠在他的衣襟上,被山风一扯就散了。他的后背湿透了——不是跑出来的汗,是冷汗。那只白鹿最后看他的眼神还在他眼前晃,金色的瞳孔里盛着的那种悲悯,太像人了。
“还能追吗?”萧寒的灵剑还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青光在雾气中一明一灭,映得他的脸也跟着一亮一暗。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走到潭水边那块岩石旁蹲下身,手指在石面上轻轻划过。石头上还残留着白鹿蹄子踩过的痕迹,蹄印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芒,正在缓缓消散。不是妖气。是灵力。妖兽的妖气是浊的、腥的、带着攻击性的,但这层银白色光芒清冽纯净,和他自己的灵力波动几乎同源。
“它受伤了。”顾临渊指着蹄印旁边几滴暗红色的血迹。血还没干透,在发光苔藓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紫光。
“你怎么知道是它的血?万一是它捕食的猎物留下的呢?”
“因为它刚才变成那个少女的时候,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顾临渊站起身,沿着血迹往瀑布方向走去,“它刻意用左手做动作,用身体挡住右侧,就是为了不让我们看到伤口。还有它最后消失之前,右前蹄是虚点在地上的——那是蹄类动物右前肢受伤后的典型姿态。”
萧寒沉默了两息,然后跟上去,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你观察得挺仔细。”
“社畜的基本功,”顾临渊头也不回,“甲方开会时摸鼻子代表心虚,交叉双臂代表抗拒,看表代表想走——跟这个比起来,一只鹿藏伤口算什么。”
血迹绕过深潭,往瀑布后方延伸。瀑布的水帘在他们左手边轰然坠下,激起的水雾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水帘后面是一条窄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入口处被瀑布的水雾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跟着血迹追踪过来,根本不可能发现。
萧寒挤到前面,侧身钻进窄缝,灵剑举在前方开路,剑光将漆黑的窄缝照出大概的轮廓——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脚下是积水,没过脚踝。顾临渊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张新激活的辟毒符,淡绿色的光芒在窄缝中显得格外微弱。
窄缝只有大约二十步深。尽头是一道转弯,转过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隐藏在瀑布后面的天然洞穴。洞顶有裂缝,天光从裂缝中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洞中央是一片清潭,潭水澄澈见底,和外面那个墨绿色的深潭截然不同,这里的潭水干净得像是山巅的初雪融水,一眼能望到潭底的石子和水草。清潭中央,白鹿正低头饮水。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两人,然后低头继续喝水,姿态优雅从容。
顾临渊收起辟毒符。洞里的空气很干净,没有致幻孢子,没有妖气,只有水汽和岩石的清凉气息。他的目光越过白鹿,落在清潭对岸的岩壁上——那里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不是近现代的石刻,而是极其古老的壁画。画面上刻着一个白衣仙人,面容已经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的轮廓还在,微微上挑的眼尾,平和而悲悯的眼神,和眼前这只白鹿看他的目光如出一辙。
壁画上的仙人一手持剑,一手抚鹿。他面前跪着一只白鹿,姿态谦卑而虔诚,鹿角上缠着藤蔓和花朵。壁画的右下角刻着一行字,字形古朴,但顾临渊认得——那是上古篆文,谢云归教他阵法时顺便教过一些,字不多,恰巧够他拼出这一句:“吾将远行,留鹿守青崖。”
“这只幻光鹿不是妖兽。”顾临渊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它是守山灵兽。有一个仙人把它留在这里守着青岩山脉,然后仙人走了,它就等了不知道多少年。它不是在攻击人——它是在等人回来。”
白鹿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那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不再是外面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哭声,而是一种极其清澈的、带着共鸣的鹿鸣,像是山泉流过石隙,像是松风穿过林梢。
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潭水。清潭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开后,水面开始出现画面——不是倒影,而是某种术法呈现的影像。
画面中出现了青岩山脉的全貌,但和现在不同。那时的青岩山脉生机勃勃,山林间有妖兽奔跑,有灵禽飞翔,有仙人在山巅修炼。然后画面一转,一艘巨大的黑色战船从云层中降下,船身上刻满了邪恶的符文,船头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那人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散发出的魔气浓郁得几乎要将天空都染成黑色。魔尊。那艘战船是魔尊的先锋舰。
黑袍人降落在青岩山脉最高峰上,抬手向山体打入了什么——一道黑色的光柱刺入山体深处,整座山脉开始震颤。岩石开裂,河水倒流,山中的妖兽四散奔逃。然后黑袍人看向某个方向,抬手遥指,一道更粗的黑色光柱直接打向山腰的某个位置——正是当年萧家的矿脉所在地。
画面中矿洞瞬间崩塌,矿脉撕裂,山体滑坡,魔兵从四面八方涌向矿洞入口。然后一道白色身影从远方疾驰而来——白衣染血,手握一柄刻满阵纹的长剑。那人落在矿洞上方,双手结印,周身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阵法图案。碎星剑——那是前世的顾临渊自己。和前几日在魂灯幻象中看到的画面如出一辙:一人一骑,孤身入魔阵,强行封住了魔兵,救出了矿洞中的萧家满门。然后他灵力耗尽,从矿洞上方的悬崖摔了下去,手中断剑坠入深渊。
画面戛然而止,水面恢复平静。萧寒的手指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他说不出话。顾临渊转头看向白鹿,白鹿低下头,用鼻尖在潭水上又碰了一下,涟漪再次扩散。第二个画面出现了。
和第一个画面不同,这个画面里不再是魔兵和矿洞,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那是一片焦黑的土地,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尸体——有魔兵的,有修士的,还有一些看不清楚的黑影。空气被灰色的烟尘笼罩,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洗过一样。地上有一串细小的银白色蹄印,蹄印的边缘沾着血迹。沿着蹄印往前,画面移动到一块巨大的岩石旁,一只浑身是伤的小白鹿正在用鼻尖拱着地上的一个黑影。黑影倒在血泊中,胸口被一把黑色的剑穿透,已经没有呼吸了。小白鹿拱了又拱,用额头抵着黑影的脸,发出凄厉的悲鸣。
然后画面中出现了第三个人。一个白衣仙人御剑而来,落在尸体旁。谢云归。他的脸被面具遮住了半张,但那双眼睛——顾临渊在魂灯幻象中见过的、跪在天刑台上死死护着魂灯的那双眼睛,他不会认错。谢云归蹲下身,单膝跪在血泊中,伸手将黑影的双眼阖上。他蹲了许久,然后才站起来,转向小白鹿。小白鹿戒备地看着他,后退了两步,前蹄打滑差点摔倒,右前肢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刚才被魔兵追砍留下的伤。
谢云归蹲下身来与它平视。他先把它右前肢的伤口处理好,用随身的灵药敷上。然后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点月华般清冷的光芒,轻轻点在了白鹿的额头上。
画面在这里颤动了一下,像是术法的不稳定,然后重新清晰。
“留在这里,”谢云归对它说,“守着这座山。他会回来的。”
小白鹿仰起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谢云归苍白的面容。然后它低下头,用带血的额头轻轻蹭了蹭谢云归的膝盖——那是它答应了的姿势。谢云归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黑剑刺穿的尸体,又看向小白鹿,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到术法记录的声音都模糊了,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字——“我也在等。”
画面彻底消失了。清潭水面恢复如镜,洞穴中只剩下瀑布的轰隆声和细微的水滴声。
顾临渊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已经记起了一些事——魂灯、天刑台、那个拍着桌子逼帝君吃饭的小仙君。但他不记得自己死后发生的事,不记得谢云归是怎样独自走过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不记得他是怎样把自己的眼睛阖上、把自己的断剑收起、把一只受伤的小白鹿留在一座陌生的山里,让它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的人。
“所以它不是在攻击人。”萧寒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情绪,“它是在等人——等它的主人。它把人引走、制造幻象、驱赶靠近的人类,不是要伤害他们,只是不想让人发现这个地方。这里是那个仙人离开前最后停留的地方,是它和它的约定。”
白鹿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回应。它缓缓走到顾临渊面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胸口——就是那个谢云归曾经点过的位置。顾临渊抬手覆上它的额头,那里的皮毛柔软温暖,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微弱的跳动,是它的心跳,也是那道月华灵力的残留。谢云归的灵力,一千年了,还在守护着这只鹿,等着他回来。
“你等了多久?”他问。
白鹿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让他把手放在它的额头上,让他感受这一千年沉默的重量。
“那些失踪的人呢?被你引走的猎户、采药人、镇长——他们在哪里?”
白鹿转过身,往洞穴深处走去。蹄子踩在湿润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右前肢明显不太敢着力。两人跟上去,绕过清潭,穿过一条低矮的石道,来到了另一个洞室。这个洞室比外面的洞穴小得多,但很干燥,地上铺着干燥的苔藓和枯草,看起来是白鹿的栖息地。洞室角落的苔藓上躺着八个人,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身上盖着白鹿用嘴衔来的干草和树叶。他们都还活着。有的在沉睡,有的在发出微弱的呻吟,但没有一个人有致命伤。最靠外的那个人顾临渊认识——正是孙德旺口中那个“半个月前进山找失踪猎户再没回来”的原镇长。老镇长面颊凹陷,嘴唇干裂,但呼吸平稳,只是饿脱了力。他旁边躺着几个猎户和一个中年妇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擦伤和瘀伤,但伤口都被人处理过——不对,是被鹿处理过。他们的伤口上敷着嚼碎的草药,用树皮条简单包扎着,虽然手法极其粗糙,但确实止住了血、防止了感染。
“幻光鹿是食草动物,它根本不吃肉。”顾临渊蹲下身查看其中一个猎户的伤情,“它把他们留在这里,是想保护他们——不让其他妖兽伤害他们。每次失踪都是在夜里,因为那是妖兽最活跃的时候。它把人引过来,藏在洞里,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他们。它模仿那个仙人的样子,是因为它只会这一种照顾人的方式。”
萧寒看着满地被白鹿用干草和树叶裹着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收剑入鞘,蹲下身,把一个年纪最小的猎户少年扶起来,伸手搭在他额头上检查体温。
“没有发烧,皮外伤居多,主要是脱水和饥饿。”
“先把人搬出去,”顾临渊站起来,“这些人在洞里待太久了,再不出去会得低体温症。我们一个一个往外送,送出窄缝,在瀑布外面找个干燥的地方先安置。”
两人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把所有人从洞室里搬出来,安置在瀑布外面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白鹿没有阻拦。它安静地趴在洞穴入口的窄缝处,前蹄交叠,看着两人忙碌。那只受伤的右前蹄还虚点着地面,不着力。
八个失踪人员全部救出,一个不少。原镇长喝了顾临渊水囊里的水,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说是一只白鹿在夜里出现在他面前,引着他走了一整夜,把他带到了山洞里。再后来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只记得白鹿隔一段时间会叼来野果放在他嘴边,用额头推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萧寒在旁听着,忽然站起身,走到白鹿面前。他挺直脊背,双手抱拳,对着白鹿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宗门揖礼,一揖到底,半点不含糊。
“我代青阳镇的百姓,谢你救命之恩。”
白鹿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抬起那条受伤的右前蹄,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像是回礼。
就在这时,顾临渊胸前那枚护身玉佩忽然猛地一震。一股灼热到发烫的灵力从玉佩中炸开,沿着经脉瞬间传遍全身,比之前在秘境中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这不是被动触发的防御模式——这种灼烧感他从未体验过,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尽全力将一道警告打入玉佩的核心阵纹。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萧寒。”
“什么?”
“出事了。”顾临渊握着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宗门的方位——东南方大约三百里。魔气。极其强大。护身符和宗门有血脉感应,它能感知到谢云归的灵力——他的灵力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衰减。”
萧寒的脸色也跟着变了。能让谢云归灵力不正常衰减的东西,至少是元婴级别的威胁。而谢云归此刻在苍梧宗,苍梧宗是修仙界三宗之一,护山大阵可挡化神修士全力一击,如果连护山大阵都拦不住那股魔气,那就意味着——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他只是把灵剑从剑鞘中拔了出来,剑身上的青光照亮了他紧绷的面孔。
“走。”
顾临渊转身面对白鹿。白鹿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站起身,银白色的鹿角散发着比之前更加明亮的荧光。它看着顾临渊,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在说“我早就准备好了”的决然。
“我前世的仙身是不是埋在这里。”
白鹿低下头,用那只受伤的前蹄在清潭边的石地上轻轻叩了三下。顾临渊走到那个位置,蹲下身,用手扒开碎石和泥土。挖了大约三尺深,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而坚硬的物体——一块玉简。玉简上刻满了极其复杂的阵纹,每一道符文都是他熟悉的笔迹,凌厉干脆,一笔到位,和他在云归峰抄心法时歪歪扭扭的字迹判若两人,却又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注入灵力,玉简亮了起来。一个上古级别的庞大法阵在他脑海中展开——那是前世的他以自己的仙身和灵力为代价,在这座山脉深处布下的封印大阵,用于镇压魔尊散落在人间的魔器碎片。法阵的规模远超任何现存宗门的护山大阵,它的阵眼不是灵石,不是法器,是他自己。前世的顾临渊,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仙君,在救下萧家满门之后,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就用自己最后的仙力和尚未消散的尸骨,布下了这个覆盖整座青岩山脉的封印大阵。
幻光鹿不是普通的守山灵兽。它是阵灵——是这个封印大阵的活阵眼。它守在这里,不是为了等主人回来摸摸它的头。它守在这里,是为了不让任何人靠近封印,不让任何力量提前触发阵眼。因为它知道,一旦封印被触发,就意味着魔尊的势力卷土重来,意味着它和主人最后的联系——那具埋在阵眼深处的仙骨——会被彻底消耗殆尽。
“如果我现在启动这个阵法——”顾临渊握着玉简,转头看向白鹿。
白鹿用鼻子推了推他握玉简的手,然后站起身,发出一声悠长的、穿透云霄的鹿鸣。那意思再清楚不过——等了一千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你们在说什么?”萧寒站在窄缝出口,手里提着剑,神色焦急而警惕,声音被瀑布的水声冲散了大半,“顾临渊,东南方天空已经泛红了——魔气正在往外扩散!我们要赶快回宗门报信!”
顾临渊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用混沌天灵根读取其中储存的阵法结构。光芒从他额头上炸开,强烈的白光将整个洞穴照得如同白昼。混沌天灵根可修万法——其中就包括前世的阵法。那些他以为自己忘了的符文、阵眼、灵力走向,在这一刻全部回到了他的意识中。
青阳镇的任务完成了。白鹿不是妖兽,失踪的八个人全部救出。但更大的一场仗——那场从千年前延续至今的、席卷三界的浩劫——正在苍梧宗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