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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阵起河滩 河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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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风从山谷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顾临渊站在河滩边缘,身后是密林的阴影,前方是萧寒三人呈扇形散开的包围圈。他的手指在怀中握住了那张隐踪符,符纸触手冰凉,符文在指尖微微跳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顾临渊,”萧寒又往前迈了一步,灵剑上的青芒拉出一道浅浅的光尾,在昏暗的河滩上格外刺眼,“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捏碎传送符,自己退出,省得受皮肉之苦。”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萧寒的肩膀,飞快地扫了一遍河滩的地形——河流、碎石滩、几块半人高的巨石散落在河岸边缘,其中最大的一块离他大约七步远,石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碎石滩上的石头大小不一,从拳头大到脑袋大的都有。对岸的山谷入口在河下游方向,目测距离大约两里。如果他能在三十息内摆脱这三个人,缩地符可以瞬间将他传送到山谷入口附近。
前提是,他能摆脱。
“怎么,还在等大师兄来救你?”萧寒身边的瘦高个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手中细剑挽了个剑花,“别做梦了。秘境里的情况外面看不到,大师兄再厉害也不可能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就算知道也进不来。”光头壮汉将两柄板斧在胸前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斧面上的符文红光更盛,“秘境一旦关闭,外面的人无法干预。这是规矩。”
顾临渊的手指在怀中捏紧了隐踪符。谢云归跟他说过,隐踪符只能维持三十息,三十息后符纸自燃,隐身效果消失。而萧寒是筑基初期,灵识范围大约十丈,在隐身状态下靠近他五丈之内就会被感知到灵力波动。所以隐身不等于无敌,他需要在这三十息内做三件事:拉开距离、制造混乱、找到掩体。
“好吧。”顾临渊叹了口气,做出一副认命的表情,“既然跑不掉了,那我有个问题想问二师兄。”
萧寒挑了挑眉:“遗言?”
“不算。”顾临渊说,“就是想问问——你师尊知道你堵我吗?”
萧寒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师尊玄清真人是出了名的严厉,虽然护短,但极其看重宗门规矩。秘境中弟子之间的交手虽然不禁止,但拉帮结派、蓄意围堵同门却是另一回事。如果被捅到掌门那里,吃不了兜着走的不只是他,连他师尊都要跟着丢脸。
“你想拿掌门压我?”萧寒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有。”顾临渊的语气依然轻松,“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回去之后把今天的事告诉掌门,掌门会怎么做?”
萧寒沉默了。他身后的瘦高个和光头对视了一眼,神色也微微变了。但很快,萧寒就重新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刚才更加阴沉,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狠劲。
“你说得对。所以——”他抬起了手中的灵剑,剑尖对准顾临渊,“我不能让你有机会回去告状。”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临渊动了。
他将灵力灌入隐踪符,符纸在他指尖炸开一团灰色的烟雾。烟雾迅速扩散,笼罩了他的全身,然后他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了——不是透明,不是虚化,而是彻彻底底的消失,连影子都没有留下。与此同时,他以最快的速度向左横移,离开刚才站立的位置。一道青色剑气擦着他的残影掠过,将他身后的灌木丛削成了两半。
“隐身符?!”瘦高个惊呼,“他怎么会有——”
“别慌!”萧寒厉声打断他,双眼紧盯着顾临渊消失的位置,“这种级别的隐身符最多维持三十息!赵虎守上游,孙胜守住下游,我守中间!他跑不了!”
赵虎是那个光头壮汉。他低喝一声,板斧往地上一砸,碎石滩上的石子被震得跳了起来。一道淡红色的灵力屏障从他脚下扩散开来,封锁了河滩上游的方向。孙胜——那个瘦高个——细剑连点数下,数道剑气交织成网,封住了下游的退路。萧寒自己则站在原地,闭上眼,灵识全开,感知着周围的灵力波动。
顾临渊在隐身状态下沿着河滩边缘快速移动。他的目标是那块最大的巨石——距离大约还有五步。石头后面是河水,看起来是死路,但正是因为是“死路”,萧寒才不会第一时间搜索那里。他必须在隐踪符失效之前找到掩体,然后布置阵法。萧寒是筑基初期,他的两个跟班修为也远在他之上,正面硬拼等于送死。但他有一个优势——阵法。这里是河滩,碎石遍地,每一块石头都可以是阵眼。水流、地势、风向——大自然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所有的材料,他只需要一根引线。
他跑到了巨石后面。三十息时间还剩下大约十息。顾临渊没有浪费一分一秒。他将铁剑插在脚边,蹲下身,双手同时开工。右手抓起一把石子,按照特定的方位依次摆放——巽位三颗,离位两颗,震位一颗。左手则用剑尖在石面上刻画符文——弯曲、转折、收锋,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这是谢云归教他的“碎石阵”,一种低阶困阵,以石子为阵眼,以地势为基盘,触发后能在短时间内困住进入阵中的人。困阵没有杀伤力,但它能打乱敌人的阵型,为他争取时间。
隐踪符的效果在他摆好最后一颗石子的时候消失了。灰色的烟雾从他身上褪去,他的身形重新出现在巨石后面。也就在这时,萧寒的灵识锁定了他。
“找到了!巨石后面!”
顾临渊没有躲。他站起来,从巨石后面走出来,面朝萧寒三人。右手握着铁剑,左手背在身后,指尖还残留着刻画符文时的灵力波动。
“不跑了?”萧寒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以为顾临渊会用隐身符逃跑,没想到他只是躲到了石头后面。“看来你是想通了。捏碎传送符,这事就结了。”
“我没带传送符。”顾临渊说。
这是实话。试炼配发的传送符他确实带了,但他没打算用。不是因为逞强,而是因为一旦用了,试炼就失败了。这是他第三次参加入门试炼,失败了就会被逐出师门。谢云归等了他一千年,他不能让谢云归等到的只是一个被赶出宗门的废物。
萧寒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没带?你认真的?”他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赵虎和孙胜也跟着笑了起来,河滩上回荡着三人刺耳的笑声。
顾临渊没有笑。他微微侧身,手指在身后虚画了一个符印。那个符印很小,小到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外泄,安静地悬浮在他身后的空气中,像是一颗透明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我是认真的。”顾临渊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退出。所以——”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一起上吧。”
笑声停了。萧寒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恐惧、慌张、任何一丝示弱的痕迹。他没找到。
“……装神弄鬼。”萧寒的脸色阴沉下来,灵剑青芒暴涨,“既然你这么想挨打,我成全你。赵虎,上!”
赵虎早就在等这句话。他大吼一声,双斧齐出,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一样冲向顾临渊。每一步都震得碎石滩上的小石子簌簌跳动,斧面上的红光拖出两道灼热的轨迹。他的速度不快,但力道惊人——这一斧若是劈实了,能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劈成两半。
顾临渊没有硬接。他侧身避过第一斧的直劈,铁剑在斧面上轻轻一搭,借力横移,让第二斧从头顶掠过。赵虎的力道太大,收不住势,整个人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停住,脚掌在碎石滩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就是现在。
顾临渊左手在身后捏碎了那个虚悬的符印。符印破碎的瞬间,他刚才在碎石滩上布下的“碎石阵”被激活了。赵虎脚下的石子忽然亮了起来——先是三颗巽位的石子,然后是两颗离位的,最后是一颗震位的。石子之间以灵力为线连接成阵,在地面上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六角星芒图案。阵法范围内的所有物体都会陷入停滞状态——不是被定住,而是被阵法产生的灵力场减速到极其缓慢的程度,大约能持续五息。赵虎正好站在阵法的正中央,两柄板斧还高高举过头顶,整个人却像是被泡进了胶水里一样凝固在原地。他的脚还在试图往前迈,但动作慢得像是慢镜头回放,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恐。
“什么——鬼——东——西——”连他说出来的话都被拉长了,低沉得像是在水底说话。
萧寒的脸色变了。“阵法?!”
孙胜反应最快,在赵虎被阵法困住的瞬间,细剑已经出手。他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路线,和孟平的判官笔有些相似但又不同——更快,更刁钻,剑气凝聚成丝,像是几十根无形的针同时刺向顾临渊的周身大穴。他不信顾临渊能同时应对两个人的攻击——赵虎虽然被困住了,但那个阵法看起来也撑不了多久。
但他忘了一件事。
顾临渊不是在同时应对两个人。他是在同时操控两个战场。铁剑在正面对抗孙胜的细剑,月辉剑法第二式清辉照影被他用得淋漓尽致。剑身横削画弧,不求伤敌,只求自保,每一剑都精准地拨开孙胜刺来的剑气。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在身后不断变换印诀,维持着碎石阵的运转。赵虎已经开始挣脱了——筑基期以下的人会被困足五息,但赵虎是炼气期巅峰,距离筑基只差一步。他肌肉鼓胀,灵力爆发,脚下的阵纹开始剧烈闪烁,像是随时可能碎裂的玻璃。
“萧师兄!”孙胜越打越心惊,扯着嗓子大喊,“他的剑法比上午厉害多了!我压不住他!”
萧寒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冷眼观察着战局,手中灵剑的光芒越来越盛。他不是在等——他是在看。看顾临渊的剑法路数,看他的阵法手法,看他的灵力运转方式。作为筑基期修士,他的眼力远超赵虎和孙胜。上午兵器对决时顾临渊展现出来的水平只是“不差”,而现在——他的剑法和阵法配合已经隐隐有了几分谢云归当年的影子,只是修为尚浅,很多精妙之处发挥不出来。
“你不是顾临渊。”萧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
顾临渊一剑格开孙胜的细剑,借势后退了两步,落在碎石阵边缘。赵虎刚好在这时候挣脱了阵法束缚,碎石阵光芒一暗,六角星芒图案碎裂成漫天光点。赵虎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刚才的五息窒息感让他的脸涨得通红,看向顾临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我就是顾临渊。”顾临渊说。
“顾临渊是个废物。”萧寒一步步走了过来,灵剑拖在身后,剑尖在碎石上划出一道焦黑的痕迹。他每走一步,筑基期的威压就重一分。空气变得黏稠起来,连河风都不敢吹了,像是被他的气势所慑。“他灵根破碎、修为停滞、连最基础的灵力外放都做不到。你不是他——或者说,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你,不是你。”
顾临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筑基期修士的眼力,果然毒辣。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因为碎石阵已经被破了,赵虎虽然气势弱了几分但战力未减,孙胜的细剑虽然伤不到他却也不落下风。而萧寒还没有真正出手。他的灵力在三人的联手压制下正在快速消耗,辟毒符已经失效了,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河滩上的水流正在悄悄改变方向。不是自然现象,是他刚才刻画阵纹时故意留下的一道暗线。那道暗线从巨石底部延伸出去,沿着河岸悄无声息地蔓延了十几丈,将上游的水流引了一小部分过来。水流所过之处,碎石被冲开,泥土被浸湿,地面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片泥泞。这是他今晚布下的第二个阵——一个不需要灵石、不需要符文,只依靠地势和水流自然形成的陷阱。这是他前世就会的东西。谢云归说过——真正的阵修不是学阵法,是创造阵法。天地万物皆可为阵眼,草木枯荣皆可为阵势。
“萧师兄,”孙胜的声音已经有些急促了,“这人不正常——他的阵法手法不像外门弟子。外门弟子没有学过这种控阵方式!他甚至不需要阵盘,徒手就能画阵——这是内门精英才有的水平!”
“我知道。”萧寒的灵剑已经举了起来,剑身上的青光凝聚成了一道三丈长的剑罡,锋芒毕露,将昏暗的河滩照得如同白昼,“所以这一剑,我不会留手。”
然后他一剑劈下。
顾临渊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没有硬接——开玩笑,筑基期剑修的全力一剑,他拿什么接?他在萧寒举剑的瞬间就判断出了剑罡的落点范围。然后他动了。不是后退——后退会被剑罡追上。他往前冲,朝着萧寒的方向冲,同时左脚在身后猛踩地面,将一道灵力灌入地下暗藏的阵纹核心。第二道暗阵被激活了。
河滩上被水流浸润成泥泞的区域忽然亮了起来。不是那种耀眼的阵法光芒,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幽蓝色光泽。光泽所过之处,萧寒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不对,不是塌陷,是变成了一片泥沼。泥沼阵——这是顾临渊临时创的阵法,以水流侵蚀为基础,以灵力将地面暂时变成沼泽。范围不大,只有方圆五丈左右,但恰好覆盖了萧寒三人的站位。
赵虎双脚陷得最深。他体重最大,泥沼瞬间没过了他的膝盖,整个人像是被种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他用力拔腿,越陷越深,脸上的横肉因恐惧而扭曲,两柄板斧挥舞着想要劈开泥沼,但斧头砍进泥里就像砍进了水里,毫无着力点。孙胜反应快,在泥沼形成的瞬间脚尖点地腾空而起,但他忘了泥沼阵不只是地面——阵纹激发时产生的灵力涡流会干扰修士的灵力运转。他的御风术被打断了一瞬,身体在半空中失衡,斜斜地摔了下来,落在泥沼边缘,半个身子糊满了淤泥,狼狈不堪。
只有萧寒没有动。筑基期的护体罡气在他脚下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青色屏障,泥沼无法吞没他的双脚。但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灵力来维持这层屏障,劈向顾临渊的那一剑也因此偏了三分,剑罡擦着顾临渊的左肩斩入身后的灌木丛,将一排矮树拦腰斩断。木屑纷飞,断口处还冒着青烟。顾临渊的左肩被剑气余波扫到,衣料割裂,皮肤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但仅此而已。
“萧寒,”顾临渊站在泥沼阵边缘,手中的铁剑已经卷了刃,剑身上有好几处缺口,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我承认,正面打不过你。但这里是秘境,不是比武台。你带了两个人来堵我,觉得稳操胜券——但你应该想到,我既然敢一个人来,就一定有一个人来的底气。碎石阵和泥沼阵只是低阶阵法,困不了你多久。但足够让我说几句心里话。”
萧寒抬起头看着站在泥沼边缘的顾临渊,那张一直挂着嚣张笑容的脸此刻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但没有立刻反驳。顾临渊握着卷了刃的铁剑,剑尖垂指向地,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胸膛起伏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看着萧寒的眼神却平静如身旁这条不急不缓流淌的暗河。
“我不想知道你和前世的顾临渊之间有什么恩怨。那个顾临渊是仙君也好,是帝君身边的小弟子也罢,我都不管。我是我。我现在是顾临渊,是苍梧宗外门弟子,是谢云归的师弟。前世的事我不记得,也不想被人拿来跟前世比较。所以——”
他把铁剑插进面前的碎石里,双手抱拳,认认真真地给萧寒行了一个礼。
“不管前世的我得罪过你什么,今天,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河滩上安静了一瞬。风声和水流声都像是被这句话压住了。赵虎停止了挣扎,孙胜停止了往外爬的动作,连萧寒的表情都凝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顾临渊会在这个时候道歉。但他更没想到的是,顾临渊还有后半句。
“不过——”顾临渊直起身,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顾临渊是个拼命求生的困兽,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悲壮,那现在的他就是一把被磨去了锈迹后终于露出锋芒的刀。河风灌进他被剑气割破的袖口,吹得破布猎猎作响,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沿着手臂淌到手背上,滴在脚下的碎石上。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谨慎和自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容任何人轻视的凛然。
“你要是想动我,尽管来。我就在这里。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堵我是你的事,你带人围我是你的事,你刚才那一剑差点削掉我半个肩膀也是你的事。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但你要是动了不该动的人——”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寸,铁剑被他从碎石中拔出,遥遥指向萧寒眉心。
“谢云归等了一千年才等来的师弟,不是拿来让你欺负的。”
话音落下,缩地符在他指尖无声激活。淡金色的光芒包裹住他的身体,空间在他周围扭曲了一瞬,然后他的身影从河滩上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被剑风吹散的碎石屑,和三个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人。
萧寒站在泥沼中,筑基期的护体罡气还在脚下闪烁,但他的剑垂了下去。不是因为灵力不支,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在顾临渊的眼中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他只在师父的旧画卷里见过的人。那个站在白衣帝君身旁、笑得比星辰还亮的小仙君。一模一样。不是脸——是那种明知打不过、也要把身后的人护得严严实实的眼神。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大师兄会在云归峰等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