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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寒渊   淡金色 ...

  •   淡金色的光芒散去,顾临渊摔在了一片湿漉漉的草地上。缩地符的传送比他想象中更粗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猛地一拽,把他从河滩上扯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在草地上趴了好一会儿,等胃里的翻涌慢慢平复,才撑着卷了刃的铁剑站起来。肩膀上的伤口被传送时的空间震荡撕裂得更大了,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指尖汇成一颗一颗的血珠,滴在脚下的草地上。
      他抬起头,看到了山谷。
      河流在这里收窄成一道清澈的溪流,两岸不再是陡峭的岩壁,而是平缓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蓝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溪流的尽头是一道高达数十丈的断崖,断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传送阵,秘境的出口,所有考生最终的目的地。
      他到了。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撕下袖口的一截布条,用牙齿咬着在左肩的伤口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包扎的手法粗糙得令人发指,但至少止住了血。然后他拖着那柄几乎报废的铁剑,沿着溪流往断崖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脚步。
      断崖前站着一排人。大约十来个,都穿着外门弟子的灰色弟子服,有的抱着剑靠在岩壁上,有的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有的干脆躺在地上,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从他们身上残留的灵力波动来看,都是刚刚从秘境各处赶到终点的考生——灵力外放勉强合格、兵器对决侥幸过关、秘境求生拼了老命才找到出口。他们是这一届入门试炼的“及格线”,不上不下,不好不坏,但都通过了。
      顾临渊走到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但更多的是质疑——他是顾临渊,苍梧宗著名的废物,入门三年两次未过试炼,灵根破碎修为停滞。这样的人居然能走到终点,而且看起来还不是最后一个到的,这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顾临渊?”有人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是他。”
      “他怎么……”
      顾临渊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走到断崖下的一块空地上,靠着岩壁坐了下来。铁剑搁在膝上,闭上眼,调息恢复灵力。
      其他考生陆陆续续地抵达。有受伤的,被人架着送过来;有运气好一路平安的,到了终点才松了口气;也有几个是萧寒那种路子的——修为高、手段狠、在秘境里淘汰了不少竞争对手。顾临渊闭着眼,听着断崖下越来越热闹的人声,从那些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出每一个到达者的信息——脚步虚浮的是灵力消耗过度,呼吸粗重的是受了内伤,趾高气扬故意把剑往地上磕的是在显摆成绩。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负责终点记录的执事弟子清点人数,正准备宣布试炼结束时,山道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三个人影从雾气中走出来——萧寒走在最前面,脸色阴沉,衣摆上还沾着泥沼阵留下的淤泥。赵虎跟在他身后,两柄板斧扛在肩上,灰头土脸,额头上多了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孙胜走在最后,瘦高的身形佝偻着,细剑已经归鞘,右手捂着左肋,走路一瘸一拐。一行三人出现在断崖前时,整个终点区域都安静了一瞬。萧寒的灵剑上还残留着剑罡的青色光芒,那光芒在昏暗的山谷中格外刺眼,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是筑基期,他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萧寒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锁定了靠着岩壁坐在地上的顾临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阴沉、恼怒、不甘,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上。
      “萧师兄来了!”有人殷勤地迎上去,是萧寒的一个跟班,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手里还拿着水囊和干粮,“师兄辛苦了,先喝口水——”
      萧寒一把推开他,径直走到顾临渊面前。周围的考生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两人。断崖下只剩下溪流的潺潺声和远处山林中不知名鸟类的啼鸣。顾临渊睁开眼,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然后萧寒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刚才你明明能跑。缩地符在手,你直接传送到出口就行,为什么还要废话那么多?”
      顾临渊想了想,给了一个很诚实的回答:“因为我想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
      “关于大师兄的话。”
      萧寒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他看着顾临渊——看着他被血浸透的临时绷带,看着他脸上被树枝划出的细小伤口,看着他膝上那柄卷刃缺口的铁剑。这个人在秘境里被他带人堵截,被他劈了一剑,耗尽灵力、负伤脱身。他明明可以在脱身之后直接传送到终点,安全、快捷、不用多说一句废话。但他在脱身之前,却专门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给萧寒道了歉,又义正词严地把谢云归挡在了身后。
      “你……”萧寒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不怕我?”
      “怕。”顾临渊说,“但怕也要说。前世的事我不记得,如果你跟前世的我有什么恩怨,我替他道歉。但谢云归不欠你什么,你以后别找他麻烦。还有——我不喜欢你,跟前世无关。单纯是因为你这个人太欠揍了。”
      萧寒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考生开始交头接耳,久到执事弟子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试炼结果。然后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执事弟子,将自己那柄灵剑往记录台上一拍——“外门弟子萧寒,试炼合格。”说完也不等执事记录,径直走到断崖的另一侧,背对着所有人站定,再也没有回头看顾临渊一眼。
      顾临渊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萧寒不会再找谢云归的麻烦了——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懂了。那种“明知打不过也要护着”的心情,他大概是懂了。
      试炼在半个时辰后正式结束。所有合格者被传送出秘境,不合格者的名单也同步公布。受伤的弟子被送往医馆,其余人各自散去。顾临渊从传送阵里踏出来的时候,试剑坪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正午的太阳早已西斜,观战席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执事弟子在收拾场地。暮色将石台染成了暗金色。
      他站在试剑坪中央,低头看着自己这身狼狈——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蓝色的劲装上全是泥浆和草汁,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有好几道血痕。铁剑早就不能用了,连剑尖都崩掉了一小块。然后他抬起头,在空旷的观战席上找到了那抹白色的身影。
      谢云归还坐在那里。还是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还是那卷似乎永远看不完的竹简。他的姿势从上午起就没有变过,好像这几个时辰里他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暮色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柔的金色光晕里。
      顾临渊咧嘴笑了一下,扬起手冲他挥了挥。谢云归放下竹简,站起身来。隔着一整片空旷的试剑坪和漫天的暮色,顾临渊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到谢云归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很轻很浅,像是晚风拂过竹叶,却让顾临渊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然后谢云归转身,走下了观战席。
      顾临渊愣了一下,放下挥着的手。这就走了?他好歹通过了试炼,好歹死里逃生,好歹在秘境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那句“谢云归的师弟不是拿来给你们欺负的”——结果谢云归就只是远远地点了个头,转身走了?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个念头。谢云归说变天了,说换衣服,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关切。他不是不在意——他是在意到等不了他从试剑坪走到山道上,在意到宁可自己亲自跑一趟也不愿意让他多穿一分钟的薄衣。
      顾临渊加快脚步,走到试剑坪边缘,正要踏上通往观战席的石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临渊!”
      他回头,看见几个外门弟子朝他走过来。为首的竟然是孟平——那个在兵器对决中被他一招引灵阵困住的孟平。孟平脸上带着几分窘迫,搓着手,像是在酝酿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几个顾临渊认得面孔——都是今天一起参加试炼的外门弟子,有合格的有不合格的。
      “孟师兄,”顾临渊转过身,“找我有事?”
      孟平挠了挠后脑勺,支吾了半天,忽然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兵器对决的时候,多谢你手下留情。你的阵法完全可以把我困到比赛结束让我出丑,但你没有——你只是让我脚动不了,等我认输就解了阵。这份情我记下了。之前……之前我们这些人没少在背后说你闲话,跟着萧寒起哄的事也干过。你不记恨,是你的肚量。但我们不能当没发生过。”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递到顾临渊面前,打开。里面是几瓶丹药——止血散、凝气丸、回灵丹。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货,但对于外门弟子来说已经是压箱底的存货了。
      “这是大家凑的,”孟平诚恳地看着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以后在宗门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顾临渊看着布包里那些瓶瓶罐罐,又看了看孟平身后那些外门弟子——他们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有的冲他憨憨地笑了笑,有的还在偷偷用手肘捅身边的人让人家先开口。社畜最清楚,赢得甲方夸奖不算本事,能让同事真心认可才是最难的事。他没有推辞,接过布包,把丹药收好,拍了拍孟平的肩膀。
      “谢了。改天请你们喝酒。”
      孟平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不过不是今天——今天有人等我回去吃饭。”顾临渊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笑,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往谢云归方才坐着的角落方向瞥了一下。
      孟平哈哈笑了两声,识趣地带着一行人告辞离开。顾临渊目送他们走远,然后转身往云归峰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山道旁的古松下,谢云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背靠树干,手里抱着一个包袱,正安静地看着他。原来他根本没走。暮色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温柔的金纱,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极其浅淡的、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只有顾临渊能捕捉到的笑意。
      “孟平怎么忽然给你送药?”谢云归声音平静,像是在随意闲聊。
      “兵器对决没让他难堪,他觉得欠我个人情。”顾临渊走过去,如实回答。
      “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说以后宗门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谢云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将手里的包袱递到顾临渊面前。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干净的新衣,料子和今天这套劲装一样,衣襟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在暮色中泛着细碎柔和的光。连肩头被他撕掉包扎的那一截都配好了同色的补料。
      顾临渊愣住了。“师兄,你刚才不是回去了?”
      “回去了一趟。”
      “就为了拿衣服?”
      谢云归没有回答。他把包袱往顾临渊怀里一塞,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白衣在暮色中被山风吹动,和层层叠叠的晚霞融成了一幅画。走了几步,他停下,侧过头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山风吹散了一半,但顾临渊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在的时候,你做得很好。”
      顾临渊站在山道上,怀里抱着那套还带着淡淡松木香气的衣服,看着谢云归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石阶尽头。晚霞从山的那一边层层叠叠地铺过来,将整座云归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外袍披上,布料柔软温暖,像是刚从熏笼上取下来的。然后他在山道旁的石头上坐下,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掌上全是今天留下的痕迹——虎口有握剑磨出的血泡,指尖有刻画阵法时刻出的细小伤口,掌心那道前几日出现的符文印记还在隐隐发光。很疼。但很踏实。
      远处试剑坪方向传来执事弟子收工的吆喝声,山道两旁灵竹林里的晚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归巢。顾临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把包袱背在肩上,沿着石阶往云归峰走去。
      三百桶水、五百斤柴、抄不完的心法、练不完的剑——这些日子在云归峰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但他觉得浑身都是力气。不是因为谢云归给了他什么灵丹妙药,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废物。他是阵修。是混沌天灵根的拥有者。是谢云归等了一千年等回来的师弟。
      云归峰的山道在暮色中蜿蜒向上,石阶被夕阳烤得微温,两侧的灵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一切都温柔得刚刚好。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上山的。越过最后一级石阶,云归峰的院落出现在视线里——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和几碟小菜,厨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
      谢云归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顾临渊肩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外袍上,落在被血浸透又干涸成暗红色的临时绷带上,落在那柄卷了刃缺了口的铁剑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放下手里的菜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顾临渊面前,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探入经脉——片刻后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没伤到筋骨。皮外伤。”
      “我说了没事——”
      顾临渊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眩晕忽然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谢云归的脸、石桌上的饭菜、院墙边的墨竹、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全都搅在了一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成了一锅色彩斑斓的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耳边谢云归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慌张。谢云归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急,和平时的清冷淡漠判若两人。
      但他没有力气回答了。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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