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秘境求生 秘境的 ...
-
秘境的入口是一道光。
准确地说,是一道高达三丈、宽约两丈的光幕,竖立在试剑坪的正中央。光幕呈淡青色,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纹路,看不清里面的任何景象。光幕边缘镶嵌着一圈灵石,灵石上刻满了复杂的空间阵纹,此刻正在执事弟子的催动下依次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是上古传送阵的声响,穿越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光阴,依然在忠实地运转着。
顾临渊站在候场区的队伍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个藏锦囊的位置。锦囊上的温度还没有散,温温热热的,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前方三十几个人的头顶,落在那道光幕上。他前世玩过不少 RPG 游戏,每次进入副本之前都会有类似的传送门特效,但游戏里的传送门不会真的把他丢进一个有妖兽、有陷阱、有其他考生暗算的原始森林。这是现实。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复活点,没有存档读档。
“所有考生注意——”
执事长老站在光幕前,声音被灵力放大,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那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容严肃,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考生的脸,像是在检阅一群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秘境求生,时限三个时辰。秘境方圆三十里,出口在河流尽头的山谷中。你们每个人会被随机传送到秘境边缘的任意位置,传送地点完全随机,可能与同伴相邻,也可能独自一人。进入秘境后,你们需要自行判断方向,穿越山林河流,找到出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秘境之中有妖兽、陷阱、天然禁制。妖兽等级最高为二阶巅峰,相当于修士筑基后期。遇到二阶妖兽,不要硬拼,跑。遇到三阶以上妖兽的迹象,立刻捏碎传送符退出——虽然秘境理论上不会出现三阶妖兽,但凡事总有意外。中途退出者,淘汰。受伤过重被强制传送者,淘汰。超过时限未到达出口者,淘汰。还有——秘境中不禁止弟子之间的交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某个方向扫了一眼。顾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萧寒站在队伍的左前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萧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做了一个口型。那个口型很清楚,不需要会读唇语也能看懂——“里面见”。
顾临渊收回目光,表情平静。但他的手指更紧地攥住了胸口那个锦囊。
“现在,按编号依次进入。第一号——”
光幕闪烁了一下,第一个考生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光幕之中,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队伍缓缓向前移动,顾临渊的心跳随着脚步越来越快。他前世每次上台做项目汇报之前都会有这种感觉——手心出汗,心跳加速,脑子里反复预演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但这一次和前世不同。前世的汇报失败最多是被老板骂一顿扣点奖金,这一次失败——轻则淘汰逐出师门,重则死在秘境里。
“第三十二号,顾临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光幕。走到光幕前的时候,他停了一瞬。透过光幕,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朦胧的青色,像是晨雾中的湖面。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光幕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整个人扯了进去。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试剑坪、观战席、执事长老的脸、萧寒那个不怀好意的笑,全都被撕碎、揉烂、搅成了一个五光十色的漩涡。他的身体在漩涡中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阵法的嗡鸣,胃里翻江倒海,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台高速旋转的洗衣机。
然后一切都停止了。
顾临渊摔在了地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摔——他从离地三尺的高度凭空出现,没有任何缓冲,屁股着地,闷哼一声,尾椎骨传来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他还没来得及抱怨,鼻尖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腐叶、湿泥、还有某种类似硫磺的矿物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烈而潮湿,像是大地的呼吸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封锁在了这片森林里。
他睁开眼。头顶不是天空,而是一层浓密的树冠。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只有极少数的光斑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点。四周全是树——粗壮的、扭曲的、树干上爬满青苔和藤蔓的古树。树干之间弥漫着淡淡的灰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些发光的植物,有紫色的蘑菇、蓝色的藤蔓、还有一种散发着幽幽绿光的苔藓,铺满了地面和岩石。
这就是秘境。
顾临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落叶和泥土,迅速扫视四周。他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周围的树木密度不高,能见度大约在二十丈左右。雾气不算浓,还没有到谢云归说的“迷雾林”的程度,但空气中已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那是瘴气的前兆。他看不到其他考生,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传送是完全随机的,他现在不知道自己在秘境的哪个方位。但谢云归说过,迷雾林在秘境东北角。要去迷雾林,他需要先确定方向。
顾临渊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寻找太阳。秘境里的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明显的太阳轮廓,只有一个模糊的亮斑悬挂在高处,像是被一层薄纱蒙住了。但他还是勉强辨认出了亮斑的位置——大约在头顶偏南的方向。现在是午后,太阳偏西。所以西边是亮斑偏移的方向。
“东北角……”顾临渊喃喃自语,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方位。上北下南左西右东——西边是太阳的方向,所以北边在左手边。他转身面朝北方偏东的方向,那里的树木更加茂密,雾气也更浓。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像是活物一般在树干之间蜿蜒爬行。
就是那边。
顾临渊没有立刻出发。他蹲下身,从怀中掏出谢云归给他的那个锦囊。锦囊入手温热,打开后里面果然放着三种符纸——辟毒符、隐踪符、缩地符。每种只有一张,符纸用特殊的灵纸制成,触手微凉,上面用朱砂绘制着极其复杂的符文。辟毒符的符文呈绿色,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闻着就觉得呼吸顺畅了几分。隐踪符呈灰色,符文像是一团迷雾,看一眼就觉得眼睛发花。缩地符是淡金色的,符文最为复杂,隐隐有空间法则的波动,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轻微的吸力,像是要把人拽进另一个空间。
谢云归说过,辟毒符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他必须精确计算时间——从迷雾林边缘走到出口,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大约需要一个时辰左右。也就是说,他必须先在迷雾林外面走一段路,等接近瘴气区再激活辟毒符。这样能最大程度地节省符纸的效力。
他把三张符纸贴身收好,又将锦囊放回怀中,然后从腰间拔出那柄普通的铁剑。忘川剑不在身边,这柄试炼剑轻飘飘的,握在手里没什么分量。但聊胜于无。他握紧剑柄,迈步走进了雾气渐浓的密林。
秘境里的森林和外面的山完全不同。外面的山是活的——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有阳光洒在溪流上的波光粼粼。秘境里的森林也是活的——但那种“活”是阴沉的、警惕的、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敌意。鸟鸣声很少,偶尔传来几声怪异的啼叫,听起来不像是鸟,更像是某种爬行动物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鸣。虫鸣声太整齐了,像是有人在指挥一样,东边的虫叫完西边的虫接上,节奏规律得让人毛骨悚然。地面上的苔藓散发着幽幽的绿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皮肤上。
顾临渊走得很小心。他用谢云归教他的方法,每一步都先用剑尖探一下前方的地面,确认没有陷阱和蛇虫再落脚。谢云归说过,秘境里的陷阱有两种——一种是天然形成的禁制,通常是上古阵法残留的碎片,踩上去会触发各种负面效果,比如减速、眩晕、灵力被封。另一种是人为布置的陷阱,有些是以前试炼的考生留下的,有些是这一届考生刚刚设下的。每一届秘境求生,都有至少三分之一的淘汰者不是被妖兽淘汰的,而是被其他考生暗算的。
走了大约一刻钟,顾临渊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前方的雾气忽然变浓了。不是渐渐变浓,而是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中撒了一把催化剂,原本稀薄的灰雾突然变成了浓稠的乳白色,能见度从二十丈骤降到不足三尺。他几乎看不清自己的脚踩在哪里。与此同时,一股甜腥味直冲鼻腔——瘴气。比外围浓烈了十倍不止的瘴气,闻一口就觉得头晕目眩,灵力运转都慢了半拍。他已经进入了迷雾林的核心区域。
顾临渊毫不犹豫地取出辟毒符,按照谢云归教他的方法,将灵力注入符纸。符纸在他指尖亮了起来,绿色的光芒温和而明亮,在浓雾中像是一盏小小的灯塔。然后他将符纸贴在胸口——符文触碰到衣服的瞬间,一道淡绿色的光罩从他身上扩散开来,笼罩了身周大约三尺的范围。光罩之内,空气瞬间变得清新起来,那股甜腥味被隔绝在外,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光罩之外,雾气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纷纷退避,在三尺之外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边界。
“半个时辰。”顾临渊低声提醒自己,然后加快了脚步。
迷雾林里比外面更加安静。连那种怪异的虫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脚下的苔藓越来越厚,绿光越来越亮,像是铺了一层发光的地毯。树干上的藤蔓也在发光,蓝幽幽的光芒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在黑暗中闪烁的触手。每一棵树看起来都差不多——粗壮、扭曲、爬满青苔和发光藤蔓。他曾试着在一棵树上用剑刻下记号,走了几十步之后,那棵树又出现在了他面前。不,不是同一棵树。他刚才刻记号的那棵树是歪向左侧的,这棵歪向右侧。看起来像,但不一样。他没有迷路,只是在继续深入。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惨叫。
那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尖锐而短促,像是什么人突然遭遇了极大的恐怖,然后被硬生生掐断了喉咙。声音在浓雾中传播得很奇怪——方位难以判断,像是在前方,又像是在头顶,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紧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急促而混乱,正在朝他这边冲过来。
顾临渊握紧铁剑,闪身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一道人影从雾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是个外门弟子,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色弟子服,脸色惨白,眼神里写满了恐惧。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小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正在往外渗血。血的颜色不太对——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但他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他跑到距离顾临渊藏身的大树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不是自己想停——是他的脚动不了了。他低头一看,脚踝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根墨绿色的藤蔓。藤蔓有小指粗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每一根倒刺都扎进了他的皮肉里,正在一缩一胀地蠕动着,像是某种生物的消化道,正在贪婪地吸食他的血肉。
“救我——救——”
那弟子的话还没喊完,藤蔓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拽倒,然后飞快地往雾深处拖去。他的手指在地上扒拉出十道深深的血痕,指甲盖都翻了起来,但那些血痕很快就被发光的苔藓覆盖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惨叫声在雾气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化为一声闷哼,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顾临渊站在树后,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他刚才差一点就冲出去了——如果那个弟子再靠近两步,他可能已经出手了。但他的理智拉住了他。谢云归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迷雾林里有一种叫鬼面藤的妖兽,二阶初级,善于伪装成普通藤蔓。一旦缠上猎物,毒素会瞬间麻痹经脉,让你无法动用灵力。唯一的安全距离是五步以上。看到任何人被缠上,不要出手。你救不了他,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个弟子脚踝上的藤蔓,就是鬼面藤。顾临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出手,不能心软。他只是一个炼气期三层的菜鸟,他的辟毒符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他的隐踪符和缩地符各有各的用处,他没有多余的手段去救一个被鬼面藤缠上的人。他把这些道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好几遍,然后从树后走出来,继续往前。只是他握剑的手比刚才更用力了。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雾气忽然变薄了。不是渐渐变薄,而是突然之间——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分界线,跨过去之后,浓雾就变成了稀薄的灰雾,能见度恢复到了二十丈左右。他已经走出了迷雾林的核心区域。
就在他松了口气的时候,他听到了水声。河流——秘境中部那条贯穿整片森林的河流,就在前方不远处。按照谢云归说的,走到河流之后沿着下游走,就能到达出口所在的山谷。他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河流比他想象中要宽得多。河面约有十余丈宽,水色暗沉,流速不急,但深不见底,偶尔有不知名的银色鱼群从水面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落回去。河两岸是碎石滩,石头呈暗灰色,上面布满了水流冲刷出的沟壑。对岸的雾气比这边更薄,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一座山谷的轮廓——那就是出口的方向。只要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大约半个时辰就能到。
但有人在他之前到了。
萧寒站在河滩上,身边跟着两个外门弟子。一个身材魁梧、光头、腰间挂着两柄板斧,正是上午在候场区萧寒耳语过的那个壮汉。另一个瘦高如竹竿,手里握着一柄细剑,剑尖上还滴着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血,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三个人呈三角形站位,正对着从树林里走出来的顾临渊,像是在等他。
“我说过,”萧寒转过身,手里转着一柄灵剑,剑身上泛着淡青色的光芒,那是筑基期剑修的标志——灵力化形,“试炼场上见真章。可惜上午两场你都撞了大运,让你混过去了。不过没关系——秘境里可没有执事盯着,也没有大师兄护着你。”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被水流声吞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显得格外刺耳。那个光头壮汉将两柄板斧从腰间解下来,斧面上刻着力量增幅的符文,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红光。瘦高个抖了抖细剑上的血珠,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打量从哪里下手比较方便。
顾临渊停在河滩边缘。他没有退路了——身后的密林里有鬼面藤、有毒瘴、有各种未知的危险,往回走等于放弃试炼。而前方的路被萧寒堵死了,河对面是出口的方向,但中间隔着一条十余丈宽的暗河,河水深不见底,贸然下水等于把自己当靶子。他的铁剑还在手里握着,但面对一个筑基初期的萧寒、一个炼气期巅峰的壮汉、一个炼气期八层的瘦高个,这柄普通的试炼剑跟玩具没什么区别。
“萧寒,”顾临渊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堵我在这里,你准备了多久?”
“不久。”萧寒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午饭吃了什么,“从你抽签抽到孟平开始,我就知道兵器对决拦不住你。所以秘境这一关,必须亲自来。放心,我不会杀你——秘境里死人虽然不用偿命,但大师兄事后查起来会很麻烦。我只是让你淘汰而已。”
他往前迈了一步。筑基期的威压释放出来,像是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顾临渊的肩膀上,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炼气期和筑基期之间隔着一道鸿沟——那不是灵力多少的区别,而是质的差距。筑基期修士的灵力已经凝成了实质,可以化形、可以外放、可以形成威压。而炼气期的灵力还只是散漫的气流。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在正面战斗中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
顾临渊退了一步,手指悄悄摸向怀里。隐踪符还在,三十息的隐身时间——但隐身不代表消失,以萧寒筑基期的灵识,靠近到一定距离就能感知到灵力波动。他需要的不只是隐身,还需要别的。他需要让萧寒分心。他需要让这三个人以为他要逃跑,然后在他们放松警惕的瞬间反击。
风从山谷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河流的哗哗声掩盖了他加快的心跳。对岸的雾气正在缓缓散去,露出山谷入口的一角——那是一座狭窄的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蓝色藤蔓,在雾气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那就是出口。近在咫尺,却被三个人堵在了河这边。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稳了下来。
“萧寒,”他说,声音不大,但在河滩上被风送得很远,“你觉得你带了两个人来堵我一个,就很稳了?”
萧寒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笑得更深了。“不然呢?你还能翻了天不成?”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张隐踪符。
翻不翻天不知道。但至少,他不会站在这里乖乖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