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88、第六十二颗点——端平更化 “第六

　　“第六十二颗点——端平更化，史弥远死了，理宗想把弯了二十六年的线捋直，结果只捋直了一半。”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史弥远。他画了二十六年，画了一根比赵构更弯的线。他把南宋的线从‘偏安’画成了‘腐烂’。但他终于死了。绍定六年——1233年——十月，史弥远病死在临安。他死的时候七十岁。他死了之后，坐在皇位上的人终于可以自己画线了。”
　　“那个人叫赵昀——宋理宗。”
　　“理宗十九岁登基，是史弥远一手扶上去的。史弥远活着的时候，理宗只是一个盖章的机器。史弥远死了之后，理宗亲政，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年号——从‘绍定’改成‘端平’。‘端’是端正，‘平’是太平。他要端平史弥远画弯了二十六年的那根线。”
　　“他做的第二件事——罢黜史党。史弥远在位二十六年，朝堂上全是他的门生故吏。理宗把这些人都赶了出去。他把史弥远的党羽全部清洗干净，把被史弥远排挤的人召回朝廷——真德秀、魏了翁这些被史弥远打压了十几年的人，全部回来了。”
　　“他做的第三件事——整顿财政。史弥远在位的时候大量印钞，物价飞涨。理宗停止了滥发纸币，裁减了不必要的开支，整顿了盐税和茶税。”
　　“他做的第四件事——澄清吏治。他严格了官员的升迁考核，限制了官员的荫补名额，整顿了地方官的选拔制度。”
　　“他做的第五件事——尊崇理学。他把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全部请进了孔庙，追封了爵位。理学从此成了南宋的官方哲学。”
　　“五件事叠在一起——罢黜史党、整顿财政、澄清吏治、尊崇理学、慎择宰相——史称‘端平更化’。理宗想在几年之内，把史弥远画了二十六年的弯线全部捋直。”
　　“但更化只画了一半。因为理宗在做内政的同时，做了一件事——北伐。”
　　史小坡写下四个字——端平入洛。
　　“端平元年——1234年——正月。宋蒙联军攻破蔡州，金哀宗自缢而死，金朝灭亡。金国灭了，北宋亡国的仇报了。理宗觉得自己可以收复中原了。他把金哀宗的遗骨送到太庙，告慰徽钦二帝。然后他下令——出兵收复三京。开封、洛阳、应天府——北宋的三座都城。”
　　“六月十二日，全子才率一万淮西兵直取开封。开封城里几乎没有守军——蒙古人撤走了，城是空的。全子才进了开封，向临安报捷。七月，赵葵率军进入洛阳。三京全部‘收复’了。消息传到临安，理宗大喜过望。”
　　“但理宗没有看到三京‘收复’的背后是什么——空城，没有粮。”
　　“开封和洛阳的城墙是空的，城里的粮仓也是空的。蒙古人撤走的时候把能搬的全部搬走了。全子才和赵葵的六万大军进了空城，没有粮食吃。京湖制置司的粮草迟迟运不上来。士兵们开始饿肚子。”
　　“七月下旬，蒙古军回来了。蒙古统帅塔察儿率骑兵南下，在洛阳城下与宋军遭遇。宋军没有骑兵、没有粮草、没有后援。赵葵率军突围，边打边退。八月初，宋军全线退回淮河防线。六万人北伐，损失过半。三京得而复失。”
　　“端平入洛，结束了。”
　　“端平入洛的直接后果——宋蒙开战。”
　　“之前宋蒙是盟友。端平入洛之后，蒙古说南宋‘背约’，全面侵宋。持续四十多年的宋蒙战争，从此爆发。理宗用一次失败的北伐，把盟友变成了敌人，把偏安变成了战争。”
　　“端平三年——1236年——理宗下了罪己诏。他在诏书里承认——‘责治太速，知人不明’。他想把线捋直，但他捋得太快了。他还没把内部的线画稳，就把外部的线给扯断了。”
　　“端平入洛之后，理宗的更化就停了。他不再整顿吏治了，不再整顿财政了，不再澄清吏治了。他把‘北伐’这根线画断了之后，连‘内政’那根线也懒得画了。”
　　“端平更化——只画了不到三年。”
　　史小坡停顿了一下。
　　“端平入洛失败之后，理宗进入了他人生的后半段。前半段是‘想画线但画不直’，后半段是‘干脆不画了’。他不再更化，不再北伐，不再过问朝政。他开始纵情声色——后宫、宴会、享乐，一样没落下。他把朝政交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贾似道。”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贾似道”三个字。
　　“贾似道是台州人，他父亲贾涉是南宋的制置使。他靠姐姐贾贵妃的关系进入官场。端平入洛那年他二十一岁，在官场上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他真正发迹，是在淳祐年间——1240年代。他在孟珙手下当过湖广总领。孟珙是南宋最能打的将领，他看重了贾似道，把他推荐给了朝廷。”
　　“1254年，贾似道进入南宋政权核心，加封同知枢密院事。1258年，他升任枢密使。1259年，他干了一件让他名震天下的事——鄂州之战。”
　　“1259年，蒙古大汗蒙哥在钓鱼城战死。他的弟弟忽必烈正在围攻鄂州——今天的武汉。贾似道当时是京湖宣抚大使，奉命增援鄂州。他率军进入鄂州，死守了几个月。忽必烈听说蒙哥死了，急于回去争夺汗位，派人来议和。贾似道答应了和议，条件是——南宋向蒙古纳贡、称臣。”
　　“鄂州解围了。贾似道回朝之后，向理宗报捷——‘鄂州大捷’。他没有提和议的事。理宗大喜，把贾似道捧成了‘抗蒙英雄’，封他为少师、卫国公。”
　　“1259年是贾似道线上的最高点。一个靠姐姐上位的人，在鄂州城下‘打退’了忽必烈。他成了南宋的英雄。”
　　“1264年，宋理宗死了。他的养子赵禥继位——宋度宗。度宗是个智力低下的人，‘手足萎弱，不能行立’——走路都走不稳。他把所有的朝政都交给了贾似道。贾似道从此独揽大权。”
　　“贾似道掌权之后，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推行公田法。南宋的财政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军队的粮饷都发不出来。贾似道规定——每户人家超过二百亩的田地，朝廷抽取三分之一买为公田。公田租给农民耕种，收成归朝廷，充作军粮。他自己带头献出了浙西的一万亩土地。公田法推行了十二年，军粮确实没有断过。但它得罪了所有大地主——那些最有权力、最有话语权的人。”
　　“第二件事——打算法。他清查各地的财政账目，把那些贪污的、亏空的官员全部治罪。他查到了很多人的头上——包括他的政敌。打算法得罪了整个官僚系统。”
　　“第三件事——压制异己。贾似道在朝堂上采用高压政策，压制一切反对意见。谁反对他，谁就被贬、被杀、被流放。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说话了。”
　　“三件事——公田法得罪了地主，打算法得罪了官僚，压制异己得罪了士大夫。贾似道把南宋所有有权力的人都得罪了一遍。他手里只剩一张牌——皇帝对他的信任。”
　　“1274年，宋度宗死了。他的儿子赵?继位，才四岁。四岁的孩子坐在皇位上，贾似道继续掌权。他的线已经画了二十年。”
　　“1275年——正月。元军大举南下，攻破了鄂州。贾似道被迫亲率十三万精兵出征。二月，丁家洲——今天的安徽铜陵——宋元两军决战。元军水陆并进，宋军全线崩溃。十三万大军四散奔逃。贾似道带着少数亲兵逃奔扬州。”
　　“战败的消息传到临安，满朝愤怒。群臣上书请求诛杀贾似道。朝廷下诏，贬贾似道为高州团练副使，流放循州。押送他的路上，郑虎臣在漳州木棉庵杀了他。贾似道死的时候六十三岁。”
　　“他死了。南宋最后一根权相的线，断了。”
　　史小坡把笔放下。白板上“端平更化”和“贾似道”两颗点——从理宗亲政到端平入洛，从贾似道崛起到丁家洲大败——像一根从直变弯、从弯变断的线。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想直没直成的皇帝，和一个把弯线画到尽头的人。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这两颗点讲成了一根完整的弧线——前半段想直，后半段继续弯，弯到最底下的时候，断了。”
　　“对。端平更化是南宋最后一次试图‘直’的努力。它只直了不到三年。然后贾似道接过了笔，把弯线继续画下去，画了二十年。画到丁家洲的时候，线断了。南宋也就剩最后几年了。”
　　“下一颗点呢？”
　　“下一颗点——临安陷落。贾似道死了之后，南宋又撑了不到一年。1276年，元军攻入临安。五岁的小皇帝投降了。但那不是南宋的终点——还有最后一颗点。崖山。1279年，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小皇帝跳海。南宋最后一根线，沉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