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87、第六十一颗点——史弥远 “第六

　　“第六十一颗点——史弥远，他用二十六年的时间，画了一根比赵构更弯的线。”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手里攥着笔，指节发白。
　　“上一章讲到韩侂胄。他在玉津园被人一刀砍了头，头被装进匣子，送到金国换了和约。杀他的人叫史弥远。史弥远杀了韩侂胄之后，没有停手。他把韩侂胄的头砍下来送了人，把韩侂胄的党羽全部清洗干净，把主战的声音全部压了下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事——他恢复了秦桧的申王爵位和‘忠献’谥号。”
　　“一个杀了主战派领袖的人，恢复了主和派领袖的名誉。他在告诉全天下的人——‘韩侂胄的路走错了，秦桧的路才是对的。’”
　　“然后他签了嘉定和议。”
　　史小坡写下“嘉定和议——1208年”一行字：“和议有三条——第一，宋金由‘叔侄之国’改为‘伯侄之国’，金为伯父，宋为侄子。第二，岁币从银绢各二十万增加到各三十万。第三，犒军银三百万两。韩侂胄的头被装进匣子，送到了金国。”
　　“这就是‘函首之耻’。北宋亡了，徽钦二帝被掳走，那是国耻。南宋杀了自己的丞相，把头送给金国——比国耻更深。史弥远用一颗人头换了一张和约。他用一根线换了一根线——跟赵构当年用岳飞的命换和约，一模一样。”
　　“但史弥远比赵构走得更远。赵构杀了岳飞之后，至少还让秦桧背了骂名。史弥远杀了韩侂胄之后，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嘉定元年——1208年——十一月，史弥远被任命为右丞相。他从此开始了长达二十六年的专权。”
　　“他的专权，比秦桧长八年，比韩侂胄长十四年，比所有南宋权相都长。但他跟秦桧和韩侂胄都不一样。秦桧是‘明着坏’——谁都知道他在干什么。韩侂胄是‘横着走’——谁都知道他跋扈。史弥远是‘静悄悄地画’。他把线画得很慢、很细、很安静。安静到很多人以为他‘什么都没做’。”
　　“史弥远专权的二十六年里，南宋发生了什么？”
　　“第一件事——排挤异己。真德秀、魏了翁——这两个人是南宋后期最有名望的理学家，也是最有操守的士大夫。史弥远容不下他们。真德秀被排挤出朝，魏了翁被贬到外地。所有敢说话的人，全部被赶到远离临安的地方。”
　　“第二件事——敛财。史弥远‘招权纳贿，货赂公行’——卖官鬻爵，公开收钱。想当官，先送钱。想升官，再送钱。想做地方官，送更多的钱。整个南宋的官场被他变成了一个明码标价的菜市场。”
　　“第三件事——印钞。他大量印造新会子——南宋的纸币。以前发行纸币至少还能兑换金银铜钱，史弥远直接废了兑换。新会子只能换旧会子，旧会子折价一半。老百姓手里的钱一夜之间变成废纸。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三件事叠在一起——政治黑了、官场烂了、经济垮了。这根线在史弥远手里，画得又弯又细又暗。”
　　“但史弥远最让人心惊的一颗点，不是‘敛财’，不是‘排挤’，是‘废立’。”
　　史小坡写下“嘉定十七年——1224年”：“宋宁宗赵扩在位三十年，身体越来越差。他的九个儿子全部夭折了。他没有亲生儿子可以继位。他收养了一个宗室子弟——赵竑，立为皇子。”
　　“赵竑是宋宁宗的养子，未来的皇帝。但他跟史弥远不对付。”
　　“赵竑喜欢弹琴，史弥远送了他一个会弹琴的美女。赵竑以为是个知音，什么话都跟她说。有一天赵竑指着地图上琼崖州（海南岛）的位置说——‘我要是当了皇帝，就把史弥远流放到那里去。’”
　　“那个美女是史弥远安插在赵竑身边的眼线。她当天晚上就把这句话传给了史弥远。”
　　“史弥远知道了——赵竑一旦登基，自己必死无疑。”
　　“他必须换一个人。”
　　“史弥远找到了一个替代品——赵贵诚。赵贵诚是赵匡胤的十世孙，当时在绍兴的一个寺庙里当小和尚。史弥远把他从寺庙里接出来，改名为赵昀，秘密养在宫里。这件事——除了史弥远的几个心腹，没有人知道。”
　　“嘉定十七年——1224年——闰八月，宋宁宗病危。史弥远守在病榻前，等宁宗咽气。宁宗一死，史弥远立刻派人去召赵竑入宫。”
　　“赵竑在宫门口等。他等了很久，没有人来叫他进去。”
　　“他等来的是一道诏书——‘皇子赵竑，赐开府仪同三司，进封济阳郡王’。”
　　“赵竑愣住了。他是皇子，应该登基，为什么被封王？他问宣诏的人——‘我凭什么被安置在这里？’”
　　“没人回答他。”
　　“另一道诏书在同一时刻发出——‘赵昀即皇帝位。’”
　　“史弥远用一道矫诏，一夜之间，换了一个皇帝。赵竑被废，赵昀登基，就是宋理宗。”
　　“赵竑被封为济王，被安置在湖州。宝庆元年——1225年——正月，湖州人潘壬、潘丙兄弟起兵，想拥立赵竑为帝。赵竑没有参与，但兵变被平定之后，史弥远派人到湖州，逼赵竑自尽。赵竑上吊死了，死的时候不到三十岁。”
　　“史弥远杀了一个废太子。一个本该当皇帝的人，被他用一根绳子勒死了。”
　　“理宗登基之后，史弥远继续当他的丞相。他当到绍定六年——1233年——十月，病死，终年七十岁。他死了之后，理宗追封他为卫王，谥号‘忠献’。”
　　“史弥远死了，但他画的线没有消失。他留下的那根‘弯曲的线’——主和、专权、敛财、废立——被另一个人接过去了。那个人叫贾似道。”
　　史小坡放下笔，白板上“史弥远”这颗点周围——诛韩、复秦桧、嘉定和议、排挤真魏、印钞敛财、废赵竑立赵昀、济王之死——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箭头。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弯曲。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史弥远讲成了一颗‘弯到看不见的点’——他不是直着弯的，他是慢慢弯、悄悄弯、弯到最后所有人都习惯了弯。”
　　“对。史弥远的厉害之处，不是他有多狠，是他有多‘安静’。秦桧杀人杀得满城风雨。韩侂胄北伐打得轰轰烈烈。史弥远不杀人、不北伐、不闹事。他就在那里坐着，坐了二十六年。他把南宋的线从‘偏安’画成了‘腐烂’。偏安至少还活着，腐烂是活着但正在烂。”
　　“史弥远死了之后呢？”
　　“史弥远死了之后，宋理宗亲政。他当了四十年的皇帝——南宋在位最长的皇帝。但他在位的前十年是史弥远的傀儡，后三十年是贾似道的傀儡。他自己真正掌权的时间，不到十年。”
　　“下一颗点——端平更化。史弥远死了，理宗终于可以自己画线了。他想把史弥远画弯的线重新捋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