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84、第五十八颗点——赵构 “第五

　　“第五十八颗点——赵构，他在靖康的废墟上站了起来，但站起来的姿势是弯着腰的。”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笔尖顿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靖康之变。汴京城破了，徽钦二帝被金兵押上了北行的牛车。开封城里的一百多万人变成了俘虏。北宋这根画了一百六十七年的线，在最粗的地方被一脚踩断了。但线断了之后，有人从断口处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属于康王赵构，徽宗的第九子。”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赵构的名字：“靖康之变发生的时候，赵构不在汴京。他在河北——奉命出使金营求和，走到磁州的时候被当地百姓拦住了。百姓说金兵已经南下了，你去就是送死。赵构留在了相州。金兵攻破汴京的时候，他正在相州召集兵马。”
　　“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金兵带着徽钦二帝北返。五月初一——1127年6月12日——赵构在南京应天府——今天的河南商丘——登基称帝。他改了年号——建炎。重建的宋朝，史称南宋。”
　　“赵构在应天府即位的时候，宋朝还有半壁江山——河南、陕西、江淮、江南、两湖、两广、四川——大部分地区还在宋军手里。金兵虽然掳走了两个皇帝，但并没有占领整个中原。”
　　“但赵构没有选择留在应天府。他即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往南跑。”
　　“他跑得比谁都快。五个月后，金兵南下，赵构从应天府逃到扬州。一年后，金兵追到扬州，赵构从扬州逃到杭州。金兵追到杭州，赵构从杭州逃到越州、明州，最后逃到了海上。金兵不罢休——他们发动了一场战役叫‘搜山检海’，在浙东的山区和水域里追捕赵构。赵构在海上漂了几个月，身边连像样的卫队都没有。”
　　“一个皇帝，被敌人追着在海上漂了几个月。这就是南宋建炎初年的真实写照。”
　　“但赵构在逃亡的路上，做对了一件事——他放权给了一群人。”
　　“那群人叫‘中兴四将’。”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名字——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岳飞。
　　“南宋初年的军事格局，是这四个人撑起来的。”
　　“第一个——张俊。他的资格最老，在南宋初年的战功不小，但他后来做了一件让后人永远不能原谅的事。第二个——韩世忠。他打了最漂亮的一仗——黄天荡之战。建炎四年——1130年——三月，金军统帅完颜宗弼（金兀术）在搜山检海之后北返，韩世忠率八千水军在镇江截住了金军十万大军，把金兵逼进了黄天荡——长江边的一条死水港。韩世忠的妻子梁红玉亲自击鼓助战，八千人对十万人，把金兵困了四十八天。金兀术最后用火攻才突围逃走。黄天荡之战之后，金兵再也不敢轻易渡江南下。”
　　“第三个——刘光世。他的战功不如前两个人，治军松散、避战退缩。但他有一件事别人比不了——他的兵多。他在淮西一带招募了大量流民，兵力一度超过十万。虽然战斗力一般，但能凑出人多势众的阵仗，吓也能吓唬人。”
　　“第四个——岳飞。四个人里最年轻、最能打、最干净。岳飞是相州汤阴人——今天的河南安阳。靖康之变那年他二十四岁，在相州投军。之后十几年，他从一个低级军官打成了南宋最猛的将领。”
　　“岳飞在绍兴四年——1134年——第一次北伐，收复了襄阳六郡。这是南宋建立以来第一次大规模收复失地。绍兴六年——1136年——他第二次北伐，打到了河南西部。绍兴十年——1140年——金国撕毁和约南侵，岳飞第三次北伐。他在郾城与金军主力决战——金兀术的‘拐子马’骑兵——岳飞命令士兵持长刀大斧，上砍敌人、下砍马腿，杀得金军大败。史称郾城大捷。之后岳家军又在颍昌大败金军，前锋已经打到了距离开封只有四十五里的朱仙镇。”
　　“岳飞对部下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他要打到金国的老巢去。”
　　“但就在这时候——十二道金牌来了。”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十二道金牌”五个字。
　　“赵构和宰相秦桧，在岳飞节节胜利的时候，决定议和。议和的前提是——前线必须停战。于是朝廷一天之内连下十二道金牌，命令岳飞班师。岳飞接到金牌之后，悲愤地说了一句话——‘十年之力，毁于一旦。’”
　　“他撤了。”
　　“岳飞撤军之后不久，绍兴十一年——1141年——宋金双方签订了和约。和约的核心条款三条：第一，南宋向金称臣，赵构的国书上写着‘臣构言’三个字。第二，划定疆界——东起淮河、西至大散关——以南属宋、以北属金。南宋割让唐州、邓州、商州、秦州的大半土地。第三，南宋每年向金纳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
　　“澶渊之盟是‘兄弟之国’，宋朝是兄，辽国是弟。绍兴和议是‘君臣之国’，赵构是臣，金国皇帝是君。澶渊之盟的‘岁币’是花钱买和平。绍兴和议的‘纳贡’是称臣换苟活。”
　　“和议签了，赵构安全了。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收兵权。”
　　“绍兴十一年——1141年——四月，赵构以‘论功行赏’为名，把张俊、韩世忠、岳飞三大将召到临安。然后解除兵权，把三个人全部调成了没有实权的枢密使。”
　　“韩世忠被解职之后，闭门谢客、不再过问朝政。他活到了六十三岁，善终。”
　　“张俊被解职之后——他做了另一件事。他配合秦桧，参与了陷害岳飞的整个过程。他在秦桧面前捏造罪名，说岳飞‘谋反’。秦桧用这些罪名把岳飞抓进了大理寺监狱。”
　　“岳飞在监狱里被关了两个多月。审讯他的人找不到任何证据。秦桧让人递了一张纸条进去——上面写着‘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莫须有——‘也许有吧’。”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1142年1月27日——岳飞被赐死在大理寺的风波亭。年仅三十九岁。他的儿子岳云和部将张宪同时被杀。”
　　“岳飞死前在供状上写了八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三个字——‘莫须有’。八个字——‘天日昭昭’。莫须有杀了岳飞，天日昭昭是岳飞留下的最后的话。”
　　“赵构用岳飞的命，换来了绍兴和议的顺利执行。他用一根线换了一根线——用武将的命，换皇帝的位。”
　　史小坡把笔放下。白板上“赵构”这颗点周围——应天府、建炎南渡、中兴四将、黄天荡、郾城、十二道金牌、绍兴和议、风波亭——像一根从废墟上站起来但一直弯着腰的线。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赵构讲成了一颗‘弯腰点’——他在废墟上站起来了，但站起来的姿势是弯着腰的。他用一根线换了一根线——用武将的命，换皇帝的位。”
　　“对。赵构的线跟所有开国皇帝都不一样。刘邦是打出来的，刘秀是收出来的，李渊是接出来的。赵构是——‘跑’出来的。他跑了一辈子。跑出了南宋，跑出了和议，跑出了偏安。他的线不长在北方，长在南方。他用半壁江山换了一百五十年的安稳。”
　　“但这根‘弯腰线’画了之后——金国和南宋之间维持了二十年的和平。然后金国换了皇帝，撕毁了和约，再次南侵。南宋又换了一个皇帝——宋孝宗——他试图把赵构弯下去的腰重新挺直。”
　　“下一颗点——隆兴北伐。赵构的养子、宋孝宗赵昚，想把那根弯了一辈子的线重新拉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