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83、第五十七颗点——靖康之变 “第五

　　“第五十七颗点——靖康之变，宋朝这根被反复拉扯了一百多年的线，在它最细的地方被一脚踩断了。”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笔尖在“踩断了”三个字下面划了两道。他转过身来，沉默了很久。
　　“上一章讲到王安石。他画了一张比宋朝本身还大的图，然后被人擦掉了。擦掉之后，宋朝的线再也没有人动过。新旧党争从熙宁二年一直打到北宋灭亡——五十多年的时间，两拨人轮流上台。新党上来画几笔，旧党上来擦几笔。宋朝的线被反复涂改、反复拉扯，越拉越细。最后金兵南下的时候，这根线已经细到一碰就断了。”
　　“金兵是女真人建立的政权。女真人在今天的东北一带崛起，完颜阿骨打统一各部，1115年称帝建国，国号大金。金国只用了十年时间就灭掉了辽国——那个跟宋朝对峙了一百多年的北方强敌。辽国灭了之后，金国跟宋朝之间再也没有缓冲了。金国的骑兵可以直接从燕山南下，渡过黄河，直扑汴京。”
　　“宣和七年——1125年——十月。金太宗以宋朝收留辽国降将张觉为由，下诏伐宋。金兵分两路南下——东路军由完颜宗望（斡离不）率领，从平州出发，经燕京、真定、邢州，直扑汴京；西路军由完颜宗翰（粘罕）率领，从云中出发，攻太原，然后东下与东路军会师汴京。”
　　“东路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燕京的守将郭药师投降了金国。郭药师是辽国降将，宋朝收留了他，给了他兵权，让他守燕京。金兵一到，他带着麾下全部精锐投降了金国，还给金军当了向导。金兵从燕京出发，沿着郭药师指引的路线南下，十二月初渡过黄河。”
　　“消息传到汴京的时候，宋徽宗赵佶正在宫里画画。他放下笔，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退位。’”
　　“他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赵桓——宋钦宗。徽宗自己当了太上皇，带着蔡京、童贯等一帮亲信，连夜逃出了汴京，往南跑。”
　　“钦宗继位的时候，金兵已经快打到汴京城下了。”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标注“汴京——1126年正月”：“靖康元年——1126年——正月初七，金兵东路军抵达汴京城下。完颜宗望率六万骑兵，把汴京围了起来。城外的金兵不多，但汴京城里的宋军更少——禁军早就烂了，能打仗的士兵不到十万。汴京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城墙周长五十里，需要大量士兵防守。十万兵守五十里城墙，每一段都是空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叫李纲。”
　　史小坡写下李纲的名字：“李纲是常州人，进士出身，做过太常少卿。金兵南下的时候，他上书请求抵抗，被钦宗任命为亲征行营使，负责汴京防务。他只有几天时间准备——几天之内，他组织起了汴京的城防。他在每一面城墙上布下一万两千名精兵，准备好炮石、弩箭、火油、擂木等守城器械。他把汴京城里的几十万只山禽水鸟全部赶进了汴河，把艮岳的花石砸碎了当炮石。”
　　“正月初七，金兵开始攻城。金兵用火船强攻西水门，李纲指挥士兵用挠钩钩住火船，从城楼上投掷大石块，把火船砸沉。金兵又用云梯攻城，守军用长竿推倒云梯，用火油焚烧。金兵挖地道，宋军往地道里灌水。金兵用火炮，宋军用湿泥覆盖城墙。”
　　“李纲亲自站在城墙上督战。他穿着盔甲，手里拿着一把剑，站在最危险的地方。士兵们看到他站在那里，没有人后退。金兵攻了几天，没有攻下一段城墙。”
　　“但钦宗在城里面——在谈判。”
　　“完颜宗望派人进城，提出了议和条件：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银币，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派亲王和宰相去金营做人质。”
　　“钦宗答应了。”
　　“他派弟弟康王赵构去金营做人质。赵构在金营里待了十天，不卑不亢，完颜宗望觉得他不像亲王，换了一个人质——肃王赵枢。他下令搜刮汴京城里的金银，送给金兵。他答应了割让三镇。”
　　“二月，各地勤王军陆续抵达汴京。金兵担心后路被断，拿着金银和人质撤军了。汴京保卫战打了一个月，打赢了。”
　　“李纲打赢了汴京保卫战。但钦宗觉得他‘太能打了’。金兵退走之后，钦宗罢免了李纲。他把李纲贬到了外地。他觉得——‘金兵已经退了，不需要李纲了。’”
　　“他不知道——金兵还会再回来。”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第二根箭头：“靖康元年八月——1126年9月——金兵第二次南侵。这一次金兵倾巢而出。东路军完颜宗望、西路军完颜宗翰，两路大军同时南下。西路军攻陷了太原——太原守将王禀坚守了九个月，城破之后巷战而死。东路军攻陷了真定。两路大军在十一月底会师于汴京城下。”
　　“这一次，金兵有十五万。汴京城里只有七万守军。”
　　“钦宗慌了。他重新起用了李纲，但李纲在去汴京的路上被拦住了——有人告诉他，皇帝已经决定议和了，你去了也没用。李纲半路上被免职。汴京城里的守军，没有一个总指挥。”
　　“闰十一月——1127年1月——金兵开始攻城。”
　　“这一次，汴京守不住了。金兵用火炮轰击城墙，城墙上的人跑了一半。金兵用‘洞子’掩护士兵接近城墙，宋军用巨石砸，但砸不完。金兵在城下安了五千多座炮，日夜不停地轰。汴京城的城墙被轰出了缺口，士兵们用沙袋堵，但堵不住。”
　　“就在这时候，一个叫郭京的人出现了。”
　　史小坡写下“郭京”两个字：“郭京自称‘神兵’，说他会‘六甲神法’，能召来天兵天将，把金兵全部消灭。钦宗信了。他让郭京带着七千多个‘神兵’——实际上是一群地痞无赖——去守城门。郭京说：‘我的神兵出城之后，金兵就会自己溃散。’”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1127年1月9日——郭京打开宣化门，带着他的‘神兵’冲了出去。金兵一箭射过来，‘神兵’们扔下兵器就跑。金兵跟着他们冲进了城门。”
　　“汴京外城破了。”
　　“金兵攻入汴京之后，没有立刻进皇宫。他们在城外扎营，派人进城传话——‘让皇帝自己来军营谈。’”
　　“钦宗去了。他带着降表，去了金营。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坐在营帐里，让他跪下来。他跪了。”
　　“金兵放他回了城。但第二天，金兵又派人来传话——‘太上皇也得来。’”
　　“宋徽宗从南方被接回了汴京。他也去了金营。父子二人跪在金兵的营帐里，递上了降表。金太宗下诏——废徽宗、钦宗为庶人。”
　　“靖康二年——1127年——三月底。金兵开始北撤。他们带走了汴京城里能带走的一切——金银、财宝、图书、仪器、地图。他们带走了三千多名俘虏——徽宗、钦宗、后妃、皇子、公主、宗室、大臣。他们还带走了超过十万名普通百姓。”
　　“金兵给徽宗和钦宗换上了百姓的衣服，脱去了龙袍。他们被押上了北行的牛车。随行的礼部侍郎李若水抱住钦宗的身体痛骂金人，被金兵割裂了咽喉。一个文官，用命守住了大宋最后一点骨气。”
　　“北上路上，徽宗把衣服剪成布条，搓成绳子，想上吊自杀。钦宗抱着他，父子二人抱头痛哭。金兵在后面催他们快走。徽宗没死成。他继续往北走。”
　　“次年八月，徽钦二帝被押到金国上京——今天的黑龙江哈尔滨阿城。金太宗逼他们除去袍服，朝见金朝祖庙，行献俘之礼。然后封宋徽宗为‘昏德公’，宋钦宗为‘重昏侯’。”
　　“徽宗在被俘八年后，死于五国城——今天的黑龙江依兰，终年五十四岁。钦宗被囚二十九年，死于燕京，终年五十七岁。”
　　“他们死了之后，金国把他们的尸体烧了。没有陵墓。没有庙号。什么都没有。”
　　“靖康之变之后，北宋灭亡了。”
　　史小坡放下笔。白板上从“第一次围城”到“第二次围城”到“郭京开门”到“二帝北狩”的线条——像一根从细到断的线，在它最细的地方被人踩了一脚，彻底断了。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靖康之变讲成了一颗‘断裂点’——一根线被反复拉扯了一百多年，在它最细的地方，被人一脚踩断了。”
　　“对。靖康之变不是突然发生的。它是宋朝这根线被反复拉扯了一百多年之后，必然的结果。庆历新政被擦掉了，王安石变法被擦掉了，新旧党争把朝堂撕成了两半，武将被打压了一百多年，禁军烂成了一堆废铁。金兵南下的时候，宋朝的线已经细到一碰就断了。”
　　“汴京城里住着一百多万人，是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但城破了之后，一百多万人变成了俘虏。这座城市在几个月之内被搬空了。金银、图书、仪器、地图——全部被搬走了。连皇帝都被搬走了。”
　　“那根线断了之后呢？有人接吗？”
　　“有人接。徽宗的第九子——康王赵构——没有在金营里做人质。他逃了出来。他在应天府——今天的河南商丘——登基称帝，重建了宋朝。史称南宋。”
　　“但南宋的线，跟北宋完全不一样了。它不是‘收束线’，不是‘凝固线’，它是‘偏安线’。它缩到了长江以南，把北方的土地全部放弃了。它画了一根很低的线——低到看不见，但画了很久。”
　　“下一颗点——赵构。他在靖康之变的废墟上站了起来。但他站起来的姿势，跟他的父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