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82、第五十六颗点——王安石 “第五

　　“第五十六颗点——王安石，他用一张比范仲淹大十倍的图纸，把宋朝那根凝固的线重新砸开了。”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把笔搁在白板边沿，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庆历新政。十个月的时间，十条改革的线，被同一支笔擦掉了。擦掉之后，宋朝的线就彻底凝固了。仁宗在位的最后二十年，线纹丝不动。英宗在位四年，还没来得及动就死了。然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坐上了皇位——宋神宗赵顼。”
　　“神宗登基的时候，宋朝已经病了快一百年了。‘三冗’——冗官、冗兵、冗费——像三根吸管插在宋朝的身体上，每天都在往外抽血。官员比开国时多了五倍，军队超过一百万，每年财政收入的七八成都用来养官养兵。庆历新政被擦掉之后，再没有人敢提‘改革’这两个字。”
　　“但神宗想改。”
　　“他登基那年二十岁，正是想干事的年纪。他读过范仲淹的《答手诏条陈十事》，知道宋朝的问题出在哪。他需要一个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
　　“他找了王安石。”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王安石”三个字，笔画很重：“王安石是江西抚州人，庆历二年——1042年——中进士。他做过知县、做过通判、做过三司度支判官。他在鄞县当知县的时候，做过一件事——青苗法。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官府借钱给农民，收成之后连本带利还回来，利息比高利贷低得多。农民不用被高利贷盘剥，官府赚了利息填补财政，两边都得了好处。他在鄞县试了三年，效果很好。”
　　“嘉祐三年——1058年——王安石写了一封《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一万多字，把宋朝的弊病全部列了出来——‘顾内则不能无以社稷为忧，外则不能无惧于夷狄’。意思是——国内问题一堆，国外强敌环伺。他要求彻底改革。仁宗没理他。”
　　“但神宗理了。”
　　“熙宁元年——1068年——四月，神宗召王安石入京。两个人谈了好几次。神宗问他：‘天下怎么才能治理好？’王安石回答：‘以择术为先。’——先选对方法。神宗又问：‘唐太宗怎么样？’王安石说：‘陛下当法尧舜，何必太宗！’——你要当就当尧舜那样的圣君，学李世民干什么？”
　　“一个皇帝问‘怎么治理’，一个臣子说‘你格局小了’。神宗没有生气。他眼睛亮了。”
　　“熙宁二年——1069年——二月，神宗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副宰相。一个‘全权负责变法’的副宰相。同年，王安石设立了制置三司条例司——专门负责制定新法的机构。他启用了吕惠卿、章惇、曾布、苏辙等人。新旧两党的分野，从这里开始了。”
　　“然后他开始画图了。”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大表，从上到下列出新法的名称，在右侧写下每一条的简释：“王安石的新法分成三大类——富国之法、强兵之法、取士之法。”
　　“富国之法——青苗法：青黄不接时，官府贷款给农民，收成后归还，利息20%；募役法：老百姓不愿服差役的，按贫富等级交钱，官府雇人干活；方田均税法：丈量土地，按实际亩数收税；农田水利法：兴修水利，开垦荒地；市易法：政府在京城设市易务，平价买卖物资；均输法：朝廷统一采购、统一运输。”
　　“强兵之法——保甲法：十家一保，农闲时训练；保马法：鼓励百姓养马，战时可征用；将兵法：把禁军固定在一个将官的指挥下，不再频繁轮换。”
　　“取士之法——改革科举：不考死记硬背的诗词歌赋，考经义和策论；整顿太学：实行三舍法，成绩好的可以直接当官。”
　　“王安石要在几年之内，把宋朝这根画了一百多年的线，从头到尾全部重画一遍。”
　　“范仲淹画了十条线。王安石画了十几条线，分布在财政、军事、人事三个领域，每一根都比范仲淹的粗一倍。”
　　“但画线的人，不等于线本身。图纸画好了，谁来执行？”
　　“新法颁布之后，反对的声音立刻涌了上来。”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名字：“韩琦——三朝元老，反对青苗法，说‘乡村上等人户，更有不愿请领者’——有钱人不愿意借，穷人不借活不下去，最后借的都是穷人。司马光——反对募役法，说‘平民出钱，官僚免役’，加重了百姓的负担。苏轼——反对均输法和市易法，说政府跟商人抢生意，只会‘与民争利’。”
　　“王安石是怎么回应的？他说了一句话——‘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天灾不用怕，祖宗的规矩不用全听，别人说什么不用在意。”
　　“他不听。他继续画。”
　　“熙宁七年——1074年——春天，天下大旱。郑侠——一个城门小吏——画了一幅《流民图》，把灾民的惨状画了下来，呈给神宗。他说：‘旱灾是王安石变法造成的。’神宗拿着图，一晚上没睡着。”
　　“神宗动摇了。”
　　“同年四月，王安石第一次被罢相，贬到江宁。但吕惠卿、曾布继续推行新法。第二年——熙宁八年——二月，王安石回朝复相。但复相之后，他和吕惠卿闹翻了。吕惠卿是他一手提拔的，现在成了他的对手。王安石的儿子王雱死了。他在朝堂上越来越孤立。”
　　“熙宁九年——1076年——十月，王安石第二次罢相。这次他没有再回来。他回到江宁，在城东的白塘盖了一间小房子，取名叫‘半山园’。他在那里写诗、读书、种树。他写了一首《泊船瓜洲》——‘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他还在等神宗召他回去。但诏书一直没有来。”
　　“元丰八年——1085年——三月，宋神宗驾崩。十岁的哲宗继位，太皇太后高氏听政。高太后是反对变法的。她起用司马光为宰相。司马光回朝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废除新法。全部废除。青苗法、募役法、方田均税法、保甲法——王安石花了十几年画出来的图，司马光用几个月全部擦掉了。”
　　“消息传到江宁的时候，王安石已经六十五岁了。身边的人不敢告诉他。他听说了之后，很久没有说话。元祐元年——1086年——四月，王安石病逝，终年六十六岁。他死的时候，新法已经全部废除了。”
　　“但司马光也没有活多久。王安石死后八个月，司马光也死了。两个人，一生为敌，死在了同一年。”
　　“王安石画的线，在他在世的时候被擦掉了。但他画过的那些线——青苗法、募役法、保甲法——虽然被废了，但它们的‘痕迹’留在了纸上。后来的人——南宋的朱熹、明代的张居正、近代的梁启超——全部回头看过这张图纸。有人骂他，有人赞他。但没有人能无视他。”
　　“他这张图纸太大了。大到宋朝装不下。”
　　史小坡把笔放下。白板上“王安石”这颗点周围——青苗、募役、方田、保甲、司马光、苏轼、流民图、半山园——像一张被反复涂改又反复擦除的图纸。所有的线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张画得太大的图，和一个装不下它的时代。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王安石讲成了一颗‘图纸点’——他画了一张比宋朝本身还大的图。图太大，画布太小，笔还没画完，画布就被人卷走了。”
　　“对。王安石不是失败在‘方案不对’，他是失败在‘画得太快了’。他要在几年之内完成一百年才能完成的事。图纸是对的，但施工队不行。地方官把青苗法变成了高利贷，把募役法变成了搜刮。图纸再好，执行的人画歪了，整根线就歪了。”
　　“但王安石之后，宋朝的线再也没有人动过。新旧党争从熙宁二年一直打到北宋灭亡——五十多年的时间，两拨人轮流上台。新党上来画几笔，旧党上来擦几笔。宋朝的线被反复涂改、反复拉扯，越拉越细。最后金兵南下的时候，这根线已经细到一碰就断了。”
　　“下一颗点呢？”
　　“下一颗点——靖康之变。宋朝这根被反复拉扯了一百多年的线，在它最细的地方，被金兵一脚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