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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楚欢(完) 凡我所求, ...

  •   我隐在冰凉的雕花屏风之后,殿中楚欢癫狂泣血的声音,一字一句,尽数落进我耳中。

      我曾见过她承宠时的娇纵得意,也见过她待人时的温婉恭顺,却从未想过,在那身精心描摹的皮囊之下,竟裹着那样一颗被怨恨啃噬殆尽的空心。

      听她哭诉半生流离、十年漂泊,受尽世间磋磨,我终究心生恻隐。

      她的疯癫,她的执念,她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从来都不是凭空而生。若没有当年那场错别,没有这经年的冷落与无视,那个出生名门的大家闺秀又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可痛惜之外,另一种情绪随之压来——她恃宠骄纵、心性偏执,屡次苛待低位妃嫔,更亲手杖毙萧宜主与俞更衣,两条人命枉死其手。桩桩件件,无可饶恕。

      可即便罪无可赦,当她将半生凄苦与怨愤尽数倾泻于那九五至尊面前时,他竟仍能无动于衷。
      那从他身上蔓延而来的寒意,才愈发刺骨。

      皇上分明心知亏欠,知晓楚欢所有乖戾偏执的根源皆来自年少那场因他而起的别离苦难,可面对楚欢撕心裂肺的血泪控诉、近乎崩溃的质问,他自始至终面色沉静,无半分愧疚怜惜,只余下帝王惯有的冷静权衡。
      或许在他看来,过往亏欠早已用数年盛宠尽数抵偿,楚欢后续的恶行,皆是咎由自取。于是只一句轻描淡写的“疯子”,便将所有的亏欠与因果尽数抹去。

      心口像是被两股力道狠狠撕扯。
      那十年的颠沛流离,那被生生剥离的亲情与尊荣,终究是这深宫最残忍的因,结出了最畸形的果。

      我静静立在屏风之后,直至殿内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稍散,我才扶着冰凉的雕花边缘,缓步走出。
      “皇上。”我放轻语调,带着几分试探轻声唤他。

      他闻声回头,眼底的疲惫在看见我的瞬间收敛了几分,仿佛才想起这殿内还有一人。
      他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声音低沉:“竟然……真的是她。”

      一声叹息,重若千钧。

      我垂眸,轻声问道:“那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她?”
      “楚欢的事情,朕还需将前因后果调查清楚。”他顿了顿,“至于婧才人……”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试探。”

      我愕然抬头,正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
      试探?
      只一瞬,那股寒意便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赵公公奉命上演的一出戏码,所谓的“苏醒”与“指认”都是虚无。他算准了楚欢心中有鬼,算准了她沉不住气,于是仅凭一句假意的苏醒便逼得她卸下所有伪装,将满腹罪孽尽数摊开在日光之下。

      “太医说她身子受损,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等醒过来了,也需要静养。现下,还是让太医为她再做诊治吧。”
      我喉间微涩,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婧才人没事就好……”
      “你也回宫歇息吧。”他摆了摆手,不再看我。
      “是。”

      我躬身告退,一步步走出正殿。
      身后朱门缓缓合拢,将那座森严压抑的殿堂彻底隔绝在身后,可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却一路缠绕着我回到凤仪宫,心头的震颤与唏嘘久久无法平息。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失了血色的脸,竟是一动也未动地坐了整整一个黄昏。窗外天光从大亮转为昏黄,再沉入灰暗,我却始终无法从方才的震颤中抽离。

      夜色渐沉,暮色笼罩整座深宫。
      晚风微凉,吹不散我心中的郁结。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楚欢白日里癫狂绝望的模样,挥之不去。

      这一夜静得出奇。
      没有圣驾临幸的消息,也没有来自任何宫殿的喧哗,整个皇宫仿佛都在为今日的闹剧噤声。

      我卸下钗环,正准备熄灯安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冬兰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惶:“主子,奴婢方才在外头碰到了华莹充媛的宫女……那丫头哭着跪着,求您去未央宫见华莹充媛最后一面……”

      我愣了愣。

      最后一面?
      她竟已存了死志么?

      虽知她如今已是穷途末路,此番求见多半不是寻衅便是心存执念,亦或藏着未知的风险。可一想到白日里她那双死寂空洞的眼,心底那一丝难以磨灭的怜惜,终究占了上风。

      终究是半生凄苦,终究是一场错付,我终究无法彻底冷眼置之。

      “更衣吧。”我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夜色深沉,宫道清冷,灯火摇曳映着长长的宫墙,寂寂无人。冬兰提着琉璃灯伴我前行,一路静谧无声,唯有风声簌簌。
      昔日夜夜灯火璀璨、圣宠不绝的未央宫,此刻一片凄清萧瑟,殿内烛火孤零零摇曳,映得满室空旷寒凉,再无半分往日煊赫荣华。

      宫人躬身将我引入内殿。
      楚欢一身素色软裙,未施粉黛,长发披散,静静立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竟带着一抹浅浅笑意,与白日里歇斯底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潇皇后愿意前来,实在是欢儿三生有幸呢。”她笑盈盈地开口。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脑海中瞬间闪过她与皇上对峙时,痛哭嘶吼、爱恨极致的模样,心底一阵刺痛,轻声道:“你何苦至此。”

      楚欢似乎没料到我会说出这句,她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你当然不会懂得。如果你是我,你兴许比我现在更加狠毒,更加不堪……不,你或许根本活不下来。”
      “我很同情你,但这不是你无视纲纪、肆意妄为的理由。就因为身在后宫,是皇上的妃嫔?就因为你的不幸,就要让其他人也因你不幸吗?你是很可怜,可靖才人又做了什么……”

      “哈……”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全然听不进半句规劝。

      夜深露重,她情绪极度不稳,我不想与她纠缠争辩,心底隐隐不安,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急躁:“你要对我说什么?有话快说。”
      楚欢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恶意:“呵……原来君玉岭喜欢你这样的。亏得我处处柔弱示人,到头来……却连你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你为何要这么说?”我看着她,只觉得悲凉。
      “你心里的虚伪,皇上他未必看不出来。”看着她偏执入魔的模样,我狠下心,试图点醒这个执迷不悟的人。

      这话终于让她有了真切的反应,她缓缓走近两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你说是,那自然是了。这后宫里,还有谁比你更懂他呢?”
      她凑近我,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颈侧,带着一股决绝的寒意:“啊,我是全然不懂的……不过,如今也没必要懂了。”

      “潇皇后……”她忽然唤了我一声。
      看她这模样,我心里实在有些发虚,咬牙道:“罢了,如今皇上尚未将你定罪,我也不便多言。你为何要见我?若……”
      话还没说完,便被她截断。
      她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幽深难测:“难道不是潇皇后有话问我么?”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下去:“比如,她到底是怎么落水的?”

      我后退半步:“你买通了她的宫女,不是么?就连她唯一信得过的人,其实也早已为你卖命了……”
      “不愧是潇皇后呐。”楚欢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那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这也是为什么我不直接向你下手……不过,这一招竟然仍然未能除掉你。”

      她眼中的妒恨重新燃起,烧得我浑身发冷。
      “罢了,并非我考虑不周,也并非你料事如神。”她缓缓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喟叹,“只是我没有想到,君玉岭会这样信任你……”
      “这份信任……应该属于我!”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单薄的肩膀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怎么可以把属于我的东西都给了你!你们对他来说,怎么可能比我重要?我可是让他愧疚一生的人!”

      疯魔的执念彻底吞噬了她最后的理智。
      她胸膛剧烈起伏,原本精致的面容因极致的扭曲而显得有些狰狞,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忽然,她唇角咧开一个极致扭曲的弧度,喉咙里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脚下方才踉跄一步,随即如离弦之箭般猛地朝我扑来!
      她那张因极致的妒恨而扭曲的面孔在眼前骤然放大,我素来体弱,又全无防备,脚下虚软,竟连退都来不及退便被她重重撞倒在地。
      后脊磕在冷硬的地面上,一阵剧痛袭来,我眼前发黑,只来得及惊呼一声。
      殿内烛火剧烈晃动,衣袂翻飞间,我只觉脖颈处一片冰凉,是她指尖的力道。

      “主子——!”
      千钧一发之际,殿外传来冬兰惊恐的尖叫。她毕竟习过些拳脚,见状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来,死死钳制住楚欢挥来的手臂。
      有了冬兰的助力,我方从那令人窒息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绝境之人早已无所顾忌,招招狠戾,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我与冬兰合力死死按住她,几番惊心动魄的拉扯过后,楚欢力气终是耗尽,踉跄后退,怔怔立在原地。

      此刻那双死寂的眼底,所有的恨、不甘与委屈,都随着力气的流失而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荒芜。
      我倚着冬兰的手臂勉力站稳,气息未匀,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意。看着面前鬓发散乱、狼狈不堪的楚欢,心中五味杂陈:“所以,华莹充媛你还有什么话说?”

      楚欢低垂着头,良久,才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没有。”
      “我无话可说。”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竟是一片释然。

      “从一开始就错了。
      凡我所求,皆不可得。
      凡我所避,纷至而来。
      哪怕是片刻的欢喜,上天也不肯施舍给我……”

      我闭了闭眼:“上天不肯给予你的,你也不该从旁人身上索取。”
      “你这高高在上的嘴脸可真让我恶心得想吐。”楚欢冷冷地剜了我一眼。
      可下一秒,那抹冰冷竟骤然碎裂,化作一抹奇异的、带着释然的笑意。
      “不过,反正也不会再见到你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像是把这一生的执念都燃尽在了这一瞥之中,随后决然转身,再无半分回头之意。

      我咬着唇,心脏仍在狂跳,不敢再多留。我转身快步走出这座凄清死寂的未央宫,一路奔回凤仪宫。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心底五味杂陈,不得安宁。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
      冬兰匆匆入内,神情复杂而沉重:“主子,未央宫那边……传消息了,说华莹充媛昨夜服毒自尽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虽是意料之中,可真听到这个消息时,心口还是猛地一窒。
      我定了定心神,轻声问道:“皇上可知道了?”
      “知道了。”冬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复杂,“皇上叫掖廷的人瞒下实情,只对外宣称……是隐疾发作去了的。”

      隐疾发作。
      我怔怔地望着窗外浓稠的雾气,喉头一阵发紧。
      宫中律法森严,妃嫔自戕乃是大罪,死后无谥、不得入陵,还要连累母族。
      可她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般结局,对她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良久,才缓缓闭了闭眼,将喉头的酸涩咽下,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知道了。”

      皇上这一生,凉薄权衡,却终究念着年少亏欠,顾念着安平侯府的世家颜面。
      哪怕楚欢罪孽滔天、偏执疯狂,哪怕她忤逆君上、祸乱后宫,他最后能给的体面,也尽数给了。
      一生偏爱是假,半生亏欠是真,最后一场遮掩,是他对楚欢,最后的补偿。

      深宫浮沉,爱恨痴念,到最后,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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