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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楚欢(二) “你说,你 ...

  •   我静静站在屏风之后,屏气凝神,将殿中动静尽收眼底,心底暗暗戒备。

      不多时,楚欢依着宫人传召缓步踏入殿内。
      她一身素雅宫装,眉眼温婉,自带几分柔弱楚楚之态,盈盈下拜:“欢儿参见皇上。”
      “嗯,坐吧。”皇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楚欢依言落座,眸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与疑惑,轻声问道:“皇上怎的突然召欢儿过来?”
      “倒也没什么。”他轻叹一声,眉眼间似染几分倦怠,“就是这后宫里头事情啊……扰得朕心烦。”

      他目光落在楚欢脸上,语气放柔了几分:“也只有你,能让朕觉得舒心了。”
      这话温柔缱绻,极尽偏爱,楚欢眼底瞬间漾开明媚笑意,脸颊微红,软糯唤道:“皇上……”

      那抹欢喜之色尚在眼底流转,她便已适时敛了敛,转而浮现恰到好处的关切:“婧才人的事情欢儿听说了,如今情况可明朗了?”
      “太医说应当没什么大碍。”皇上的语气平和,“晚些时候便能醒来了。只是身子受损,得花些时日才能休养过来,往后得小心些了。”

      话音入耳的刹那,楚欢心头骤然一沉。
      袖中十指悄然收紧,指尖泛出微凉的僵硬。
      她筹谋周密,本以为是万无一失的死局,却竟没能彻底除掉仆固胭。

      这点错愕与落空只在心底翻涌,不过半息她便尽数压下,面上温婉关切的笑意分毫未乱,柔声顺着话头附和:“婧才人真是吉人自有天相,也是陛下您的福泽庇佑,才让她化险为夷。”

      “只是她这次落水实在蹊跷。”皇上看了她一眼,“不过等她醒来,多半便也知晓事情的前因了。”

      楚欢垂下眼眸,长睫轻掩眼底一闪而逝的不安,片刻才抬首,面上带着几分迟疑:“欢儿听说当时只有潇皇后在场,该不会是……”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潇皇后决计不是那种人。况且她同婧才人交情甚好,虽然婧才人得您欢欣,但却也是比不上她的,她不必下手如此狠毒……”

      “是啊,朕也觉得应当不是她。”皇上点了点头,语气随意,“总之,等婧才人和当时立即下去救她的宫女醒了,便一切都了然了。”

      此话一出,楚欢唇角浅浅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滞住一瞬,心口坠着的惶恐再也遮掩不住。
      ——不止婧才人没死,连那个动手的宫女鸾芷竟也留了一口气?

      皇上将她转瞬即逝的异样尽收眼底,出声问询:“怎么了?你怎么表情有些怪怪的?”
      楚欢骤然回神,连忙垂眸掩去眼底慌乱,轻轻摇头,语调温顺又无辜:“没、没什么……欢儿没事。”

      皇上默然注视着她,目光深邃,似能洞穿人心。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应当有话对朕说,不是吗?”
      楚欢抬起头,面上满是无辜和茫然:“欢儿不明白您的意思呀……”
      她避开皇上的视线,不敢看他:“难道这事还和欢儿有关系么?”
      “欢儿今日一直都在飞霜苑,未央宫的宫人都能为欢儿作证,怎么可能跑到千鲤池去了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几分被冤枉的楚楚可怜,眼眶微微泛红。
      “难、难道是有人信口胡说了些什么……”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委屈落寞,俨然一副被人冤枉、无从辩驳的可怜模样。

      皇上看着她,目光深沉。
      “朕倒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了。是朕误会了什么?还是你误会了什么?”

      楚欢一怔:“啊……欢儿……”

      “罢了。”皇上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朕现下没心思再同你细说。反正等婧才人和她的宫女醒了,便知道真相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皇上请恕罪,婧才人醒了。”

      皇上的眼神微微一亮:“醒了?状况可还好?”
      “嗯……”赵公公的声音有些微妙,“倒是挺精神的,吵着要皇上替她做主呢……”

      “咳……”皇上轻咳一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此事竟真是有人意欲加害她么?朕绝不姑息!”
      “皇上是要现下去看娘娘,还是等娘娘先自个儿安静下来?”赵公公问。
      “朕自然是现在就要去。”

      “是。”赵公公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过娘娘受了惊吓,这会儿哭闹着呢,还说着什么要您严惩华莹充媛……”
      “什么?!”皇上的声音骤然拔高。
      楚欢脸上笑意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浮现出愤怒与委屈,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赵公公,此事与本宫何干,你可不要在皇上跟前胡说!”

      赵公公连忙躬身,声音里满是惶恐:“哎哟,您可折煞了,奴才哪儿敢呢……这不是劝皇上先别去嘛。”
      他转向皇上,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您看……”

      “哼!”皇上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楚欢面上神色又是一转,方才的厉色瞬间褪去,眼眶瞬间泛红,泫然欲泣,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皇上……此事、此事真不知道如何会与欢儿有关,欢儿真的好委屈……”

      “若和你无关,便无需解释。”皇上的语气依旧冷硬,不见半分温情,“等朕同婧才人说过了话再来问罪。你先退下吧。”
      楚欢身形一僵,就在皇上转身欲走之时,她方才眼底挂着的委屈尽数敛去,情急之下陡然抬眸,一声带着冷意的高声脱口而出:“皇上!”

      他不耐回头:“还有何事?”
      楚欢直直地看着他,方才那些装出来的眼泪、柔弱全然消散,眼神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欢儿只想问您一句,”她刻意压下语气,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您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欢儿了,是吗?”

      话音落,她静静等了一瞬,心头期许慢慢落空。
      她缓缓垂下眼眸,面上漫开茫然忧伤,喃喃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皇上看着她,目光沉沉。
      “朕怀疑你?”他神色平静,“不,是你自己马脚露得太早了。”
      这话像冰锥一样刺破了楚欢的伪装。
      她怔怔伫立,愣神片刻后,她唇边扯出一记音低却寒意刺骨的嗤笑,声音凄诡,在空寂殿中格外清晰:“呵……果然如此。”

      皇上皱眉:“所以,你现在还有什么话想对朕说的吗?”
      眼下这种情况,楚欢索性也不装了。
      她缓缓挺直脊背,脸上的温婉和柔弱像是一件被脱下的外衣,露出底下积攒多年的锋利和尖锐。

      “皇上果然是皇上。”她扬唇浅笑,“除了您,谁还会想到我身上呢?”
      笑意仍挂在唇边,她顺势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锁在皇上脸上:“是林浅年,对么?是她开了口,说了我和婧才人的事,对么?”

      皇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朕现在不想回答这些。”
      “呵……”楚欢又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诡异的欢愉,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执念已久的答案。
      “您真的很爱她,很信任她呢。”她的语气轻轻的。
      话音慢悠悠落定,心底那点侥幸的欢喜慢慢沉下去,唇角笑意一点点僵滞、敛尽,眉眼跟着缓缓冷了下来。

      “可是,凭什么?”

      眼底慢慢凝起冷郁的郁结,语调仍是冰凉平缓,只字句里裹着不甘:“她嫌疑那般明显,只需要三言两语,便能让你信了。而我什么也没做,你便疑了。”

      “你什么都没做吗?”

      楚欢话音一滞:“我……”

      面上的冷郁一层层碎裂,不甘、委屈、愤懑轮番在眼底翻涌,几番辗转过后才敛去所有外露锋芒,重归一片沉寂。
      静默片刻,她心头反倒想开,慢悠悠牵起唇角。她脸上又挂上了浅浅的笑容,那笑容温婉依旧,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诡异。

      “是,我做了。”
      “可我没让你知道。”

      方才那抹诡异笑意还凝在面上,她微微歪头,目光慢悠悠缠上皇上,举止平和却字字毫无顾忌:“你不该知道的。”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笑意倏地一冷,随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禁忌之名——
      “君、玉、岭。”

      “你这是大不敬!”皇上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可楚欢早已无所顾忌,低低的笑声断断续续从喉间溢出。

      她眼底盛满纯粹的好奇,像是孩童满心疑惑、诚恳讨要答案一般:“那换了潇皇后呢?”
      “她不会这样对朕说话。”皇上的声音冷声道。

      楚欢依旧低低笑着,笑意沉在眼底,裹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与自得:“是啊,她不会。”
      话音刚落,她脸上所有克制骤然崩裂,唇角狠狠扯开到极致,铺开一张盛大又狰狞、近乎癫狂的笑,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与偏执尽数冲破桎梏。

      “因为她不配!她不敢!”

      她骤然扬声,放肆的大笑冲破喉间,笑声尖锐又癫狂,穿透死寂的宫殿,在空旷殿宇中层层震荡,她眼底满是彻底挣脱束缚、肆无忌惮的疯戾:“只有我……只有我!哈哈哈——!”

      可是没多久,她癫狂的笑声猛地戛然而止,方才漫彻殿宇的笑声转瞬消散无踪,整座大殿猛地坠进死一般的沉寂。
      方才眼底铺天盖地的癫狂与疯戾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楚欢立在原地,脸上空空落落再无半点笑意,双目漆黑死寂,一双眼幽幽牢牢缠盯着眼前的皇上,宛若阴魂鬼魅死死攀附,诡寒逼人。
      殿内死寂绵长,那漆黑瞳仁里慢慢从一片空洞,渗涌出层层叠叠积攒半生的酸涩与恨意,冰封的情绪顺着目光一寸寸崩裂。

      经年累月积压在骨血里的颠沛、委屈、不甘与彻骨怨愤,轰然翻涌而上,彻底吞没了她残存的理智,她情绪彻底崩裂,带着泣血般的极致控诉厉声嘶吼:“你本该喜欢我,你本该疼爱我的!”
      “因为你,我受了那么多苦,我什么都没了!”
      话音落下,她猛地抬臂,纤细指尖僵直伸出,死死指向九五之尊的帝王,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震颤,满身怨愤尽数凝在这一指之上。
      “你坐在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却什么也不肯偿还我!”

      皇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然望着失控的她。
      “从前的事,是朕欠你。”
      “你想要朕怎样偿还?”
      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要让朕看着你祸乱后宫,枉顾人命?那朕岂不是欠的更多!”

      “那都是你该的!”
      楚欢立刻厉声驳斥,眼底积压的恨意与偏执尽数炸开。
      她胸膛剧烈起伏,字字泣血、句句疯执,带着数年积压的不甘与癫狂嘶吼出声:“你本应该爱我,给我我想要的一切!我进宫来,不是看你和其他女人卿卿我我的!”

      方才尖利的控诉话音还在殿中飘荡,楚欢往前踏了一步,绷到极致的身躯忽地缓缓卸去紧绷。
      满是戾气的眉眼敛了狂躁,紧绷的肩背徐徐松弛下来,唇角慢悠悠牵起一抹浅淡病态的笑,方才还震彻大殿的嗓音骤然压得又轻又柔,似呢喃又似阴冷诘问:“而你,却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我?”

      柔缓的话音落定,楚欢视线悠悠飘向殿外茫茫虚空,目光涣散落不到任何实物之上,方才汹涌的疯躁尽数敛藏,语调平稳从容:“我以为你可以补偿我,把所有的宠爱都给我。你会捧着我,护着我,可以把我过去十几年来遗失的幸福都弥补回来……”
      话音骤然停下,面上那抹浅淡笑意寸寸散尽。她收了飘远的目光,面无表情,语气冰寒刺骨:“可惜我错了。原来你根本没打算弥补我。”

      “我入宫时,她们如临大敌;我遭人冷眼,你未置一词。”
      她目光落在身前地面,语气一点点往下沉郁:“这么多年,什么荣华、什么恩宠……”
      短暂一滞,心中积攒的落差骤然戳破理智,方才短暂平复的疯意卷土重来,她的声音又骤然绷紧拔高,尖锐刺耳撞在殿梁之上:“我竟与那些人并无分别!”

      话音落下,她猛地抬眼锁死帝王,再不掩半分癫狂怨毒:“君玉岭,”
      她目光死死钉在对方身上,字字裹挟滔天恨意,语调愈发凄厉疯戾:“我恨透了你!恨透了你喜欢的那些女人!”
      “她们在我面前算什么?她们从你身上得到的一切都应该属于我,一切恩宠、偏爱、安稳,本都该是我的!她们根本不配得到这些!”

      皇上被她的字字句句逼得无从辩驳,所有亏欠与偏私被赤裸裸摊开在大殿之上,只剩满心烦躁,终是压着一腔愠怒冷喝:“疯子!”

      楚欢听见这短短二字,并无半分意外。她当即咯咯低笑出声,肩头控制不住阵阵发颤,笑意掺着无尽寒凉凄楚。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滑落,狼狈落魄,偏执入骨。
      “是啊,我疯了……一个千金大小姐,经历了那些事情,却还苟活着,怎么会不疯呢……”

      皇上沉默良久,吐出一句:“你说,你过得很好。”

      楚欢唇角勾出一缕病态阴柔的笑,眉眼弯起,尾音慢悠悠裹着戏谑,特意拖软那个尾字:“所以,你就不愧疚啦?”

      原来这些年他全凭着自己从前那句说辞自我宽慰,心安理得撇清亏欠,从不曾深究她半生磨难,连一丝愧疚都吝于生出。她心头嘲讽与悲凉缠作一团,倏然扬首,细碎的嗤笑慢慢胀开,变成尖锐刺耳的大笑,笑声在空旷大殿反复盘旋震荡:“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震得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发颤,她弯下腰,直到胸腔剧烈起伏再也供不上气,才被迫停了下来。
      连绵的大笑耗光了周身气力,她慢慢收住声响,肩头仍余着细碎颤栗,面上泪痕纵横。
      “我可惨啦。”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惨得就像是谁都可以踩死的一只蚂蚁。就这样,我还是什么都得不到呢……”

      她徐徐抬眼望向皇上,满身戾气尽数敛去,语气放得温软缱绻,糅着几分委屈撒娇,又裹着隐晦的幽怨控诉:“你真的可有够无情的呢……我很想这么说,可是看你和潇皇后在一起的时候,你真的一点也不无情呢。”

      “楚欢……”皇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你不必去见婧才人了。”
      方才绵软缱绻的语调骤然尽数收敛,浅浅笑意、所有疯戾与怨嗔一瞬清零。
      她神色平静得可怕,坦然认罪。
      “是我做的,全都是我。”
      “我买通了鸾芷,让她找机会在婧才人和潇皇后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下手,嫁祸给潇皇后。我只是想除掉你喜欢的女人,因为她抢走了原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的东西。”
      皇上重复了一遍,眸光沉沉地看着她:“你是觉得朕喜欢你吗?”

      “你不喜欢也必须喜欢。”
      楚欢直直地看向他,眼神偏执又执拗,毫不退让。
      “就算对我仅仅是愧疚,也只能愧疚。你的心里除了对我的愧疚以外,已经容不下其他任何感情了。”

      “你已经疯了。朕不想和你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殿外喊了一声:“来人,送华莹充媛回宫,听候发落。”

      宫人们闻声快步入殿,正要上前拘人,却被楚欢凝来的寒目逼得驻足原地,谁都不敢迈步近身。
      楚欢斜瞥了那群宫人,面无波澜。
      她最后抬眸,望着眼前这个牵绊自己半生、爱过也恨过半生的帝王,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柔。
      “皇上,你难道不想承认,你欠了我很多么?”

      “是有亏欠。”他的声音沉稳,然而态度疏离公允,“朕的补偿,就是顺应你或是你家族的心意接你进宫,赐你位分尊荣。你若安分守己,朕能一辈子护你无忧。”
      “无忧?”楚欢低声重复二字,满眼自嘲,眼底浮起一层水光,“我半生执念皆空,爱恨皆苦。”
      “你看我无忧了么?”

      “是你欲求不满,自寻烦恼。”
      “你的亏欠,不是无可填补。朕的补偿,自然也不是任你索求。”

      一句断言,彻底击碎了楚欢最后的念想。
      她缓缓闭上双眼,所有偏执、疯狂、不甘、爱恨,尽数归于沉寂,只剩满心荒芜疲惫。

      良久,她睁开眼,眉眼黯淡无光,轻声道:“好。原来……是欢儿痴心妄想了。”
      她静静凝望皇上许久,从前的痴恋、疯癫、怨怼尽数褪去,终是敛了所有锋芒,卑微俯首:“欢儿……告退。”

      说完,她转身缓步离去,一身素色宫装融进廊下阴影,背影萧瑟孤寂,一步一步,像是拖着半生破碎的过往。

      大殿之内,重归死寂。
      君玉岭伫立原地,默然无言。
      无人知晓他此刻所思所想。

      深宫最无情的,从不是争风吃醋的妃嫔,而是坐拥天下、拿捏所有人命运的九五之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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