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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江海镜离开之后 独守空殿思 ...

  •   自那日奉天楼一别,我便将凤仪宫的大门紧紧闭了。
      这一闭,便是整整一月。
      这一月里,我谁也不见。后宫妃嫔登门请安,皇上派人送来赏赐宽慰,太后遣莲稚前来探望,我皆让冬兰一一婉拒。宫人们皆说,皇后娘娘因澈嫔之死伤了心神,一蹶不振。
      满宫上下,无人敢扰。凤仪宫一时成了这深宫里最安静、也最死寂的一方天地。

      我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心境。
      冬兰后来同我说,我总呆呆地靠在软榻上,一坐便是整日,目光直直望着奉天楼的方向,一眨不眨,周身死寂。若不是鼻间尚有微弱呼吸,竟同没了生气的人偶一般。
      那夜在殿内撕心裂肺的痛哭仿佛流干了我毕生的泪水,此后这月,我再无半分泪意。眼眶干涩,心也麻木,平静得骇人。

      我整日整夜地想,反反复复地念。想她选秀那日,一身素衣,清冷出尘,跪于殿中不卑不亢的模样;想那夜上林苑凉亭,月色朦胧,她坦白镜海居士的身份,与我定下二人独知的秘密;想她总爱独酌,醉眼迷蒙,颊边绯红,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想她为我作画,笔下女子并非我的容貌,却偏笑着说画中人是我。

      我与她,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交往密切的?
      大抵是那夜凉亭相会吧。
      我本就对她心生好感,知晓她的秘密后,便将她视作深宫之中的好友。

      可我又是何时,对她起了别样的心思?
      是屡次登门,见她独酌解忧,心生怜惜;是她卸下防备,将过往心事尽数告知,满心信任;是泛舟湖上,共看落日熔金,晚风拂过,心意悄然暗生。

      这般心思,于世俗礼教,是大逆不道。
      可我竟一点也不觉得怕。

      那她呢?她又是如何看我的?
      想来,她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纵容我一次次靠近,不会在醉后对我吐露真心、暧昧玩笑,不会在奉天楼前,唤我一声浅年,又谢我赐她一场好梦。

      人总是这般,总要等故人离去,才一遍遍从记忆里描摹她的眉眼,妄想以此留住她的轮廓,好让她的模样永远清晰。
      我无数次锥心自问,她为何不能为我留下。可转念又是一阵酸楚,只觉自己实在自私得可鄙。她生于山水,心向自由,却被困深宫,日日如受凌迟。我怎忍心因一己私心,拴住她向往自由的翅膀,让她永世困于此地。

      这一月,头疼成了常态,日夜不休。钝痛阵阵袭来,钻心蚀骨。我总忍不住想,那日她从奉天楼跃下之时,是不是比我此刻更疼。
      想来,是比我疼上百倍千倍。

      她走了,也带走了一部分的我。
      从此,我的心永远缺了一块,空空荡荡,再无东西能填满。

      一月期满,我终是命人打开了凤仪宫的大门,门外艳阳高照,日光炽烈,刺得我微微眯起眼。冬兰站在我身侧,一言不发。我们心照不宣,好似这一月的闭门消沉从未发生过。

      因为我是皇后。
      是这后宫之主,天下之母,是除却太后之外最尊贵的女人。我的一言一行皆被世人注视,半分差错也不能有。

      只因我是皇后。
      皇后是皇上唯一的妻,妻子,理应倾心爱慕自己的丈夫,即便这丈夫有三宫六院、无数妃嫔。

      我忽然想起从前听过的传闻,说这世间情爱并非只有男女相悦,亦有男男相守,女女相惜。前者尚且被世俗不容,后者更是大忌。传闻里说,若有女子倾心彼此,最好的归宿,便是嫁与同一人为妾,二女共侍一夫,日日相见,已是万幸。

      那时听来,只觉匪夷所思,难以接受。自幼所受教诲皆是女子当相夫教子,以夫为纲,从不知世间还有这般情愫。
      可如今,我竟成了自己曾经不解的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深宫之中开得绚烂盛大,又猝不及防地凋零,短暂仓促得让人心碎。

      宫门重开,我的生活便恢复了往日的常态,皇上偶尔会提起江海镜,言语间带着几分感伤,可也只是偶尔。他坐拥后宫粉黛,从来不乏温柔乡,转瞬便会将故人抛之脑后。
      而我依旧是那个端庄持重的潇皇后。

      此后几日,不少妃嫔前来拜访探望,她们皆知我与江海镜相交甚笃,想来劝慰。
      我无需这些虚情假意,尽数让冬兰打发了回去。
      皇上也遣人送来无数奇珍异宝,传口谕让我不必过分感伤。

      深宫之中从来无一日太平,穗美人枉死一案悬了许久,终于有了结果。
      是俞容华。
      冬兰前来回禀时,我正躺在廊下的摇椅上晒太阳。暖阳覆身,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听了她的话,我眼都未睁,只淡淡应了一声。

      真是蠢货。
      她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谋害妃嫔,罪证确凿,本就是死有余辜的罪名,竟还敢跑到皇上面前梨花带雨地哭诉求饶,妄图博取怜悯。
      荒谬至极。
      可皇上终究是应了,从轻发落了她。
      本该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的罪责,竟只降为更衣,禁足半年便罢了。

      皇上向来如此。
      心软时,几滴楚楚可怜的泪,便能换得他一时疼惜;冷漠时,再鲜活的人命,也入不了他的眼。俞容华今日能博他一时怜悯,可禁足半年之后,这位帝王早就会忘了,曾有个女子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因着江海镜的离去,我始终郁郁寡欢,眉宇间的愁绪散不去。冬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儿逗我开心,却皆无成效。
      皇上大约也知晓我心绪难平,此后但凡有空,便会往凤仪宫来,静静陪我坐着。
      他对我愈发宠爱纵容,眉眼间的温柔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可我满心皆是故人,无心顾及这份帝王恩宠。

      这日,他又来凤仪宫,见我蹙着眉,一脸郁色,轻轻叹了口气,朝我招了招手。我依言走近,他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稍一用力,我便跌坐在他腿上。
      我骤然一惊,身子僵硬,他却安抚般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柔地抚摸着我紧蹙的眉头,指腹微凉,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是疼惜吗?

      他一声声轻声唤我:“浅年……”
      我垂眸,未曾应声。
      他不恼,依旧温柔地唤着,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脆弱与恳求:“浅年……浅年,你理理朕……”

      真是难得。
      素来冷漠寡言的帝王,竟会在我面前放低姿态,说出这般软语。
      他对我的宠爱,究竟能持续多久呢?
      帝王真心,最是难求,最是易碎。可此刻看着他眉眼间的疼惜,看着他全然没有帝王架子的模样,我心底竟泛起一股酸涩,胀得难受。
      一国之君放下身段这般哄我,我心中若无半分触动,终究是假的。

      我闭上眼,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该这样的。
      可他还是那样温柔地唤着,浅年,浅年。
      我终究没有挣开。我抬手抚上他的脸颊,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软软地靠在他怀中。
      多日来压抑的委屈与痛苦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眶一热,积攒了一月的泪水,终于在此刻滑落。

      人总是这般,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能咬牙硬扛,可一旦有人温柔安抚,便会溃不成军。

      他未曾多言,只将环在我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将我紧紧拥在怀中,温热的唇轻轻落在我的侧脸,吻去滚落的泪珠。

      可那个愿与我深夜对酌、共守秘密的人,早已化作飞鸟,远去天涯,再也不会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江海镜离开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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