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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江海镜(完) “勿念,勿 ...

  •   自那日江海镜同我剖白心迹,说她将在这个月内离去之后,每夜我皆是惊坐而起,冷汗浸湿了寝衣里衬,惶惶四顾间,总怕一睁眼便听闻她离去的消息。
      怕啊……我太怕了。
      怕她趁我熟睡时悄无声息地走,怕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怕这深宫之中,此后再无一人懂我、再无一人与我亭中对饮、笑论诗文。
      她与我,便只剩这短短一月。

      可这一月,偏生连这点安稳都不肯给我。
      这日午后,冬兰惶惶掀帘进来,不安地凑到我耳边低语:“主子,近日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说……说穗美人暗地里不敬先祖,连皇上都知晓了,已经派掖庭的人去彻查了。”
      穗美人?
      呵。
      梅愫音早已入土为安,尸骨都凉透了,如今竟翻出这般无稽之谈。
      不敬先祖?何等荒谬可笑。人都死了,还要被拖出来泼一身脏水。
      查?还能查出什么?不过是有心人搬弄是非,拿逝者做文章罢了。

      耳边是宫人的窃窃私语,眼前是翻不完的宫规琐事,可我满心皆是江海镜将离的愁绪,早已疲于应对这些深宫诡谲的口舌是非。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悲伤、不舍、祝福、担忧……万般情绪缠作一团,理不清,剪不断,搅得我昼夜难安。

      这夜,我早早便躺了下来,可心头慌得厉害,像是有一块巨石悬在空中,下一刻便要砸得我喘不过气。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就要发生了。

      我不忍叫醒熟睡的冬兰,独自一人披了件素色外衫,悄无声息地出了凤仪宫。
      深夜的宫道寂静无声,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寒气顺着衣缝钻进来,冻得我指尖发麻。
      我脚步匆匆,直奔云芙苑,只想亲眼见她安好,方能安下心来。
      可云芙苑里静得反常,殿门虚掩,宫人个个睡得沉酣,鼻息均匀,分明是被人下了安神的迷药。
      我心头一紧,惶恐瞬间攫住了我,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是她。
      她定是走了。

      “江海镜——”我失声低唤,声音发颤,提起裙摆便往奉天楼的方向奔去。
      心底一遍遍祈祷,拜托……拜托让我再见她最后一面。
      就一面。

      我自幼体弱,走几步便气喘吁吁,连院子都很少出,可此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摔倒在地,掌心擦破了皮,渗出血珠,我爬起来继续跑;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钻心,我也只是咬着牙,拼了命地往前跑。
      我生平第一次怨憎自己这孱弱的身子,恨不能生出一双快腿,再快些,再快些,要赶在她离去之前追上她。

      这一趟奔逃,是我十八年来,最不顾一切的一次。

      终于赶到奉天楼时,我扶着宫墙大口喘息,胸口疼得发闷,可来不及我歇息片刻。
      深夜的奉天楼闭锁,杳无人迹,险峻高耸,隐在夜色里。楼前空无一人,可我一眼便看见那道立于高台边缘的身影。
      素色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单薄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被风卷走。
      是她。

      “……海镜?”我声音嘶哑,隔着长长的石阶遥遥望着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我循着那隐蔽的窄道,一步一步艰难向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高台险峻,风越来越大,吹得我睁不开眼。
      终于到了。
      可高台之上,只有她一人。
      说好的……离去之路,说好的接应之人,为何空空如也?
      难道……难道……
      我不敢往下想,心口惶恐更甚,正要开口,她先轻轻唤了我一声。
      “浅年。”
      熟悉的清冷声音自身前响起,她似是早已察觉,缓缓转过了身。
      我浑身一僵——被发现了。
      可我早已顾不上被发现的惊慌无措,拨开夜色朝着她走去,脚步踉跄。

      “只能送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不能陪我了。”她轻声说,夜色太浓,模糊了她的眉眼,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回去吧,夜里很冷。”

      不!不可以!
      就连最后一面,都要这样匆匆别过吗?

      我再也忍不住,失声喊出她的名字:“……江海镜!”
      风卷着我的声音飘向她,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空旷的高台上,只剩下我急促慌乱的喘息。
      末了,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像一缕烟,马上便要散去了。
      “之前不是说好了?”
      她像是在哄不懂事的孩童,语气温柔:“别舍不得呀。”
      明明那样轻,那样柔,我的心口却轰然一塌。

      我盯着她站的位置,离悬崖不过几步之遥,风一吹便似要坠下去。我浑身发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危险了,你别站那边……我们、我们回去吧……”
      我想上前,想伸手拉住她的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握着她微凉的指尖,与她并肩而坐,对饮闲谈。
      可她轻轻摇头,阻住了我。
      “或许正如那日你于我梦中所说,你我殊途。”

      夜风骤然变大,呼啸着掠过奉天楼,寒意刺骨,刮得脸颊生疼。
      这夜比往日更冷了。
      我再也顾不上其他,鼓起所有勇气,一步上前,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好冷啊,怎么会有人的手这么冷呢,没有一丝温度,凉得我心口发疼。

      “呓呓痴语,你为何一直念着……”我哽咽着,话不成句,眼泪先一步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因为我如今终于看清,这深宫岁月,本也是一场梦。”江海镜的声音轻飘飘的,“梦再痛苦,终究会醒。梦再美好,也由不得我割不割舍。”
      “不是梦……不是梦啊!”我上前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你看我,我真真切切站在你面前,我是真实存在的!”
      她轻轻后退一步,恰好退到悬崖边缘,风卷得她发丝飞扬。
      “是啊,即便是梦,也是真真切切做过的。虽然,留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让我感到如切肤裂骨般的痛苦,但是只这一味美好,就足以让我不悔来此一遭。”
      她沉默了一会,目光落在我脸上,轻声道:“浅年,你是真实存在的,这场梦是真切做过的。”

      我泪流满面,视线早已被泪水糊住。
      我手指颤抖着,一根一根,缓缓松开她的手。
      仿佛下一刻夜色就会吞没她单薄的身躯。
      我不忍看到她离去的场景,侧过头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哑声道:“……去吧。越远越好,你走吧。”

      只有凤凰能在血泪相争中涅槃,而飞鸟被折去翅膀,只能在绝望中等待灭亡。
      所谓殊途,正是如此。
      情谊真切,我哪怕不能感同身受,也不忍她再被这地狱般的深宫所折磨。

      她似是松了口气,声音清浅,带着一丝释然:“潇皇后,多谢你,赐我好梦一场。”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到我耳边,缥缈空灵:
      “勿念,勿忘。”

      我颤颤睁开眼,面前哪还有她的身影,崖边空无一人,唯有夜风呼啸而过,泪水糊了满面,眼前景物也看不分明。我喃喃重复:“勿念,勿忘……”
      可我怎能不念,怎能不忘。
      泪水流得更厉害了,像是要把这深宫积攒的委屈与不舍,尽数哭尽。

      遥不可及的天空之中,传来了飞鸟长啸着振翅的声音,清越嘹亮,冲破了浓稠的夜色,向着遥远的天际飞去。
      这声音让我心一颤,我抬头想要看看,可是夜太浓,或许是我泪太多,什么也看不到。
      它们一定能飞得很高,很远。

      ……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凤仪宫的,也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反正夜就是这么浓,这么黑,漫长得没有尽头。
      待我终于跌跌撞撞回到了殿内,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一下滑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隐忍了一路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崩塌。
      方才强撑着的痛感也尽数袭来,身上摔伤的地方剧烈地疼痛起来,膝盖、掌心、手肘,处处都在疼。
      可都不及心口疼的万分之一。
      我瘫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捂脸痛哭。
      幸好,幸好没有惊醒冬兰,没有惊醒任何人。
      也是,这夜早已深,她们早已熟睡了。
      只有在这沉沉的深夜,只有在这空荡荡的寝宫,我才能卸下所有端庄体面,做回林浅年,做回她的知己好友,做回那个与她亭中饮酒、共守秘密的浅年,痛痛快快地为她哭一场。
      而到了明天,我又会是那个端庄的潇皇后,不能有半分失态。

      我大抵哭了很久,久到大脑感觉有些缺氧,眼前阵阵发黑。我费力想要站起身,又无力地滑了下去,可我还是挣扎着起身,颤抖着拧干帕子,想敷一敷红肿的眼眶,明日不能让旁人看出端倪。手抖得厉害,杯盏差点摔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草草收拾妥当。
      最后,我瘫倒在床上,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就算勉强睡去,也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噩梦,深陷其中,挣扎不得。直到冬兰惊慌的声音急促响起,才猛地将我从梦魇中拽醒。
      “主子!主子!澈嫔……澈嫔没了!”
      我恍惚睁开眼,睡眠不足,视线重影,看什么都模糊不清。
      “云芙苑的宫人说,澈嫔夜里出去便再也没回来,床头发现了她的绝笔信。宫人们按着信中所写去奉天楼搜寻,找到她时……已经……”

      我缓缓坐起身,由着冬兰扶我靠在床头,面色平静得可怕,苍白得像纸,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这种平静,比痛哭更让冬兰害怕。
      她小心翼翼,声音发颤:“主子……您还好吧?”
      我闭上眼,缓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没什么。”
      冬兰连忙递上茶水,我润了喉,才稍稍好过一些。
      “主子,澈嫔之前……是不是同您说起过……”
      我一时仍有些恍惚,打断她:“皇上那边,可知道了?”
      “是,皇上已经看过了澈嫔的绝笔信,甚为悲悯,下令记为意外坠亡的。”
      我疲惫地闭上了眼:“……退下吧。”
      殿内终于只剩下我一人。

      绝笔。
      绝笔么……
      她愿意给皇上留下一封绝笔,让他以体面送她离去,却什么也不肯留给我。
      我懂她的心思。
      她怕我留恋,怕我牵绊,怕我睹物思人,怕我因她引火烧身。
      可我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微微责怪。
      为什么……
      为什么连一句话、一个字、一件物品都不肯留给我。

      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吗。
      挣脱这深宫牢笼,飞往天高海阔,独留我一人,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守着我们的过往,岁岁年年。
      从此,这深宫深深,再无镜海居士,再无江海镜。
      再无我,一知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江海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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