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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贺丞歌(六) 皇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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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章开始用第三人称
算算日子,贺丞歌已来这重华宫有好几个月了,这几个月里林浅年去重华宫的次数,竟比过去两年加起来还要多。有时是为了接景和,有时是为了看卿雪的功课,有时是贺丞歌说有事要商议,她便顺理成章地来了。那些理由听起来都妥帖正当,没有人会多想,连她自己也不愿去多想。
这日,林浅年照常来找贺丞歌,贺丞歌正坐在桌案后面批阅景和的功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她,便放下笔,微微坐直了身子。
“来重华宫这几个月感觉如何?”林浅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习惯性地先端起他斟好的茶抿了一口。
贺丞歌想了想,认真答道:“这里的氛围比想象中更适合我。虽然位于内庭,但是并不觉得非常拘谨和沉闷。前辈们也多有照拂,而且和小殿下相处起来很是融洽。”
他说着,话锋忽然一转,目光落在那张已然褪去青涩却依旧熟悉的脸上:“不过……”
“怎么了?”
“若是娘娘时常前来,微臣可能会觉得有些紧张。”
林浅年沉默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得好像你背着人在做什么亏心事似的……”
贺丞歌低低笑了一声:“微臣和娘娘之间,的确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往事……”
他这话说得暧昧,语气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林浅年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最终她还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那倒确实,本宫也觉得挺见不得人的。”
若让外人听了去,只怕要以为这两个人在密谋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了。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所谓的见不得人的往事,不过是小时候那些翻墙爬树、抄作业、黏着人的糗事罢了。只是这些话从贺丞歌嘴里说出来,便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贺丞歌看着她那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垂着眼,手指在那本摊开的册子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不过每次想到分别那么久,娘娘还记得我,都会觉得很是荣幸。”
林浅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说起来,当时我跟着叔父搬走以后,娘娘该不会还曾因此而难过吧?”
难过么?她记得那时候她确实失落了好一阵子,院子里没有了骑着竹竿来回跑的贺哥哥,没有人会翻墙进来替她解纸鸢线,也没有人会在课后偷偷把抄好的课业塞进她书匣里。但那些情绪被她埋在了很深的角落,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早就忘了,”她别开目光,“也就是还记得有你这么一号人罢了。”
他的脸上却也未见失望,仍是笑意盈盈。
“我当时走的时候,还是挺舍不得……”
林浅年看着他。
他笑意未改:“街角那几家点心铺子的,搬走以后再没吃到过更好吃的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的,舍不得点心铺子是真的,舍不得的别的什么也是真的。可他不说破,她也不点破,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默契地绕着那个名字走。
她自然知道他言下之意是什么,她也知道他是在试探。但她为什么依旧纵容下去呢?其中缘由也许她自己也不分明。她本该适时收住脚步,用一句“本宫还有事”或“放肆”把这段对话截断,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可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也没有接话。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默认了。
贺丞歌叹了一口气,道:“娘娘时常前来,我怎么感觉,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喜欢黏着我呢?”
说出这样的话,真是胆大妄为。饶是林浅年已经有了几分准备,听见这句话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这话说得太过亲昵,太过理直气壮,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和君臣的界限。
这话放在任何一个臣子嘴里,都已经是逾矩到极点的大不敬了。可偏偏是他说的,偏偏是在这样一个午后,偏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书房。他的胆子太大了。
林浅年定了定神,开口道:“我只是来看看景和的功课进展得如何了。”这话既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来重华宫,是为了景和,是为了皇子的学业,是为了皇后分内之事,仅此而已。
她没有让他有接话的空隙,继续说了下去:“罢了,暂且不提这个。可是在看景和的功课?”
贺丞歌的视线落回桌案上那几本册子上:“是的……”
林浅年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问道:“看你表情,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大皇子今日学业长进不少,只是让我想到了几分从前我自己读书的时候。”
“景和同你一般顽劣?还是像你那样花样百出地和先生做对?”
贺丞歌摇了摇头:“自然不是说这个。”
他正了正神色:“今天同其他先生闲聊时正好说起了大皇子虽然功课学得不错,但相较来说武学课的表现却乏善可陈。”
武学,林浅年微微蹙了蹙眉。景和这孩子,确实有些偏文轻武。他在书房里能坐得住,握笔写字也安稳,可一到校场便蔫头耷脑了,跑几步便气喘吁吁。
这大约也是随了她——她自幼体弱,走几步路都费劲,自然也不指望景和能在武学上有多大的造诣。可他是皇长子,是嫡出,是这宫里最有可能被立为储君的孩子,武学一道,终究不能完全荒废。
“本宫也觉着这孩子有些偏文轻武。”她如实道。
“虽说我平日里主要教授文课,但毕竟‘教书育人’嘛,还是方方面面都要顾及的。正好今日他的功课都完成了,晚些时候我带他去校场那边看看演武,你觉得怎么样?”
“你安排妥当便是。”林浅年点了点头。
她说完了这话,却看见贺丞歌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问道:“……怎么,感觉你好像很在意?”
“只是想起来我小时候了。我向来佩服叔父,一直想跟他学些兵法武略之类的。不过父亲他自是不肯,要我一心研读诗书。也不知大皇子对于武学是真的缺少资质还是缺乏兴趣……不管怎么说身为大皇子的老师,虽然不是直接授课,但也不能任由他在这一块儿完全荒废了。”
林浅年看着他那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翻墙去校场偷看演武被父亲揪着耳朵拎回来的事,便忍不住笑了笑,随即又压了下去。她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啊,该不会是你自己想看演武了?”
贺丞歌难得没有立刻接话,别开目光,耳根浮起一层薄红。
“虽然知道娘娘也想同去,”他清了清嗓子,“但是请恕微臣无能。”
林浅年心里那点捉弄他的心思一下子散了大半,她也别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谁想去了?”
贺丞歌轻笑一声,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身来,朝她微微躬了躬身,语气恢复了方才那副师者该有的正经:“那我这便带大皇子去校场了,娘娘若还有旁的事,可让阮籽来知会一声。”
林浅年没有应声,只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便是。
几日后,一道诏书传遍了六宫。
建昭十年六月,皇帝以诏布告天下——
大皇子君景和,宗室首嗣,嫡室所出,天意所属。
兹恪遵初昭,载稽典礼,抚顺舆情,
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那日林浅年正在凤仪宫里看着卿雪写字,阮籽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道誊录的诏书,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主子,皇上下旨了。”
她将诏书双手奉上。
林浅年接过那道诏书,展开来一字一字地看过去。那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变成一道正式的诏令时,她竟觉得有些恍惚。
“……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她握着那道诏书,久久没有言语。
卿雪抬起头来,放下了笔,好奇地问:“母后,是什么事?”
林浅年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笑了笑:“是你大弟被立为太子了。”
卿雪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字了。
“主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嗯。”林浅年将诏书轻轻折好,放在案上。
是喜事,景和是嫡长子,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是这宫里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立他为太子,是众望所归,也是理所应当。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从景和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可当这道诏书真的到了她面前的时候,她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欢喜,反倒是一种说不清的沉。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不受宠的林妃的时候,她坐在漪兰殿的窗前看着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在那方寸之地默默无闻地过完了,那时候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皇后,更从未想过,她的孩子会成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