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曲·百鸟朝凤】病弱白月光》兮墨山鬼

120、贺丞歌（七） 皇子之师

　　景和本就聪慧，天资极高，在贺丞歌的教导下，他会的东西越来越多。莫说同龄人，即便是大他许多的人，论学识恐怕也比不过景和。就连冯先生和章先生都曾私下跟林浅年感慨过，说此子甚是聪慧，他们已无甚可教的了。
　　只是他的武学倒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林浅年坐在凤仪宫的榻上，翻着景和最近的课业册子，心里默默盘算着。景和学问上倒是不用操心了，往后这时间，或许应当从武学和锻炼能力方面入手。她将册子合上，放在案头，决定去重华宫和贺丞歌商议一下这件事。

　　到了重华宫，她照常往贺丞歌的书房走去，门扉半掩着，她抬手正要推开，却从门缝里看见桌案后空无一人。她微微一愣，推门进去，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才看见他正站在窗前。
　　他背对着门口，双手负在身后，视线投向远方，神情中似有一份怔忡。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就连她走到门口也没有察觉。

　　林浅年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唤了一声：“你在想什么？”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贺丞歌？”

　　他的肩膀微微一动，这才转过身来，看见是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咳了一声，那副怔忡的神色被迅速地收了起来，换上了惯常的从容。

　　“……咳，原是潇皇后来了。”他笑了笑，抬手朝桌案对面示意了一下，“见谅见谅，请坐吧。”

　　林浅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他的脸。他平日里总是带着那种从容的笑意，说话时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玩笑哪句是真心。可今日他的神情，分明和往常不同。

　　“没见你这么出神过……”她放轻了声音，“在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话却一时未说出口。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林浅年心里更加疑惑。

　　“是……私事？”她试探着问了一句，“那本宫便不过问了……”
　　“私事……不，不是。”他摇了摇头，“是大皇子的事，对娘娘和小殿下来说是大好的事，只是对我而言有些苦闷罢了。”
　　“啊，”林浅年微微一怔，“那你直言便是。”

　　“大皇子在学问上勤奋精进，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他的了。当初皇上交予我的重任如今已经达成……”
　　他看向她：“如何，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吧？”
　　林浅年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啊……你的意思是……以后不再教景和了？”

　　“是啊。”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可那轻描淡写底下藏着的东西似乎并不像表面那般轻松。
　　“你是打算离开重华宫了，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她问。

　　贺丞歌沉默了。
　　他这是怎么了……林浅年很少见他这样的。他从来都是从容的，笃定的，无论说什么话都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底气。可此刻的他，分明是在踌躇。
　　她心里有些不安。

　　“方才不是正在想这件事么。”他终于开口了。
　　林浅年看着他，想了想，开口道：“看你这心事重重的样子，怕不是根本没想好后路。还不如就待在重华宫，不教大皇子了也还有别的差事可做。”
　　“娘娘想让我留下？”
　　林浅年被他问得一愣，顿了一下才答道：“本也不是本宫想赶你走啊。”
　　这话问的。

　　贺丞歌笑了：“……是了，怪我多想了，总想着自己留在这里也再无用处。既然潇皇后如此赏识微臣，那就该安分守己留在重华宫，听凭娘娘差遣才是。”
　　林浅年瞪了他一眼。她哪里“赏识”他了？她看他是压根就不想走吧，搁这自寻烦恼。
　　可这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轻哼了一声。

　　想着有一阵子没去宣政殿了，林浅年便想着去瞧瞧。正好有郭必恩，也可问问他关于贺丞歌的一些事。
　　宣政殿外，林浅年远远便看见郭必恩正站在廊下值守，见到她便快步迎了上来：“参加潇皇后。”
　　“免礼。你可知贺学士贺丞歌？”

　　郭必恩点了点头：“贺家的事情卑职还算比较熟悉。贺家乃是武将世家，祖上为开国功臣，如今大将军贺峻和其子贺贞都凭借一身武艺与谋略得到皇上的重用。”
　　“至于贺学士其父贺安大人此前一直在贺峻大将军麾下担任文职，后来在京中担任四品文官，背后也离不了贺将军的人脉。但在政绩上并无太大建树。”
　　“贺学士此前似乎一直是跟随在贺将军身边，但不曾有实际的官衔。前不久贺将军回京述职时他随其面圣，皇上便对其欣赏有加。”
　　“不过……皇上任命贺学士去重华宫后，卑职在宣政殿见到贺安大人时，其脸色一直都不大好看。”

　　林浅年一怔：“你是说，他的父亲并不满意皇上的安排？”
　　也是，皇子之师的名号固然尊荣，但对于满怀宦海之心、只想在权力的中央争破头皮的人来说，却并不一定想要。但是又有几个人敢对皇上不“满意”呢？
　　郭必恩摇了摇头：“卑职不敢笃定……只是从卑职此前打听到的情形来看，贺安大人似乎更希望贺学士能够入朝为官。”
　　“入朝为官么……”林浅年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郭必恩继续说：“一些与贺安大人多有往来的大臣似乎也曾向皇上明里暗里地说起过，以贺学士的才能，若不在朝中担任要职，多少有些屈才。亦有和其不睦的大臣提醒皇上，贺家声势过盛，也难免滋生祸患。”

　　是了，前朝的风云也和后宫一样，向来都是诡谲多变的。权势滔天的世家从来都是坐在火山口上，贺家有贺峻大将军这样的实权人物，又有贺丞歌这样有才名的晚辈，旁人的眼红和忌惮，从来都不奇怪。

　　“不过，”林浅年想起什么来，“你方才说，此前他一直跟随他的叔叔贺峻将军，那么贺将军对这件事……”
　　“贺将军因为职务的缘故，平日很少出入朝堂。”郭必恩答道，“但卑职亦听闻大臣们闲谈时提起，贺学士当日可说是主动向皇上求得的这份差事。”

　　主动求得重华宫的差事？林浅年心里觉着有些不对劲。
　　放着大好的入朝为官之路不走，为何偏偏选了这份清闲的、远离权力中心的差事？更何况他的父亲显然并不赞同这个选择。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想来这贺家父子闹得很不愉快，之前在重华宫看到他时，倒是看不出来。

　　“卑职对于娘娘族中和贺将军的渊源有所耳闻，”郭必恩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再加上如今贺学士的职务和娘娘有所交集，卑职会替娘娘多留意一下贺家的事的。”

　　他知道的可真够多的……不过既然他已摆明了和她说出来了，想来也不会乱说。
　　“那便有劳郭侍卫了。”林浅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她沿着宫道往回走，心里却在想着郭必恩方才说的话。贺丞歌是主动求了这份差事的，他父亲不满，朝中有人觉得屈才，有人觉得贺家势大该防，这些事，贺丞歌从未跟她提起过一个字。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重华宫里，教景和读书，和她闲话，什么都不在意似的。

　　离了宣政殿，林浅年径直去往重华宫，贺丞歌仍然在他那书房里，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可那书页半天都没有翻动一下。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心里忽然有些好笑。她似乎每次都能找到他，他是不是太闲了一点？

　　她走进门去，贺丞歌抬起头来看见她，便放下书站起身来，嘴角弯了弯：“潇皇后来了。”
　　林浅年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问道：“重华宫这里的差事，你应当已经习惯了吧？”
　　贺丞歌似乎有些意外：“嗯，一切都好，没什么力不从心的地方……娘娘怎么突然这么问？”
　　“倒没什么……”林浅年垂下眼眸，“只是突然想起上次听人说起的事。”
　　“什么事？”
　　“只是想起来，你当初好像是主动向皇上请求来重华宫的？”

　　他点了点头：“嗯，当日觉得和小殿下有缘，又难得面圣，便想着该抓住这个机会。如今想来，微臣和殿下的缘分也不是平白而来的。”
　　“嗯，不过，有贺将军背书，你想进入朝堂也是轻而易举。毕竟皇子之师固然尊荣，但景和现在毕竟还小，以你的年纪不是先在朝野上积累起实绩更为要紧？”

　　这话她问得平静，可心里却并非那么平静。她是在问他的仕途，也是在问一个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问题——为什么要来重华宫呢。

　　贺丞歌笑道：“可是以微臣的能力来说，年纪再轻也能担起教导皇子之职，年纪再大也能在朝中后来居上，不是吗？”

　　真是理直气壮的自信啊……林浅年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娘娘这话我总感觉像在别处听到过似的……”
　　林浅年见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便答道：“本宫也是从别处听来的。”

　　她确实是从郭必恩那里听来的，可这话她不能明说。一个皇后过问一个学士的家事，本就落人口实。

　　贺丞歌听了，笑意更深了些：“只要不是娘娘想找个由头赶人就好。”

　　这话说的，怎么又扯到她身上来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林浅年没有接他的话，正色道：“……你安心教导景和便是了。”
　　“微臣的眼光看得远些，等大皇子长大成人，这个老师身份的意义可就不能同日而语了。所以，要说微臣的仕途，就全仰赖着娘娘和大皇子了。”
　　林浅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话里有话，可她没有深想，只是随口应了一声：“是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他说得太多，她接得太少；他试探得太明显，她回避得太刻意。两个人如同站在一条河的两岸，中间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和一道君臣的界限。

　　她站起身来：“本宫先回去了。”
　　贺丞歌也站起身，朝她微微行了一礼：“恭送娘娘。”